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杨夙 (小说):《向前看齐》

2019年10月10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文|杨夙 今天迟到的那个伙计上来。下午第一节课,肥陀螺背对着黑板说。 小闯漫不经心地走上讲台。 又迟到了?班主任说,小闯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小闯不做声。 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多长时间?他继续问小闯。 小闯不做声。 肥陀螺走到小闯面

前言:美文网是一个专业为广大读者朋友提供各种类型文章在线阅读以及摘抄借鉴的网站,以下是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

文|杨夙

今天迟到的那个伙计上来。下午第一节课,肥陀螺背对着黑板说。

小闯漫不经心地走上讲台。

又迟到了?班主任说,小闯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小闯不做声。

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多长时间?他继续问小闯。

小闯不做声。

肥陀螺走到小闯面前,照着小闯肩膀用力一推,小闯踉跄着退了几步。

问你迟到了多长时间,你是个哑巴!

小闯不做声。

你迟到了半小时!班主任喝道。

又推了一把小闯。

小闯退到讲台角落。

小闯仍然不做声。

下午课,小闯迟到二十三分钟。实际上他只用迟到十分钟,但他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又转身去厕所待了十分钟。

小闯中午放学回家,门锁着。天蒙蒙亮,母亲把早饭搁在灶台上,小碗扣大碗,内容是油盐饭,没有菜。小闯吃饭喜欢蹲在厨房门口,刚蹲下,母亲喂的鸡霎时一拥而上,脖子长长,翅膀扑扑,打着圈圈,很焦急的样子。

小闯爱这种场面,有种被簇拥的感觉。这是他童年的欢乐,隐秘的。跟母亲一样,小闯对他家鸡的熟悉,让村子里妇女啧啧称赞。今天那只通体乌黑发亮的鸡,翅膀扑得最着急,小闯斜着碗,用筷子扒了十几粒饭在地上,鸡群发疯似的凑成一窝子,他随即一挥手,鸡群集体扇翅,向后跳跃,步伐出奇一致,商量过似的。随后是行使某一特权。他先将鸡群一哄而散,然后蹲在饭粒的原地,像一个守卫者,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只乌黑的鸡。

鸡,似乎跟小闯达成默契,笔直地向他挺近,身后的鸡群显然想分一杯羹,尾随着它,相隔半米,带着试探性的谨慎,畏畏缩缩。小闯把碗放在地上,手指头一收一伸,作出呼唤状,直呼快过来。为了替它扫除障碍,小闯随手抓起一把石子,不断地掷向竞争者,拉长它和鸡群的距离,直到它顺利吃下鸡食。

小闯谙熟这里面的所有环节,必须得步步为营。再往下,是喂那只因为太肥硕走路像鸭的母鸡,再就是那只平时跑得最快的鸡,喂最后一只鸡时,小闯最慷慨,把剩下的半碗全倒在它面前。这只鸡,二十天前还调皮得狠,抓住机会就在鸡群里寻欢作乐。自从在茅坑边散步不慎落进粪池,被前来撒尿的小闯一把抓起来后,从此一蹶不振,变得沉默寡言了。在小闯逐一喂鸡时,它始终蹲在屋檐的柴堆下,有些湿漉漉,静静望着它的同伴进食,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小闯走到它面前,蹲下,鸡抬头看着他,就那么一瞥,他看见了什么?鸡眼里的泪光。这完全是一个要命的巧合,更是他的一厢情愿。柴堆上耷着一摞活松枝,压着一层薄膜,夜露从薄膜露出的边角滴下来,刚好落在鸡身上,总有那么几滴,落至鸡的眉宇间,洇进眼眶。小闯心一横,说,全给你一个人吃算了。小闯站起来,挡在这个人前面,为它护驾。这个人悠乎乎地啄着,稳坐钓鱼台。等了一会儿,小闯急不可耐,丢下它走了。

去学校的半路上,小闯明确感到肚子咕咕叫。途径一家菜园,他一溜烟钻进高粱丛,拔了两株高粱。沿地拖着嫩油油的高粱,小闯一口气跑了几百米,一屁股坐在漫水桥头一棵乌桕树下,当甘蔗啃起来。啃第一口,小闯呸地一声,道:好鸡巴骚!

小闯永远分不清青甘蔗跟高粱,因为他家从没有种过甘蔗或高粱。村里小伙伴时常戏弄他,给他一根高粱,说,来,小闯,给根甘蔗你吃。小闯吃了,酸酸涩涩的,像他经常喝过的馊菜汤味儿。有时候,也能幸运地吃出甘蔗的清甜,但带着隐约的火辣。他现在当然也不知道吃的高粱,只觉甘蔗还没成熟。

母亲在田间割小麦还没回家。小闯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几口骚味很重的高粱。他家麦田分布在山这头,山那头,站在屋前,双目可及之处,没有一块属于他家的田。小闯不能确定母亲在哪块田里割小麦,挨个寻找需要时间。他十一点半放学回家,路上走得快,带着小跑,到家大约三十几分钟,一来一回,用去六十多分钟时间,加上吃饭和零零碎碎的得二十几分钟,一共耗时八十几分钟。学校规定一点必须进教室,午睡一小时半。迟到者,老师自有整治手段。

时间账,小闯非得算清。学校给予他的时间只有九十分钟,几乎没有剩余,简直恰到好处。可现在是农忙季节,只有母亲一人操劳农事,母亲常常在忙碌里忘记时间。在工地上谋生的父亲很少寄钱回家,说工钱要年底结算,平时老板只给一些少得可怜的零花钱。等到了年底,依然不见工钱,这是小闯童年的一个巨大的谜。所以母亲又不能拿出钱来让小闯在街上随便买点什么填肚子。

前段时间,班上要求每人购买一本叫《字词句段篇章》的辅助读本。便宜得狠,我小店里有卖的,三块五一本。班主任说。小闯告诉母亲,母亲说过两天买。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说,下周一我把《字词句段篇章》发给你们,你们把钱带到给我。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现在身上有钱的,可以先给我,放学去我店里拿书。星期一早上,小闯再提买书的事。母亲掀开枕头,一张贰圆的纸币,很旧很旧,对折着,躺在床单上,整整齐齐地。

小闯没能忍住,伸手触摸纸币。万籁俱寂中,他摸到水的柔软,很滋润的感觉,但一股沉沉的气流,在手指离开纸币的一瞬,从脚底迅即冲上脑头,到达顶部时,因为强劲的惯性,气流受到反弹,发生爆破,以雨滴状洒落下来,在他心间翻滚,汇集成海。然后是母亲,把贰圆纸币捏在手里,她可不能跟小闯那样感受到水触摸肌体的滋润。也许,从这张贰圆纸币上,母亲摸到的是生活本身的质感,像一个人试图在空中抓住一把空气。一种渗进生命体的无力。小闯悄悄看母亲一眼,泪花子在他的眼眶里旋圈圈。他说,妈,我不买也能学好。

这是小闯童年的精神困境。同学们的歧视目光,班主任的鄙夷眼神,所有想象中的对他不利的东西,全隐藏在不买《字词句断篇章》后面。他能承受这些。现在,小闯的目光在堂屋门锁上停留了几秒,就转身奔跑起来。

骄阳似火,小闯在奔跑。他感到空气似乎凝滞不动,所有新鲜的,美好的事物,都歇息在大树的阴翳下,还有清凉的溪流里。那从来不是一次短暂的逗留。它们在那里面永远地躲避着骄阳,躲避着追求幸福的人类。我们深入到那里面去,将它们抓住,意味着它们即将死亡,连同生活一起。路两边很难看到树木,他的小解放鞋不时与路上凸起的石头碰撞,脚尖踢起尘土弥漫,踢出疼痛。疼痛生硬;疼痛亲密。他在这条求学的路上,经历了六年的风雨,路上的事物,他那样熟悉,早已成为他生命成长的背景。还有他的双脚踢起的灰尘,总在奔跑中蒙住他的视线,随后如数灌进鼻孔和呼吸道。那么,他脚尖的那一抹抹的疼,又意味着什么?依附。他的脚尖,一次次地,在与时间的赛跑中,去感知它。毋宁说,那是无数次的浇灌。小闯是一株新生的树苗,疼痛的雨水泼下来,助长他的生命。

但依附、泼洒总不是好的,它们有点像是父母。父母,一旦成为父母,意味着什么?自以为是。反过来说,你只有足够自以为是了,才能成为父母。于是,你们不停地往孩子童年的伤口上撒盐。你们从中看到的是一个悖论。你们无力战胜悖论,因为暮气沉沉的衰老。悖论。到处都是悖论。童年,是培养悖论的最为理想的温床,也是将悖论看得最清楚的视角。唯有斗争,不停地,才能减少悖论的存在。小闯不知道什么是斗争,更不知道斗争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要斗争,自发的。这是他的童年的很大组成部分。他的脚尖,注定要与疼痛联姻。一种非感性的鞭策。因为太理智,显得自以为是。他必须得一一踢开那些石子,抵达学海无涯。同样在今天的情境下,一块埋在路中间的砖头斜斜地露出它的菱角,小闯的脚尖迎面踢了上去,碎石在眼前飞溅,他一个趔趄,重重摔到。铺满石子的路面,把他的脸庞擦得一塌糊涂,有一道血痕,从颧骨划至下颌,曲线优美,像在风中舞蹈的红丝巾。小闯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他匍匐着,用手掌轻轻扒开额头前的石子,抠起一把灰,坐在路边,细心挑选手心里的石子,闭眼抹在脸上。往脸上抹灰,是奶奶教给他的。以前摔倒,奶奶总随手在伤口上抹上一把灰,说,好了,去玩吧,过一晚就会结疤的。可是母亲不同意了,每次都生气地说,抹点灰是好得快,但太脏,不卫生!悖论!小闯站起来,走了两步,想起太脏,不卫生,马上来到路下的河边,清洗脸庞。水敷在脸上好疼。疼,也没法子。毕竟要斗争。小闯疼得冒汗,汗水流进眼眶,眼睛好不舒适,眨个不停,走动中,隔一会儿非得用手指横擦双眼。后来,实在疼得厉害,在街中心一家关门的商铺前,找了一条湿洇洇的条凳,坐了好长时间。中途,他看到一名父亲,骑一辆摩托车,带着他的儿子。小子好神奇,一手箍着父亲的腰,仰着头,另一只手往嘴里送辣条,咬得一甩一甩的。小闯想起父亲。好遥远。父亲此时在干什么呢?父亲像过年在家里那样,一手端着吃饭的碗,一手拧起酒壶,往碗里倒酒,完了,翘起二郎腿,吃两口菜,喝酒,喝酒,再吃两口菜。想象,感动了他。他被想象中的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 泪水往外滚,汩汩地,源源不断。小闯低下头,听见泪水敲打地面的声音,他伸出双手,捧住泪水,泪水积在手心,凑近看,浑黄的泪水里,漂浮着层层微粒,黄黄的,还有几粒沙子,沉在手心里。顿时,他感到目光明亮,视线清澈,一抬屁股,向学校飞奔。路上小闯最担心迟到的问题。上学这些年,他迟到的次数,总比准时多。针对迟到,他早有看法,几近死猪不怕开水烫。但他还是懂得尽量避免。为此,他几乎消受了全校老师的整治手段。他最恨现在的班主任肥陀螺,把他盘得惨不忍睹。

太阳刚刚还是倾斜的,现在移到小闯的头上,成为中天日。奔跑中的小闯看见远处的庄稼地里浓烟翻滚,哔剥哔剥的燃烧声星火般散裂。烟雾在灼热的午风里稀释,飘散在空中,有几缕烟丝钻进小闯的鼻孔,冲进他的张大呼气的嘴巴里,迫使他轻微地咳嗽了几声。咳嗽这东西是个好玩意儿,尤其大人咳嗽起来更好玩儿。若能让一个大人连续咳嗽好一会儿还好玩儿。小闯想到这里忍不住地想笑。于是,他就笑了。

小闯的身板那么小,一米二的个子,皮肤黝黑,头发短寸寸的,粘着头皮,圆圆的脑袋,眉毛像画上去的,浓墨重彩,两只眼睛像弹珠,黑,黑得出奇。他本来看起来无比灵活的,甚至有点鬼头鬼脑。但他的衣服却松松垮垮的,又好笨拙。母亲说,买大衣服可以多穿几年。小闯反驳道,衣服大了穿身上,同学说我像个小鬼。母亲呵呵一笑,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小鬼!小鬼被大衣服裹着,显得更小。他双臂按住膝盖,弯腰,低头,笑得一点一点的,身上的衣服,好像也在陪小主人笑,飘飘乎乎的。前面有一个零食袋子,被风吹着打滚儿,小闯跑上前,一把捏在手里。去麦田里的时候,余火未尽,小闯站在麦田中间,目送主人扛着羊叉,手拿镰刀,哼着调子往家里走。

街上行人稀疏。阳光下缭绕着浑浊的尘埃。昏昏欲睡的气息,在热浪中弥漫开来。路旁整齐的住房,似乎被阴影笼罩着,灰蒙蒙地坐落一排,早已被世界遗忘。小闯捂着零食袋子,像捂着宝贝疙瘩似的,一气呵成地跑到街中心。饥饿如水流遍全身,带来隐隐的疼。他放慢脚步,顺手把零食袋子塞进口袋。这时,他突然看到班宝从商铺里出来。班宝瘦瘦高高,经过一棵绿油油的杨树时,路面出现了他修长修长的身影,绿荫与阳光的合作,放大了他身体所显现的病态。班宝在前面嚼蚕豆似的嚼着方便面,声音被小闯耳朵接听时,他的心脏被这声音的节奏所震撼。他清楚地看到班宝后脑勺头皮上下蠕动。小闯的胃骤然痛得剧烈,猛然蹲下身体,手捂胃部,泪水旋转。

班宝的背影,在小闯朦胧的视线里渐行渐远。在他濒临绝望的瞬间,一个蓝白相间的袋子从空中划过,仿佛一块庞大的泡沫飘落在溺水者触手可及的眼前。受到一种巨大力量的鼓舞,小闯冲锋似的向袋子扑去。他捧起袋子时双手仿佛中风般颤抖。残留的碎面在他双手的颤抖里摩擦着袋子,发出扑扑的声音。

小闯刚要一展脖子,一口吞掉袋子里一小撮碎面时,一只小灰猫冷不防地蹿到眼前,慢条斯理地喵着。他浑身一惊,将袋子揉成一团,迅速背在身后。他气得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了,但他突然瞥见猫明亮的双眼里,有穷途末路的表达,似水的忧伤,进而想起早上蹲在柴堆下的那只鸡。

他蹲下身子,仿佛要将自己与猫拉向某种平等,将袋子里沙粒一般的面,倒在手掌心里,扔掉袋子,抚摸猫的头部,温顺地。猫在他掌心里添了几粒,抬起头看着他,喵了一声,似乎要求他做些什么。他泪珠子转动了几秒,一把将手里的面放进嘴里咀嚼。再吐到掌心里时,沾满口水的面沫,像极了一撮粥。这次猫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班上的调皮鬼么!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凑上前说,眼睛睁得跟嘴巴一样圆。

你还在这里喂小猫咪呀!孙燕继续说,语气依然,我们班主任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在班上表扬你的!

放屁!鬼才要肥陀螺的表扬!莫把老子想那么好,老子才没有你说的那么有爱心!

这时,那只猫喵了一声,小闯旋即转身,一脚把猫踢飞了起来,猫在空中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声,砰咚,落在路边野地里,连翻几个滚儿。

孙燕好像被眼前的景象吓着,眼泪扑飒飒地往下掉,胳膊一抹眼,拔腿就跑,仿佛要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小闯在校门口伫立良久。通向教室的林荫道阒无一人,一位退休老师坐在桂花丛里,手握蒲扇,摇摇晃晃地打着盹。几只鸟在树枝间跳跃,啄着叶子上的什么。静。校园宛若沉浸在梦里。小闯突然有种想逃离的感觉。

午睡时间进入十多分钟,小闯上完厕所轻手轻脚回到教室。小闯看见黑板上的红色粉笔字迹:孙小闯迟到()分钟。他也就看了一眼,便走向自己座位。

孙燕走到黑板前,抬胳膊看了一眼表,在括号里填进23的数字。她转身回座位时,小闯看见他的班长的眼睛里有余光闪烁,泪水又一次从他的眼眶里流出。

下午第一节课,小闯一直站在讲台的角落里。下课铃声响起后,同学一涌而出,班主任径直走出教室,什么也没对小闯说。

整整15分钟时间,小闯始终围着讲桌转悠,他的目光,环顾着所有来回穿梭的同学,但计划还是不能落到实处。

第二节课,小闯依然在角落里站着。他感到已经饿到极致。必须要与饥饿斗争,像与他所有无力改变的东西斗争。不,他已忘却饥饿。他挺直身子,与墙壁保持着距离,竭力站出最标准的直度。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了,在班主任走出教室后,直奔讲桌,背对着下面的同学,端起班主任的不锈钢保温杯冲出教室。

孙燕大喊一声:孙小闯,你把庹老师的杯子抱到哪里去!

送到庹老师办公室去,他讲课讲渴了,该喝点水啦!

小闯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又把杯子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

庹老师开恩了,允许小闯回到座位上去。

谢谢庹老师!我还想再站一会儿。我妈说,站着的娃儿,长得高些。

小闯语惊四座。同学先是惊讶,然后立马发出阵阵爆笑

站上瘾了?班主任问。

小闯不做声。

下去。

小闯不做声。

班主任从荷包里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端起茶杯,轻轻拧盖,目光紧盯着小闯。

小闯的喉结上下蠕动,直到班主任喝完那口水。

效果并不理想。喝完水的班主任啥事没有。

下去,以后不许迟到了。

还没走到座位,小闯听到班主任哼哼唧唧的,眼睛顿时一亮,一个闪身,回到座位。

班主任先是坐着哼哼唧唧,继而站起来,低头,干咳,什么也没咳出来。又走过去,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可能是被水呛住,噗咚一声,咳声尖利,鼻涕与此同时从他的鼻孔内喷溅而出,水吐满地。

他用手揩去溅到嘴上的鼻涕,一甩手,那鼻涕啪嗒一声,打到黑板上,在上面形成一道弧线,成颗粒状,浑黄浑黄的。

同学们吓坏了,大气不敢出。一阵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响起李燕的声音:庹老师,刚下课时,孙小闯把你的茶杯抱出去了,我问他干啥,他说给你送到办公室去。

给老子滚上来!班主任一手拍在讲桌上,茶杯跳起来,落下,滚倒,残留的水,从茶杯里溢出,荡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不明漂浮物,漆黑。

你们出去自由活动,放学铃响了就回家。

班主任把小闯带进他的宿舍,对他干了什么,只有天知道。

再回到教室时临近下课。班主任把外面的同学召唤进来,对班长说:孙小闯明天早上第一节课你检查他的作业,我要他晚上回去,把《小英雄雨来》抄20遍。没完成,让他在操场中间站一个上午。

抄《小英雄雨来》,是整人的神来之笔,这篇课文选自小说节选,有好几页,在他的课本上,再也找不出比它更长的。

小闯奔跑。小闯总是在奔跑。小闯一定要奔跑。小闯看到天空好多云彩。远看,像一团团棉花,近看,像一座座小雪山,厚重,立体。有一朵云彩,在小闯的奔跑里,渐渐脱离云团,托起天平线,往西边游移,倾斜着。小闯在奔跑中仰望它,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早晨,母亲牵着他的小手,走进学校,那时,路上一朵云彩,始终罩在母子头上。小闯说:妈妈,头上那块云,跟屁虫一样,老是跟着我们。不是的,母亲说,是你想跟着它,才以为它跟着我们的。小闯不明白母亲想说什么。小闯只觉得:能跟着一朵云走是一件很好玩儿的事。小闯想到这里,就想哭泣,小闯不轻易哭泣,小闯一哭泣,小闯的泪水的来袭就如洪水猛兽。小闯看到那片云朵离云团越来越远,小闯想追上它,小闯跑得越快,云朵跑得越快。小闯听见有一个声音对他呼喊

小闯快跑小闯快跑快快跑快跑快跑快快跑快跑

我看到小闯在跑,小闯在跑,小闯在跑,小闯在跑跑跑跑跑跑跑

同学问:小闯,你在干嘛?

小闯说:不要管我,我在追天上的一片云朵!

同学问:小闯,你跑那么快干啥?

小闯说:不要管我,我在追天上的一片云朵!

同学说:小闯,你休息会儿再跑。

小闯说:不要管我,我在追天上的一片云朵!

同学说:小闯,你慢点跑,书包快掉了。

小闯说:你们他妈的不要管老子,老子在追天上的云朵!

同学说:小闯,你书包就要掉啦,还在跑!

此时,那片云朵,变幻成奔马状,腾起前蹄,作飞跃姿态,随着小闯的奔跑,向路边河流水潭上方漂移。

小闯说:去你妈的书包!甩起书包,在空中饶了三个圈圈,松手,书包飞进路边的麦田深处。

小闯轻装上阵,奔跑到路的尽头,纵深一跃,跳进水潭,浪花四面炸裂开来。

声明:美文网所有文章均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文章还不错,可以收藏本站以便下次阅读。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