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一本电话号码簿(短篇小说)

2020年07月20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说精读】何进:一本电话号码簿(短篇小说) 一本电话号码簿(短篇小说) 何进 当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合上车尾的大铁门时,顾新国徘徊在自己的家中。四壁空荡,地上狼藉,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了。他在这儿生活了近三十年,现在即将离开这个老窝,搬到新的

前言:美文网是一个专业为广大读者朋友提供各种类型文章在线阅读以及摘抄借鉴的网站,以下是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

小说精读】何进:一本电话号码簿(短篇小说)

一本电话号码簿(短篇小说)

何进

当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合上车尾的大铁门时,顾新国徘徊在自己的家中。四壁空荡,地上狼藉,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了。他在这儿生活了近三十年,现在即将离开这个老窝,搬到新的地方去。

他的目光扫视各房间,投向书房的窗台的时候,发现窗台上还遗弃着一个粉红塑料套的笔记本。这是一个陪伴了他四十余年的粉红塑料笔记本,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刚才众人搬物,自己忙于招呼,居然把它忘记了。他把它拿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翻看起来。

0856一426325

这是沈萍插队的公社电话。那天下午,他在知青农场场部接到这个电话。沈萍说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他,要他晚饭后到老地方见。晚饭后,兴冲冲赶了十几里山路,到了老地方一个打谷场。此时星光如银,稻草成垛,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不一会儿,沈萍来了。穿着那件有些透明的白的确良衬衫,肩上挎一个流行的黄书包。月光下,她白净的脸更加妩媚。在他急切的追问下,沈萍告诉了他第一件事:昨天下午她去公社盖章,管理知青的那个副书记色迷迷的盯着她的胸看了很久,说白天太忙,他会盖好章,傍晚时候叫她去河边的小树林里去取。

临近晚饭的时候,沈萍拿着上次给顾新国买的那两斤毛线,直奔他家去了。把两斤毛线送给了他的妻子,左一个婶子右一个婶子叫得清甜。说叔叔叫我来拿高考报名证明,还有我也要回贵阳去了。送点毛线给叔叔,婶子给他做件毛衣。也不枉这几年来叔叔、婶婶对我们的关照。他的老婆很高兴,硬是要留沈萍吃晚饭,沈萍答应了。

天色临黑的时候他回家了。见沈萍在他家厨房打帮手,有些吃惊,有些尴尬。吃饭的时候,他忐忑不安,而沈萍却自然从容,和他老婆说说笑笑。临走时他从衣袋里掏出那份盖了章的申请,很不情愿地递给了沈萍

那么,第二件呢?第二件,就是我们四个住的李老伯家,前几天把他舍不得吃的山羊肉干,拿出来给我们吃了。他说和我相处四年多,我们就像他的亲女儿一样。现在陆陆续续要离开了,留也留不住,就犒劳我们一下,让我们留点念想。

可惜杨丹走不了啦!顾新国叹口气。

是啊,文革结束了。大家都抢着回城里,她为什么去年非要嫁给一个农村青年呢?唉一一

沈萍长叹一气,说:不说她了,说你吧一一你的申请什么时候能盖章?

我们那是农场,到场部盖一个就行了。盖章的人多,但考得起的人太少。荒废太久了。

沈萍从黄挎包里拿出来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拿出一大块暗红的瘦肉,吃吧,山羊肉。顾新国撕了一绺,在嘴里嚼着,又撕一绺,递给沈萍。我要你喂我!顾新国又朝她的嘴里递去。不是这样喂的!顾新国把那一绺肉送到自己嘴里,沈萍温柔地躺在他的双腿上,他的嘴向沈萍的嘴靠拢去......

银色的月光,烘热的稻草香。

0851385126

筑城大学教务处的电话。顾新国从朋友那儿打听到筑城大学可能在卖高考复习资料,便打这个电话去问。果然如此,十来天后,邮购的资料到了。从此,欢快流淌的小河边,幽静深邃的小树林里,便多了两个勤奋的身影。所有的知青都回城了,插队的,农场的......除了被限制了自由的杨丹。顾新国是不能回去的,他家父母都是筑城电器厂的工人,兄弟姊妹多,平房一套,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更谈不上高考复习;沈萍也是不能回去的,父母都被打成走资派,还没有落实政策,在筑城的家也被封了。

顾新国要沈萍搬到知青农场去住,在那儿可以互相照顾,还可以躲避色狼的骚扰。沈萍说怕别人说闲话,没准又闹出什么事来。顾新国说农场的书记和场长两家人都住在场部,他们是最好的监督,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从此,农场早晨的田野里,就有了他们晨读的声音,农场夜晚的灯光下,就有了两人的身影。

农场的食堂已经停办,两个人自己生火做饭。书记和场长的老婆偶尔也来叫两人去吃饭,他们也没有推辞,毕竟有家之人的伙食,其营养远胜于单身之人的伙食。

时而是读不懂资料的烦躁,时而是弄清一个问题的惊喜。顾新国对哲学方面的概念总是迷惑不解,而沈萍连最基础的数学方程也解答不出来。离高考的时间已经不到五个月了,两人心里都很着急,可是着急有什么用呢?只得静心,静心,再静心。

有一天,杨丹忽然跑来找沈萍了。她站在女生宿舍中,蓬头垢面,脸上流着肮脏的泪,向沈萍哭诉着。她说那男的经常喝酒,喝多了便打她,骂她母猪,不会做家务。不管是否在月事中,都要强弄她沈萍感到愕然,但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她,只好把顾新国找来想办办法。顾新国到的时候,杨丹的老公也来了,同来的还有杨丹的两个小叔子。

顾新国很想为杨丹打抱不平,阻止三个男人把杨丹抢回去。但他的英雄壮举还没有开始,就被农场的书记和场长制止了。人家的家务事,你不要管!沈萍也拉住了顾新国,她怕动起手来,新国吃亏。

都什么时代啦,还有这种事!顾新国眼睁睁看着杨丹被强行带走,发出了痛入心底的怨叹。

晚上,沈萍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说:杨丹家有姊妹兄弟八个,仅有父亲一个人工作。重男轻女,女儿的死活是从来不管的。

那一夜,顾新国失眠了。复习资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0851一3851232

电话号码升位了。经过近五个月的勤苦复习,两个人的高考有了结果:顾新国考进了筑城大学中文系,沈萍考进了筑城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班。两个学校并不远,两人每天都可以见面。但渴于对知识的追求,他们只是每周日才见一面。我们是久旱的禾苗,书本是甘霖雨露。我们是最不幸的一代,但似乎又是最幸运的一代。没有理由把大量的时光用在谈情说爱上。

周末的时候,他们常相邀到溪水公园去,漫步于银杏树遮蔽的黄金大道,谈雪莱,谈施托姆,谈高尔斯华绥的《福尔赛世家》和肖霍洛夫的《静静的顿河》

在偏静的地方他们也有过于亲密的举动,但两颗心总是狂跳不已。顾新国把手伸进沈萍的內衣,扯开她的胸罩说:公社书记想的,他做不到沈萍倒在他的大腿上,双眸发亮,长叹一声:你这个色鬼!两手却摊开,没有任何抵抗。

0851一5823654

这是沈萍父母家的电话。两个老人落实政策回来了,久久闲置的房子也打扫干净。顾新国想去沈萍家拜访两位老人,要沈萍回去疏通疏通。沈萍回去给父母说,爸妈,你们说话注意点,可别伤了新国的自尊心。

顾新国提着简单的礼物,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吃晚饭的时候,沈萍的母亲对新国说,你和沈萍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办了。至于办婚事的费用嘛,我和沈萍他爸都有些补发的工资顾新国沉思一下说,阿姨,我离毕业还有两年,沈萍倒是马上要毕业了。我想等毕业以后,落实工作单位后好吗?沈萍的爸爸很高兴地拍一下桌子说,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下星期我在筑城饭店请亲家吃晚饭,通知你的全家人都来,好吗?

有一天傍晚,顾新国想回家去看看父母,和两位老人家聚一聚。走到电器厂宿舍的街口时,看见一个衣裳陈旧,满头白发的老女人在垃圾箱边捡拾破烂。

妈!顾新国心头一阵颤栗,酸楚的泪涌出了眼眶。

沈萍是个好媳妇!我们家得尽力,不能太丢面子。母亲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平静地说。

0851一3856217

筑城大学校长办公室的电话。沈萍的父亲给老同学打电话,完全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女婿顾新国。我不是太了解情况,不过你可以抽空来我这里一趟,我们一起去中文系主任家坐一坐。

晚上,沈萍父亲买了一点礼品,和校长一起到了系主任家。秃顶的系主任见校长亲临家中,吃惊不小。说起顾新国的事后,系主任露出一付不谋而合的表情说:你们说的是这个人啊?这是个品学兼优的小伙子,我们系都研究过了,准备在他毕业后留校任教。我们缺师资啊,各行各业都缺人才啊

0851一3853017

顾新国毕业了,如大家所愿,留在了筑城大学中文系,任新生的辅导员。虽有助教的称呼,干的却是勤杂工的活。踫巧大学建了两幢新楼房,许多有资格的教授和讲师搬进去,就腾出了一部分平房,分给了顾新国这一类年青人。办公室里有一个公用电话,就是这个号码。

沈萍已经毕业快两年了,她分到筑城九中。这是筑城的一个名校,许多领导家的孙子孙女,都往这里面送,还有些胆子大的先一步做生意发了点小财的人,也钻头觅缝地把自己的子女往这里面送。

顾新国拿到了工资,每月四十七元,沈萍是四十五元。两人工资加起来,足够养家糊口。沈萍的父母也在催促两人结婚,顾新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而且家里省吃俭用加上捡破烂,也有了一些积蓄,岳父岳母也鼎力支持,于是他们购置家具,布置新房,一切从俭从省,也还办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比普通的工人和市民,还略胜一筹。

0851一3654023

沈萍学校办公室的电话。

两人结婚后,居住的环境不好。每天晚上,都有学生说说笑笑唱唱地从他们窗前门前过,一直要持续到凌晨才罢休。两人行房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说放开呻吟或尖叫了。仿佛那堵墙,比一张白纸还要薄。有一天是周日晚上,家在筑城的学生都回去了,校园里清静了许多。两人正在亲热,沈萍在上,顾新国在下,两人都喜欢这个姿势。沈萍那天似乎特别放得开,似乎多年的压抑都要在那一晚释放出来。她面色潮红,额头香汗溢流,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呻吟,剧烈地扭动着身子,胸上那对白鸽,似乎要飞翔出去顾新国双手捉住那一对白鸽,两眼紧闭,仿佛置身于茫茫宇宙,一顆颗燃烧的恒星,正迎面向他扑来

拍拍拍,拍拍拍,激烈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敲停了他们的颠鸾倒凤。顾老师睡了吗?顾老师在家吗?不好啦!出大事啦!

顾新国一惊,拉亮电灯,穿好衣裤,迎了出去。

原来是两个外地的住校生打起架来。顾新国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停了手。一个鼻子被打流血,一个眼角被打青。见辅导员来了,都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顾新国面前,接受他的训斥和教育

处理完事件之后,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回到家中,见沈萍已经穿好了内衣。怎么样?你。顾新国问。沈萍长叹一声,我已经没兴趣了。

更糟糕的是第二天一大早,沈萍匆匆忙忙地乘公交去赶早读,全车的人似乎都盯着她的脚看,原来是夫妻俩各穿着对方的一只袜子。一只蓝色一只青色。那个时代虽然男女的袜子式样一致,毕竟还有颜色的差异。

当沈萍打电话给顾新国时,顾新国才低头下视自己的双脚。两人不禁格格格地笑起来。

我只好光着脚上课了,沈萍说。

010一1009893

京城盛平县学区电话。顾新国到京城进修读研已经快一年了。刚去的时候,每周给沈萍打一次电话,汇报他在那边的生活和学习情况。他说自己在那个研究生班是一个佼佼者,导师说他很有灵气,将来一定有鹏程之途。沈萍听后,幸福的波涛在心中荡漾,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但随后顾新国的电话越来越稀疏,改为一个月一次。有一次,新国打来电话,说班上有个女同学,年轻漂亮,是杭州人,和自己很谈得来,傍晚时分经常和他去郊外散步沈萍听后格格笑起来,说:你要觉得她好,你和她去过得了,跟我说什么呀?你去杭州啊!但放下电话坐下来,静静的坐一会儿,心里不禁格登一下。

此后一个多月,顾新国没有打电话过来。沈萍想:长话毕竟太贵,新国又是个节俭过日子的人,应该少打为好,他可能会写信来的。可是又过了半个月,也没收到新国的信,沈萍慌起来了,跑到公公婆婆家去问有没有新国的消息。有啊,昨天才收到新国的一封信。孩子,新国没给你写信吗?这个孩子啊,真粗心。我写封信去骂他。老实憨厚的公公这样对媳妇说。

出事啦,出事啦!沈萍告别了公公,回到自己家里,先是嚎啕大哭,嚎啕大哭又转为低声呜咽,低声呜咽又转为断续抽泣。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呢?她想了想,告诉父母,再从父母那儿拿点钱,趁着快放暑假的这个时段,去京城探个究竟。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积蓄,所有的钱都给顾新国读研去了。但告诉父母有什么好,自己都快三十岁了,还处理不好自己的事,还让老人担心!这算什么呀?

沈萍到顾新国的系里,找到系主任和总支书记,把自己的家庭危机对两位领导讲了。两位领导脸色严峻地听完了她的陈述。末了,领导表态:沈老师,你的家事我们一定管,管定了!沈萍央求系主任不要打电话告诉她父母,系主任答应了。可是沈萍刚一离开系办公室,系主任立马拨通了沈萍父亲的电话。

两位领导处理事件的方法很有特色。书记拨打长途,唤来顾新国听话,顺便提了一下他的入党申请的问题;系主任更绝,到邮局给顾新国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仅二十字:读研我出薪,岂可留他方,欲做陈世美,苦处有得尝。系主任后来说本来可以构思得更精致些,但当时气昏了头,大白话就出来了。得意的是,省钱的目的达到了。

沈萍到父母家中,见到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郁郁不乐。萍儿,你们该有个孩子啦!母亲盯着沈萍,深情地说。

0851一5157122

吾要吾妻要儿儿,电话号码多好。这是筑城不孕不育症医院的电话。

筑城虽说是个内陆城市,开放的脚步却一点也不比沿海城市迈得小。顾新国和沈萍去溪水公园散步的时候,常常看见年青的情侣男穿牛仔裤,女穿超短裙,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抚摸,羞倒好多过路的中老年人;在长椅上,女的躺在男的两腿上,男的把手伸进女的内衣;在僻静的树丛中,常看见赤裸着半身的两个人

顾新国从京城回来后,就在系里任了讲师,教授外国文学。系里的年轻同事见他久久没有孩子,很为他担心,以为他是性学方面的白痴。到溪水公园的那个礼堂里去看看录像吧!一个同事把嘴凑到他的耳朵边,那个礼堂每到夜里十二点,就放香港三级片。另一个朋友连忙制止:一个堂堂大学教师去公开场合看三级片,熟人看见了多难为情!这个朋友左右看看,只有他们三个人,说:你到我那儿去,我家里有放像机和带子,A片三级片都有,晚上和你老婆一起看。顾新国的心突突突的跳起来,脸发烫得不行。但脚还是被朋友拴上一根绳,不自觉地跟着到了朋友家。朋友拿出一个大黑布包,把放像机和五六盒录像带,一鼓脑儿地放进布包,拉上拉链。拿去吧,晚上放。不要外传顾新国提起布包,脚步匆匆地走回家去,就像偷了学校的什么贵重物品似的。几个学生向他问好,他居然没有反应。

半夜,顾新国反锁好门,严严实实拉好窗帘,关掉电视机的声音,叫沈萍和他看录像。沈萍嘴里骂着色鬼,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和他一起看起来。A片刚看了一两个镜头,沈萍说恶心,叫他换掉。他们又一起看起了三级片,看着看着,沈萍渐渐地向他靠拢,鼻孔里喘着粗气,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自己也心跳加速,血朝太阳穴涌,伸手去解沈萍的衣扣

那天晚上沈萍不再坚持原有的上位式,而是尝试了录像带里的一些新姿势。汹涌澎湃的热潮之后,顾新国靠在沙发上沉思:眼前的香港三级,街头泛滥成灾的情色杂志和小报,如果我是个作家,是写纯文学呢?还是写情色文学,哪个更有市场?他忽然对纯文学的未来产生了担忧。

两个月后,沈萍的肚子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两人一起去不孕不育症医院看了医生,作了检查,做了化验。

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医生看了两人的单子,说:都没有问题啊!接着又询问两人同房时的情况。面对着母亲般的医生,两人也没有什么羞涩,一五一十地说了。医生笑了笑,给他们交代了两点注意事项:一是要掌握好排卵期,二是同房后沈萍的臀部要垫高一段时间

0851一5262226

少儿医院的电话。沈萍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儿:头发很好,宛如青丝。但脸色黑黝黝,还皱搭搭的。顾新国想:她以后能否达到靓女的标准?医生说:刚生的小孩都这样,以后越长越漂亮。小生命在产床上手舞足蹈,随时都像要掉下地来。顾新国手忙脚乱,想用手去挡住她护士看着他直笑,不会的,她翻不了身。顾新国还是不放心。

两亲家都来看孙女,都很高兴。几个月后,女儿飞一般的成长,重了好几斤,可是沈萍没有奶水,只好去订牛奶。小家伙吃得很攒劲,可是却吃出了一口的黑牙,还常常在睡梦中惊醒啼哭。

半岁的时候,沈萍和顾新国带着女儿到医院检查。医生剪了女儿的几根黑发去化验。听结论的时候,医生说:牙齿的问题无碍,换牙的时候会长出新牙;化验结果证明,女儿特别缺钙和锌,所以常常惊醒。需要补充钙和锌。顾新国和沈萍说,我们长这么大,从没听说过要补这些东西啊!但为了女儿的健康成长,他们还是倾囊尽出,给女儿开了一大堆进口药。

乐力胶囊太大粒,女儿吞不下。顾新国掰开,把药粉倒入杯中,浇上温开水。谁知药粉也不融于水,女儿一喝,一支黄果树香烟的烟雾,同时从女儿的口中鼻孔喷了出来

0851一4343663

意思是凡是学生,路路都顺。这是筑城大顺教育培训机构的电话。机构负责人是遵义的两兄弟,年近四十,都戴眼镜,文质彬彬。他们在沈萍的九中租了教室,办了夜校和周末班。还邀请已成为名师的沈萍去给学员上课,时间是周六和周日晚,每晚十元钱。这是笔不小的数字,沈萍很爽快地答应了。

以后每到周六和周末的晚上,沈萍吃过晚饭,胡乱地收拾一下碗碟,匆匆忙忙地往学校赶。开始一两次还可以赶上回程后公交,但后来下课时间越来越晚,只能打甲壳虫回家,要花五元钱。顾新国责备她,你这是何苦呢?白天已经那么辛苦了,晚上还要去劳腾。我还得带女儿。沈萍歉意地笑笑说,现在的青年太爱学习了,九点钟下课,他们非得缠我到十点。辛苦你了,我的好老公!

夜校回程的问题还是得到了解决。沈萍上课的那个班有个年青的甲壳虫司机,知道了沈萍的困难后,主动提出周六周日晚送沈老师回家,免费的。沈萍很高兴,但每次回到家门口,沈萍还是掏出三元钱塞给他,司机推辞一番,也收下了。

沈萍叫顾新国也加入她这个行列,顾新国说:这不太好吧?平时女儿交给爷爷奶奶带,周末也还要拖累老人家?再说现在身为老师找外快,国家也没有明文规定,小心你们学校查到你,给你一个处分,扣你的工资!沈萍笑笑说:我怕哪样?校长都敢把教室租给别人,会有我什么事。顾新国说:我们学校还没人开这个头,我还是看看再说。

一个周六的中午,沈萍吃完中饭,对顾新国说:我今天要上街办点事,晚上上完课才回来了。带好女儿哈!老公。

下午两点左右,系里的几个年轻同事来邀顾新国,说到附近的山庄聚一下,打个平伙。他们已经快半年未聚了。顾新国说,我要带女儿啊。大家说,带着女儿去吧!反正都是玩。顾新国就抱着女儿去了。到了山庄,欣赏了美丽山色和水景,看到包房里有两副崭新的手搓麻将,大家又想搓一搓,邀顾新国凑人头,顾新国答应了。麻将要有点刺激,五角一张牌。顾新国一下子沉迷进去,也让女儿放任自流了。

不一会儿,山庄的一个小妹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告诉他:叔叔,你家女儿掉进泥塘里了,快去看看!顾新国一惊,连忙跑出去看,只看女儿满身泥浆,正在呜呜嘤嘤地哭。顾新国连忙把她抱到自来水管边,就着水一点一点擦去女儿衣服上的泥浆。女老板说:会不会感冒哦?还是给她换换衣服吧!顾新国说,哪有这么娇气的。把女儿交给店里的小妺,又去研究起国粹的精妙。

晚上十点来钟,输了十元钱的顾新国才抱着一身污痕、熟睡的女儿回到家,沈萍已经回来了,见到女儿一付邋遢相,很吃惊,忙问缘由。顾新国很不好意思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沈萍很生气,边骂边给女儿脱衣服,擦洗身子。顾新国输了钱,心情本来就不好,见沈萍骂,也回敬了几句,把熟睡的女儿惊醒,然后又睡过去。两人不欢而睡。

半夜,女儿发起了高烧,惊得两人打起出租,送女儿到医院去。女儿输液的时候,顾新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垂着头。沈萍轻轻地走过来,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我说话太重,伤着你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顾新国拉起沈萍的一只手,抬头看着沈萍的眼睛说。

0851一5827345

一个街头报刋亭的公用电话,陌生的号码。沈萍拿起话筒,刚听了两句,眼泪就涌了出来。忙叫起顾新国和女儿,三人乘上公交,向着电话中说好的位置赶去。

这是杨丹打来的电话,她说已经回筑城半年了。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农场的知青还是插队的知青,都在为生计打拚,为生存劳碌,偶尔在街头踫上,也只是简单地询问对方的落脚点和家庭状况,然后匆匆告别,根本没有促膝长谈的时候。

杨丹在水滨公园的旁边租了一套木质结构平房,房子有里外两间,外宽里窄,还配有一个厨房。她在这里开了一家灌汤蒸饺店,这里车来人往,生意十分火爆。

沈萍见到杨丹的时候,发现她手上身上全是面粉屑,头上不知是面粉还是白发,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布满了岁月的苍桑。杨丹叫自己的老公出来和沈萍一家见面,厨房里走出来一个虎臂熊腰,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他胸前挂一张白褂,两手沾许多面粉,充满敌意地扫视这一家三口城里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回厨房里去了。

沈萍和杨丹在一张方桌前坐下,顾新国和女儿在店门前蹓跶。杨丹说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留在农村公婆家。她和丈夫先到筑城来闯,立住了脚跟再回去接儿子和女儿。谈到户口的时候,杨丹说现在好像可以买户口了,两千元钱一个。沈萍瞪大眼睛说,那你得攒多少钱啊!杨丹的眼里充满了希望的光亮,说:只要有盼头,我们就会努力!她还说公公婆婆都很支持他们,在家养猪养鸡养鸭,赚了不少钱,一定要让她们一家成为城市人。

杨丹留沈萍一家吃晚饭,沈萍没有拒绝。晚饭是几笼蒸饺,女儿吃得很起劲。饭后,沈萍要赶到夜校去上课,女儿要去同学家玩一下,顾新国自己回家。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顾新国问沈萍:杨丹的愿望能否实现?沈萍改动一下杨丹的话回答了他:只要肯努力,就会出奇迹!

0851一5523614

这是一个令顾新国肝裂肠断的电话。现在顾新国看到这个话码,还会有揪心的疼痛,泪如泉涌,哀嚎起来。

这是筑城市教育局培训中心的电话号码。那时已是改革春风满筑城,筑城拉近了与发达城市间的距离。沈萍已经不用辛辛苦苦风尘仆仆地去挣那二十块钱,顾新国也常到筑城和各地州的大专院校去讲学,待遇不错,收入颇丰。系里给他下了一个任务,要他把美学这门课承担起来,他也努力的去钻研了。从亚里斯多德到苏珊.朗格,从朱光潜到滕守尧他很谦虚地称自己的美学课为拚盘,但很受各地学生和老师的欢迎。毕竟那时全国形成自己理论体系的专家不多

沈萍呢,每逢大周末或寒暑假,培训中心就会经常组织专家和名师,奔赴各地州市培训那里的中小学教师,沈萍也是专家名师中的一员。

沈萍每次回来,都会给两边的父母带来铜仁的花生,仁怀的茅台,独山的盐酸,凤冈的豆浆糯米条

悲剧发生在快放寒假的一天,那天她和几位专家乘教育局的丰田面包去黔北的一个县培训教师,回程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雪,地上满是泥泞和碎石,经过一段盘山公路时,汽车打滑,翻在路边的一块地里。这块地离路面并不高,不过就两米多三米,有两个人受了轻伤,其他人毫发无损。但是沈萍头颅着地,造成内颅出血。待筑城医院的救护车把她拉回救治时,已经耽误太久,无力回天。顾新国在急诊室里哀嚎着,双腿发软,痛彻心扉女儿也从千里之外的大学乘飞机赶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可怜的沈萍,为什么在她人生的黄金时段,便撒手而去了呢?

此后发生的事接连不断:先是沈萍的父母相继去世,接着是自己的父母撒手人寰。这些在别人看来是自然规律的事,在顾新国看来却成冥冥中的定数。

0851一5843621

这个号码被钢笔划了一条线,是筑城医院孙医生的电话。沈萍去世已经四年多了,女儿已经回筑城报社工作。女儿见父亲孤独寂寞,想介绍孙阿姨和父亲为伴,相抚相持,终了一生。孙医生比顾新国小八岁,丧偶,带着一个读初中的女儿,在筑城医院有一套三室两厅的福利房。

女儿在高山饭店请孙阿姨和父亲吃饭,碍于女儿的面子,顾新国去了。

孙医生有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净的脸透着健康的红。顾新国和孙医生很谈得来,两人的知识面都很广。女儿很高兴,要他们以后多多联系。可是,饭后回到家中,抬眼望见沈萍的遗像,沈萍对他笑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说啊,沈萍!他喊出声来,接着摇摇头,扑倒在那张双人床上

0851一5253465

又是被划掉的电话,省科学院陈研究员的。女儿见父亲和孙阿姨没有谈成,又给他介绍了同样小八岁的陈阿姨,顾新国连面都没去见。

这就是顾新国搬家那天,在老屋里翻看粉红笔记本,回忆起来的一段往事。不过是短短的七八分钟,不过是一排排枯燥的数字,却概括了他和沈萍的一生。光阴如梭,人生短暂,世间的酸甜苦辣,他一件件地去回味!记得那美妙的一瞬,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普希金说的多好。此时此刻,正是阳光灿烂,暖照人间,校园里一棵棵的香樟树梢头,传来了麻雀的啼鸣他看见沈萍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了,身穿透明的白的确良,肩挎黄书包,对他嫣然一笑她永远是那么美!

他又想起普希金的另一句诗:青春,恋情,光阴转瞬即逝,留下的只不过是惨愁的心。他和沈萍的青春光阴逝去不在,恋情却依旧长存!人这一辈子是多么短暂,关键是要活得有价值。他和沈萍活得有价值吗?答案非常肯定。他们一起从遥远的山村,艰苦打拚回到筑城,立足在令人羡慕的岗位,和他们一起下乡插队的同学,路途都没有这么顺,天地都没有这么美好。想到这里,他不再有一颗惨愁的心,他昂起头,挺起胸,走向门外操场上灿烂的阳光。

他的女儿的骄车就停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见父亲久久没有从老屋中出来,女儿、女婿和外孙女,一起从车里走下,迎了上来。

走吧,孩子们。顾新国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走吧。

声明:美文网所有文章均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文章还不错,可以收藏本站以便下次阅读。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