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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戒烟+陆鹏飞

2019年10月22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文/陆鹏飞 1 在安葬完妻子之后,L先生还是在墓碑前静立了半个小时,而后才步行回家。由于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参加葬礼(之前他和妻子都没有流露出要通知亲朋的意愿,因为人数是在不多,而他们居住的又相当偏远),故而他走得很慢。 他半途走进的一家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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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陆鹏飞

1

在安葬完妻子之后,L先生还是在墓碑前静立了半个小时,而后才步行回家。由于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参加葬礼(之前他和妻子都没有流露出要通知亲朋的意愿,因为人数是在不多,而他们居住的又相当偏远),故而他走得很慢。

他半途走进的一家咖啡店,不久又出来。原因是店里正播放的音乐极轻快的音乐他认为这当然是一种冒犯他们怎么可以忍受泛滥成灾的音乐?他这样想时,已经忘了他之妻子的刚刚离世。出于应有的内疚,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走路,迫使自己陷入一种孤独的悲苦之中。还好这是一个阴冷的冬日。

如何度过妻子不在身边的日子呢?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提醒自己去思索这个问题。虽然他说过,如果你先走了,那我也会马上来找你,当然得过两天,等安顿好你之后,当然你不会比我先走的。这大概是他在二十年前说的话。那段日子他正忍受着结核病带来的苦痛。他抽烟抽得很凶,乃至于常常相信尼古丁和焦糖已经早早成为他自身构造的一部分。当然他也尝试过戒烟(完全是出于道德),自然也都以失败告终了。在患病之前的日子里,晚上睡觉前他总要沐浴两次,牙也要刷两次。他感到这种做法确实可以涤净积聚在身上的烟草味,这样他就可以比较自然地向他的妻子表达爱意了,没有后顾之忧。但这种幻境在那个阴沉的早上被打破了。

那天他同样迈着这样缓慢的步幅往家里走,心绪可能比现在要复杂得多。尽管医生说结核病已经不再那么蛮不讲理,是很有治愈的可能的,可是L先生马上想到自己经年不愈的鼻炎医治结核病的医生和医治鼻炎的医生一样,也是有局限的。但真正令他对生活感到无奈的并不是收到的那份骇人听闻的诊断书(当然这同样发生在那个早晨),真正让他觉得羞愧的是仍然是自己身上的经年难褪的烟草味。他艰难地攀爬楼梯,并想着该怎样向妻子解释这种病症的危害呢,或许应该说,怎样一番脉脉地引述才能从妻子那里得到更多的安慰。如果她说:也没什么了不得那样的话他会很高兴的,会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当然啦,他是不会这么做的。连最俗套的电影桥段不是也反对这种自私的做法吗?这么想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推开房门,发现妻子不在家,他忘了礼拜天她会去花店看花。然后他走向卧室,竟被自卧室门框中漫溢出的陈年烟味困厄住,氤氤氲氲,梦魇一样开始缠绕他。像腐烂的苹果,且愈是经久气味愈是浓浊。这表示他先前日均洗两次澡,刷两次牙是不够的。那是否应该洗更多次澡,刷更多次牙呢?于是,那天晚上,L先生只洗了一次澡,而且由于这个原因他没有和妻子做爱,妻子问他为什么,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嘛结核病使我嗅觉灵敏。他这样讲,过了一刻,又说:我总觉得自己会死得很早。由于有了这样的信心,他每日仍旧肆无忌惮地抽烟。

但实际情况是,妻子比她早走(他本以为她会活到一百岁),这并不使他伤心,他想:反正我也差不多了。因此他说:我要过两天才来。那时他哽咽了,我无法忍受你不在身旁时的孤独。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五十岁。不过,他必须得正视一个奇怪的事实就在他忙着为妻子料理后事的几天内,他的身体状况却出现了明显地转好,让他几乎就要相信我将活到一百岁这样一句可怕的谶言。这样想当然很对不起妻子,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妻子的承诺已经无法实现了。现在已是妻子离世后的第四天,怯懦让他无法过两天就去看她,这个约定兴许得延期二十年。

令他沮丧的是,第二句话确实应验了。他确实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时的孤独。L先生后悔了,但已经太晚了,他再也没有可能自行了结了。

我该怎么办?当再一次踏进卧室时,他如是问自己。烟草味更加浓了。

2.

他先是走到洗浴室里取来抹布,拭净蒙尘的书台,然后坐下来,写一封信,更确切地说,一封情书。为了让自己进入少年时代那个热忱的状态,他打开音响,要播放一首许多年以前人们在思念爱人时常听的音乐,音量调得很低。然后坐下来,继续写那封信,那封情书。不过音乐似乎并未使他更加热情洋溢,反倒令他心烦,他坚持把这封信写完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即自己已经老眼昏花到了对真挚感情没有丝毫耐心的年纪。他读了两遍,果然,依旧真挚,依旧忠诚,他很自然地吻了它一下,用胶水封上。他本想该流几滴眼泪的(他确实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以前写情书的时候可没有哭过。之后,他走向衣柜,取出妻子叠放在最底层的一套他青年时候穿过的运动服,他曾多次要求妻子将它扔掉或者赠给邻居的远方侄儿它也许并不喜欢你隔三岔五地喂它吃樟脑球?

头发要染吗,老先生。理发店里年轻的店员问他,这个年纪很少见这么浓密的头发。

不了,修短点就行。他说,头发嘛,嗯对之我很得意。过一会儿,又说,顺带把胡子也刮了吧。

从理发店出来后,他又在商店的落地窗前打量着自己,自管自笑道:说出来像个笑话,不过这么看来,人确实能够长生不老嘛。

他很高兴地走进鞋店,买一双年轻时常穿的那种品牌的运动鞋,把皮鞋扔掉,这样看起来与着装搭配些。

又走进背包店,要买一个双肩的黑颜色的书包。

孙子升学了吗?年轻的女侍问他,

是的。他说着,笑了笑,

这个吧。

就这个吧。他很爽快地接收了。

最后,他到书店,挑了三本书,都是精装本的厚书,把那封信从提包里取出,夹进其中一本,塞进书包里。这样让他觉得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3.

他走在一条泥泞的小道上,沿途经过菜市场,半完成的楼建和有许多年纪与他相仿的老人发着呆看天的巷子,他们都愕然地望向他,而他斜挎着背包,目不斜视地打他们眼风尖走过,无私无畏,竭力要回到一种较之路旁的青砖还要更加古早的状态。当然,要返回那种心境是特其困难的,为了慢慢孕育出那时偷偷递塞情信时的激动状态,L先生不住回味着自己少年时代的种种心绪和遭遇,更重要的一点,他想起自己当时还不会抽烟,我是很晚才学会抽烟的。想着,他顺手把烟和打火机扔掉了。不过,事实证明这是多劳的,他发现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在走到那栋六层旧建的楼梯口时,心脏的跳动已经快要超脱他那个年纪的的负荷我会发心脏病的。他颤栗着,双腿发抖,可未来得及缓和心跳,右脚已经在戚惶不安中踏上第一层的楼阶,并且,步速越来越快,每一步都跨过三级台阶。到了那扇紧掩着的髹红漆的铁门前,他取出信,塞进斜挂在墙上的那方书本大小的落漆信箱里,俄而,倚在墙上喘了好几口粗气后,快速地揿了几下门铃,奋力冲下楼去。

那栋楼房已甚老旧,斑驳的墙渍显示出已经许久没人料理的状况,显然也没有多少住户留下来了。可他的妻子以前就住在这里,学生时代的每个假期,他不知要从这里走过多少次。踩着单车时,他会轻微地将头仰起,希望看到那扇窗前有她期盼的面容。

出了楼梯口,奔向那道少年时期谙熟的逃跑路线。跑了一半他就跑不动了,他觉得自己当年计划的这条路线完全不合理,不应该忽略了七十岁时的自己和十七岁时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如果当年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这个逃跑的路线就得改道,得改到一条更隐蔽,人烟更少的巷子里。妈的,可是我当年是长跑冠军啊。他扶着腰大口喘气,好长一段时间,两耳嗡鸣。但是,跑得慢那又怎样呢?反正她也没有追着要打你,当年没有,现在更不会有了。从前他每个周末来到她家楼下,要给她递一封信,送一本书,或者就装作不认识地看着她走路,但从没有看见过她,很像现在这样。想着想着,他又跑了起来,想象着妻子年轻时候的安静相貌,泪水在风中流动。

自那天起,L先生每天都往那个旧信箱里塞一封信,他要求信的内容尽量精炼,信封的规格尽量小巧。而且,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他把烟戒掉了,但他自己竟毫无察觉,所以当老朋友提到这点时,他很本能的愣了一愣,笑一笑,说:是呀,也没什么了不得嘛。说完,接过朋友递来的烟,很熟稔地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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