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小说精读】樊永梅:守望

2020年07月14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说精读】樊永梅:守望 守 望 文/樊永梅 1 今天她总该回来了吧。一大早,和儿子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咣的一声撞开屋门,高声大嗓门的问,年货还差啥?饺子馅要没剁,我来弄就好了。油饼、麻花、馓子我都买来了,还有些水果、烟酒。洗手,系上围裙,屋里屋

前言:美文网是一个专业为广大读者朋友提供各种类型文章在线阅读以及摘抄借鉴的网站,以下是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

小说精读】樊永梅:守望

守 望

文/樊永梅

1

今天她总该回来了吧。一大早,和儿子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咣的一声撞开屋门,高声大嗓门的问,年货还差啥?饺子馅要没剁,我来弄就好了。油饼、麻花、馓子我都买来了,还有些水果、烟酒。洗手,系上围裙,屋里屋外的忙活。今天无论如何她都会回来的吧?她是个爱面子的人,凡事都要做的最好,最怕人说她这不该那不对的。也许单位今天不让早走,现在各个单位纪律都抓的严,她又是单位的一把手,不敢带头坏了规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确切的说在睡梦中,他的脑子里就一刻没停的各种胡思乱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把自己也搞得心神不宁。天还没亮,家属区内就有人放炮仗,一会会是密集的鞭炮,一会会是震天响的二踢脚,老大一会什么声响又都没了,猛不丁噼噼啪啪、咚咚咚的炮声又突然响起。炮声一响,他的心就莫名的紧一下。就好像有人在你身后突然跺一下脚,大喊一声,嗨,惊的你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的心脏不好,说不上严重,但过几个月总会犯一次。有时因为劳累,生气时也会犯。此时他的心脏就很不好受。一整天了,他在貌似平静的忙乱中,期待敲门声响起。冬天的太阳总是匆匆忙忙、缩手缩脚的,出来进去都赶趟跑,怕冷似的,好像一下子天就黑下来了。忙着吃团圆饭看春晚的人家,估计此时早已是欢声笑语、阖家团圆了。饭菜都已经上桌了,还不见儿子和她的影子,尽管他有点不死心,可心里非常清楚,都这个点儿了,今天她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大半年了,自从她负气从这个家甩手而去,就再也没有踏进家门半步。这就是他曾经认为通情达理的儿媳妇?窗外的夜空中升起了绚丽的焰火,他生气的隔窗观望,心里的火噌的冒出来,好像是被焰火给点燃了。

他不是个爱生气的人,更不是个有脾气的人。腰板挺直,不苟言笑,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永远都透着一份干净,在熟悉他的人眼里,他一直是这样的整洁干练。活到快八十岁了,过去无论在单位还是家里,事情再怎么着急上火,他都没有和别人急赤白脸过,这也是早年在部队上时练就的性格。女儿们闲话家常的时候,说的最多的是小时候怎么挨过母亲的各种打骂,却从来记不起在他面前受过什么委屈。这两年遇到烦心事、难心事,他很容易生气,有时还很暴躁。每逢此时,老伴都不解的数落他,你是越活越出息了,老了老了,脾气跟着岁数长。女儿们则心疼他,说,我爸是因为操心我哥嫂太多,心太累了。

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透着过年的喜兴。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年三十晚上,酒菜都上了桌,家里人说说笑笑间,儿子给他满上酒,爷俩深一杯浅一杯的端几杯,儿子的话才会和夜色一样稠起来。更多的时候,儿媳妇也会参与进来。儿媳妇工作中多的是各种应酬,酒量好,话也说的到位,让人舒坦。往往是大家还说着话吃着东西,儿子已经被酒精烧红了脸,熏粗了声音。儿子从小身体弱,性子绵软,属于典型的当官没命,干活没劲。在企业里混了几年,因为身体的原因,离职尝试做生意。做生意需要眼光,资金、算计,这几样儿子一样都没有。活到五十多岁了,一事无成,不得不找了份安稳的仓库保管工作等退休。要说儿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也许就是给自己找了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媳妇在政府机关做事,工作体面,做事有板有眼,人前人后都是掐尖的人物。儿媳妇把他最烦心的儿子操持着、代管着,让他一辈子不省心的心偶尔能放到肚子里,所以他一直高看儿媳妇一眼,事事都谦让着她。儿子一家搬到银川后,他好像更贪恋儿孙满堂的感觉。逢年过节,只要精力允许,无论多苦多累,他总喜欢做孩子们爱吃的各种食物,提前招呼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们回来吃饭。这样的时刻。哪怕是不说话,一家人聚齐了,在一起坐坐,他也觉得是好的。

桌上的饭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春晚喜乐沸腾气氛的映衬下,此时却显得落寞与凄清。青虾他用牙签细细的把虾线都挑了,洗净,放姜丝、料酒、盐大火汆熟。糯米泡了一晚上,羊肉馅团成小丸子,在玉米淀粉里滚一遍,再沾上泡发的糯米粒,上锅蒸半个小时左右。出锅时,撒上小香葱、黑芝麻,团团圆圆,青葱剔透。这几年条件好了,儿媳妇见得世面多了,总嚷嚷着吃东西要讲究,按她的话说,吃,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要讲究品味和品质。儿媳妇不爱吃饺子、包子,他就换了花样做成了小丸子。平日里他和老伴节俭惯了,人老了吃的也少,做一顿吃两顿的。为这,儿女们没少叨叨他。

今年过年,他第一次放开了手脚,什么都挑好的贵的买,说到底,只是为了图儿媳妇高兴。牛羊肉、猪肉、鸡鸭鱼虾,他一样一样精细的改刀,烹炸煎炒,装盘。小金橘、香蕉、葡萄、红富士,还有些他和老伴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水果-山竹、榴莲、车厘子,一斤几十元到上百元,听听价格他都觉得肉疼,可还是跺脚买了。做这些的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人来帮帮他。大半个月来,他一刻没闲着采买这个那个,累的腰酸背痛的。女儿们离得远,要上班,还要照顾各自家里的老人孩子,只有和他住的最近的大女儿抽空来帮他洗洗涮涮,锅灶上的事好像也没法帮上什么。老伴倒是闲着,可也只能是给他捡葱剥蒜,洗菜和面。房子买到银川,儿媳妇在县城工作,除去周末,儿媳妇每天在他的家里吃住。自从儿媳妇流露出嫌弃老伴的表情来,只要儿媳妇回家吃饭,都是他在做。儿媳妇这几年好上了打麻将,三更半夜叮叮咣咣的回来,他不忍心让饿着,总要爬起来把留的饭给弄热或端上桌。老伴心疼他平时太累,有时可能是忘了,有时可能是习惯了,只要他动手做饭,忙忙的来给他打个下手。儿媳妇看见了,不是说老伴上完卫生间不洗手,就是把擦灶台的抹布擦了案板。被数落的老伴大多时候不吭声,默默的垂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忙忙去洗手。净了手回到厨房后,儿媳妇还会撵过来说,让我爸做吧,你做的饭不好吃。说这话的时候,儿媳妇连一声妈都不叫,好像老伴就是家里的佣人。每每看到受了委屈的老伴躲到一旁掉眼泪,他的心不由得生疼,可他却什么话也不能说。大集体的时候,老伴是村里的妇女队长,干农活从来没有落到男人的后面,是个响当当的铁娘子。包产到户后,他在单位忙工作,老伴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种着二十几亩地,家里孩子从没有让他操过心。老了老了,倒吃上了儿媳妇给的闲气。一次吃饭时,看到儿媳妇当仁不让的坐上桌,老伴夹了点菜端了碗默默的到另一个屋去吃。他不忍心,说老伴,就坐这吃就对了么?儿媳妇头都没抬说了句,我在她敢坐上桌吗?他和老伴被儿媳妇这句话噎了个半死,心里又气又堵。

这话谁听了都会气的跳脚,小女儿一听就炸锅了。听听这话,这话还是人说的吗?儿媳妇不给老公公老婆婆做饭,公公把饭做好了,老人还没上桌,儿媳妇倒蹬鼻子上脸吃上了。还有脸说婆婆怕她。婆婆为什么怕她?是吃着她的了还是喝着她的了,还是让她端屎端尿侍候了?她还是个当妈的吗?还领导干部呢。小女儿反过来又气汹汹的质问他和老伴,你们为什么不拿出点公公婆婆该有的样子。她现在住在你们家,吃的是你们的,喝的也是你们的,嫌弃我妈不好不讲卫生,她可以不来住啊,谁请她来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还要撵到家里欺负人,太过分了。小女儿愤愤的说着就掏出了电话,不行,我一定要问问她,她凭什么在这个家里横行霸道的,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学话给小女儿听的老伴一看小女儿火冒三丈,强按住小女儿拨电话的手,忙着解释。我的祖奶奶,你快饶饶我们吧,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你一打这个电话,啥事也解决不了,你哥可就罪行了。妈就是心里堵得慌,给你随便说说。我和你爸都是有今无明的人,你们兄妹以后还要相处呢,不能撕破脸啊。小女儿怒气未消。要么你们别告诉我,告诉我了又不让我说。自己的爹妈让儿媳妇当牛使唤,还给气受,做女儿的却得装作不知道一声不吭,我看人家说的对,你们就是怕她。听着娘俩的对话,看着小女儿气哭了的样子,他的心里苦涩的不是滋味。傻孩子,我们有什么可怕她的?这么搂揽着、待谦着,还不是因为你那哥哥太不不成器了,总的让好好圆着家别散了。

2

是啊,她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他还清楚的记得她进了这个家门之后的各种好来。那年中秋,是她和儿子结婚的大喜日子。接亲的人九点就出发了,快十一点的时辰,新人还没接来。按照老辈人的说法,如果中午十二点前不能完成典礼,是非常不吉利的。他家与儿媳妇的娘家离得不远,有什么事会耽误这么久呢?中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接亲的本家嫂子终于回来了,可却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新媳妇收拾妥当正要上车往这边来时,亲家母横在门口要加收彩礼,不给就不让她女儿出门上车。他着急的说,都这个时候了,她要就由着她再给加上些,她要加多少啊?加多少?说出来吓死你,要加六千,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才回来讨主意的。本家嫂子说出的数字,和她夸张的表情一样吓住了他。儿子和她处对象以来,他从各种渠道得知,女方的父母很反对,尤其是女方的母亲,压根就不同意。站在女方父母的立场上,他很理解他们的想法。女儿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跳出了农门成了国家干部,他们更期待他们的女儿在城里找个同等条件的小伙子,永远脱离农村。世上的事就是那么奇妙,那么多优秀的小伙子她不爱,自己那个蒙声不响、蔫头耷脑的儿子就让她看上了,而且她在市里工作,儿子在县上的企业工作。黏黏糊糊、断断续续一年多了,他从心里对这门婚事已经放弃了。可女方家越反对,她好像和儿子走得越近。她只要休息了,就不辞辛苦的从市里赶回来找儿子,他们出双入对毫无顾忌,甚至公然住到了家里。女方父母没办法,勉勉强强、别别扭扭算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可谁能想到,他们却存了这样的心肠,在结婚的关键时刻来为难人。他一时也失了主意,六千块钱,在三十年前够他娶两三个儿媳妇的开支了。从农村搬到县城后,没了田地里的收入,老伴又没有工作,还要供几个女儿上学,家里一直紧巴巴的。这一时半会,让他去哪里凑这六千块钱?这真是火烧眉毛了。本家嫂子前脚进门没多久,谁也没想到她后脚也跟了来。没过门的儿媳妇在结婚典礼的关键时刻一个人来到婆家,不合规矩也有失常理。儿子正乱了方寸呢,也顾不了这许多,一见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红头胀脸的对她说,你爹妈狮子大张口,我娶不起你,这婚我不结了,你想嫁谁嫁谁去。她一点儿也没生气,甚至还笑嘻嘻的说,又不是我要彩礼,是我爹妈要,我这不是来了吗,让他们等着去吧。就这样,在她的周旋下,最终给了两千块钱彩礼,婚礼如期进行。每次想到这事,他都从心里感激她,认定这个儿媳妇是他们家的贵人,值得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好好待她。

儿子结婚时,他没有能力给儿子买一套房,只能将单位自己的单身宿舍给小两口做了婚房。儿媳妇毕业后分配到市里的一家企业工作,只有周末才回来。他觉得夫妻长期分居不是啥好事,没多久就将儿媳妇调回到县上的一家行政单位工作。夫妻团聚了,单身宿舍变得又窄巴又憋屈,儿子结婚时收的礼钱足够建一套房子了,家里就筹划着给儿子弄套房子。那时小县城还没有买卖住房的,需要房子了,都是买了地皮自己建。很多个夜晚,他和老伴夜不成寐。想想建房子要买水泥、沙子、砖瓦、木料,要雇人一车一车拉来、卸下,还要请人设计房屋的构造。材料多了还是少了,质量好还是孬,哪一项都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繁琐。自己是单位的一把手,一时半会也不能完全抽身出来。硬着头皮请来了施工队,他让儿媳妇和施工队商量看喜欢什么样的设计。只聊了一上午,儿媳妇根据施工队说的大致的房屋结构,自己就拿出了一个房屋建筑草图,并且根据施工队提供的房屋的高度、宽度、深度等一些数据,计算出了建房子需要的水泥、沙子、砖瓦、木料的用量以及房屋的造价,细致到一堵墙用多少材料都列的清清楚楚。这次不但是他大大的吃惊了,连施工队的人都一个劲的说,我们见过精明的人,没见过比你儿媳妇还精明的人,把我们的利润都算到骨头里了。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除了小女儿有点小聪明,家里其他几个孩子都随了他的性子。他眼里一向聪明伶俐的小女儿,和儿媳妇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精明了就是好啊,可精明过了头就成了算计。精明的人,永远站在高处,冷眼旁观,洞若观火。你要说的话,你打算做的事情以及由此产生的结果,都能准确预判并适度应对。总之一句话,自己永远不会吃亏。儿子建房子时,他全权让儿媳妇做主,并给了她足够的资金。自从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套住房后,儿媳妇好像凭空多了甩掉贫穷的灵感和底气,开始尝试从房子上找补头。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她倒腾过三套房子,自建平房、单元住宅楼房、商业用房。每倒腾一次,都是买新抛旧、抛旧买新。在这个过程中,换一套房子,他都三万两万的给他们填补,小两口的居住环境和生活质量日益改善,他和老伴的生活质量却显得有些窘迫。唯一的儿子结婚时他没有能力给儿子置办上一套房子,一直是他的遗憾。这些年女儿们都出嫁有了自己的家,他的工资也年年上涨,给老伴买的养老保险前几年也开始月月有工资拿,他和老伴平时都比较节俭,这些年腰包里也的确有了些存款,不补贴儿子还能留给谁呢?买商业房的时候,他以为这是她们最后一次折腾,尽管一百个不乐意,可楼上能住人、楼下可以开个小超市,让买断工龄赋闲在家的儿子能有个正当收入,他当时还觉得儿媳妇这步棋走得漂亮,心甘情愿的让自己的存款又缩水了五万。

这套寄托了他所有美好愿望的房子还没住多久,儿媳妇却又吵吵着要在银川买房子。起初他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压根都没往心上放,所以就没言语。儿媳妇的工作在县上,现在调动个工作比登天都难,月月年年都要两地分居不方便也太不可能了。卖了超市,儿子唯一的生活来源没有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到银川靠什么生活?可当儿子提着卖房子的一兜子钞票,兴致勃勃的来给他们老两口来报喜时,他才傻眼了。买银川的房子,儿子和儿媳妇丝毫没有与他和老伴商量过,就擅自贱卖掉了他经营了五年的生活超市。按照儿子的规划,他在银川买了房,他们老两口经常可以去他那儿散散心,银川商机多,万一有一天他不小心发达了,他们老两口也可以搬到银川和他们一起生活,享受一下在大城市生活是什么滋味。他听着这些幼稚又可笑的憧憬,心里又气又恨。他的担忧与不安,没有让儿子对他们的举动产生丝毫的悔意,确切的说,是对他媳妇的决定没有怀疑。儿子信心百倍的说,到时给她买辆车,啥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说的真是轻巧!钱从哪里来?买买买,这么些年,哪一次买卖不都是他在无偿支援?买房子他贴钱,买家电他贴钱,超市进货资金周转不过来时,还是他三千五千的在贴钱,连儿子这么多年的养老保险,年年都是他在交。两年前老伴做了一次大手术,花费了一大笔钱。到了年底要交养老保险的时候,他打电话让儿子自己交。儿子倒是爽快,说过几天让他媳妇给带回来。儿媳妇当时只给了他三千元,这个数额只够交半年的。老伴后来打电话责怪儿子不体谅父母,儿子委屈的说他出了六千元,那三千估计是让他媳妇打麻将用了。

女儿们经常责怪他太惯着、宠着、偏着儿子了。摊上这么个窝囊废儿子,他不这样做还能指望什么。儿子和媳妇谈恋爱时,儿子给她写了一封三页的情书,寄给儿媳妇时却落下了一页,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感情。以前几个孩子玩笑时,女儿们总会揶揄儿媳妇上赶着要嫁给她们的哥哥,她也只是哈哈大笑。现在,当初被儿媳妇视为浪漫的往事,却成了她攻击他们儿子的有力证据。她说她瞎了眼睛才会看上那么个白痴、傻瓜,这些话说说也就算了,说的多了,就变成了事实。这些隔三差五就会亮出来的事实,说明了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无数厌弃、憎恶与反感,这无疑于拿刀在捅他的心,可他却还要佯装笑脸。儿子窝囊,没本事,怕媳妇,挣不上钱,在家里没地位,他总不能满世界嚷嚷。他贴钱、贴人给儿子帮携经营超市,只是让儿子在媳妇面前少受点气。事实上他和老伴就是这样担忧的,可他不能说给女儿们听。说给女儿们听了,等于说给女婿们听了。女儿他比较放心,知道她们嘴里骂着怨着恨着自己的哥哥,可心里还是心疼体谅自己的哥哥。可女婿们就不同了。尽管女婿们都非常体贴照顾他和老伴,那毕竟不是一个娘肠子了里滚出来的,不会有那份热辣、同情、扶携的心。都是男人,他们会从心里瞧不起、看不上、厌弃自己的儿子。有些事情不说破,就两厢安稳了。

可不说破总会有戳破的时候。一个周末,小女儿一家从市里回来看望他和老伴,一家人围桌吃饭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来电语音提示的是儿媳妇打来的,打电话的却是儿子。儿子在电话里磕磕绊绊的说,银川的房子装修快结束了,可装修费用却超出了预算,希望父母给他凑点装修费。儿子说话吞吞吐吐、心不由衷,他却清楚的猜想到儿媳妇坐在儿子旁边,给他出谋划策,面授机宜。撂下电话,他独自坐那儿生闷气。老人机的通话声音很清晰,一家人都知道了电话内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空气有些凝滞。小女儿愤愤的要说话,小女婿制止住媳妇,推心置腹的对他说,爸,按说您的钱给谁花,我做女婿的都没有质疑的权利。可您再怎么心疼儿子,也不能都贴给他吧。您和我妈年纪越来越大,万一有个病病灾灾的,那可就是往出倒钱啊,到时您再伸手问我哥要钱,能要上吗?父母到晚年需要照顾了,唯一的儿子却跑那么远安家,这纯粹就是甩包袱,逃避责任么。

他已经是耄耋老人了,这些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多渴望自己像隔壁的徐老头,闷了烦了,不是让大儿子接到南京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就是让小儿子带着在家乡的各个地方走走看看。自己的一个叔伯兄弟只比自己小几岁,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病体缠身,一年里三五个月都是在医院里住着。每一次住院,无论多忙多累,三个人高马大的儿子轮流陪床,老伴和三个媳妇还有女儿,变着法的给他做各种营养餐,连住院费都是三个儿子商量着拿,不用自己的老兄弟出一分钱。他没有三两个儿子,只有一个儿子,却比没有儿子还糟心。

小女婿的话很糙很锥心,道理却没错。这么多年,他从没有享受过有儿子是个什么滋味,家里的大事小情他事必躬亲。打点亲朋好友家的红白事,他和老伴住院看病,连长子每年清明最应该承担的祭祖扫墓,都是小女婿年年陪着他去。清明的时候,家族里的好多小辈开着车,带着祭奠的物品,代替各家的父辈去。只有他,要提前打听好谁的车可以带上他。小女婿曾经对他说过,无论他多忙,年年他都会回来陪他去扫墓。他说他不忍心让自己年近八旬的岳父蹭别人的车去祭拜祖宗,他会心酸。小女婿的话让他更心酸。他是有儿子的人,却从来没有得过儿子的济。他一直心疼儿子,儿子却从来没有体贴过父母。他听进去了小女婿的劝,第一次,他断然拒绝了儿子,也断然拒绝了儿媳妇的无理要求。

3

这个年因为儿子和儿媳妇的缺席过的索然无味,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来过几波拜年的亲朋好友,有女儿们张罗,他才真正闲下来。人一旦闲下来了,心却更忙累。大年初一,惦记着他和老伴的女儿们带着女婿外孙,陆续都回来了。家里只有老两口靠着沙发无聊的呆电视,先进门的大女儿泪就下来了。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儿过年的喜庆,女儿知道比屋里更冷清的是父母的心。自从嫂子半年前赌气从这个家摔门而去,父母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悬着。担心街坊四邻好心的询问,你家媳妇儿怎么大半年不见回来的尴尬与丢脸,更担心如嫂子骂哥哥那样和哥哥离婚。做女儿的只能宽慰老人,却不能改变现状,父母的心就一直那么堵着。大女儿想想就生哥哥的气,你媳妇大半年赌气不回婆家,你难道是个活死人吗?平时也就算了,大过年的,媳妇不回家,做儿子的不能自己早点回家操持家里,陪父母拜年吗?大女儿气汹汹的拨通了哥哥的电话,涨红着脸在电话里吵。就你有老婆孩子?就你有女婿孙子啊?你还是父母的儿子呢,你怎么不知道回家陪自己的父母过年?你不回家过年就不能给父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吗?你只是为了你的老婆孩子活着吗?

这个无耻冷酷的女人,心里只装着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哥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她在背后教唆的。大女儿固执的这么认为。那一天去到她租住的小公寓请她回家,姐妹几个站在楼门口轮流给她打电话,她一直不接。没回银川的家,没去自己女儿家,大家都知道她就在公寓里,可她就是不接电话不开门。进到屋里,她向墙而卧,姐妹几个的到来也没有劳动她起身,只将一个沉默的背影冷冷的甩过来,大女儿又一次感受到了冰冷,比刚才在楼门口等待门开被绵绵春雨打湿了还要寒心。姐妹几个小心翼翼的劝,嫂子,我哥就是那么个一根筋,他也是喝醉了才动的手,你就做个原谅。喝醉了?说的好听,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喝醉了他怎么知道打我,他怎么不打你爸你妈啊?愤怒的火压了压,大女儿说,嫂子,舌头还有碰牙齿的时候,夫妻间吵吵闹闹的,让一让都就过去了。过不去。她决绝的恨声到,挨打的人是我不是你们,不要站着说话腰不疼。这次我就不过了,不是说我在外面有人吗?我就有了,他能把我怎么样?说个难听话,我在外面有人有的多了,能和你哥那个傻逼、白痴、窝囊废过到现在?我早就过够了,不过了。

话说的能噎死人,是有恃无恐的摊牌。她埋怨自己一生的辛苦,遇人不淑,要不她早就飞黄腾达了。她抱怨自己的公婆放任儿子打媳妇,睡在隔壁也装聋作哑不过来劝阻。女儿女婿们都被气坏了,劝说也显得软弱无力毫无意义。大家一致统一了口径,有些话不能说给父母听。他们年轻人听了尚且气的要死,何况老人呢?老人有什么错?快八十岁的人了,耳朵聋的和他说话都要喊着说,他能听到什么。

过年前儿子没有来过电话,他赌气也没有给他去电话。天下的理再大,总不能让老子舔着脸求着儿子回家过年吧。他思谋着再怎么着,过年他们一定会回来,毕竟回家过年是中国人的传统,儿子陪父母守岁也是自己家的老规矩。可他们竟然真的没回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儿媳妇因为什么迁怒与他和老伴,决绝的再不进这个家门。去年清明扫墓的日子,儿子破天荒的从银川回来了。从坟上下来,家族里的侄男嫡女吆喝着去了餐厅会餐,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也相跟着去了。回来吃了老伴做的饭,他就上床午休。迷迷瞪瞪的,他听见小两口进了隔壁屋也去睡觉。等到他被什么摔碎了的声音惊醒爬起来,才发现只有儿子一个人满身酒气的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烟灰缸碎片,卧室里儿媳妇踪影全无。他怒声呵斥着儿子问怎么了,儿子却凶狠的说,早晚我得弄死她,他妈的她越来越不像话了。

儿子把媳妇打了,媳妇赌气跑了,他只知道这些,再问什么儿子都不肯说。以前他们在县城住的时候,小两口也曾打过架。每一次打架,都是儿子喝醉了惹的事。几个妹妹说,我嫂子太强势了,我哥平时说不过她,喝醉了说不过只有动手。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别看平时蔫不拉几的,惹毛了驴脾气上来也是个蛮横的主。可无论打的多狠,当时话说的多绝,过上几天,他们就和好如初了。可这一次,儿媳妇却再也没回来,个钟缘由他也猜了很多,却唯独没猜到儿媳妇再不回他的家,是因为怪他和老伴给儿子说了她嫌恶婆婆的事,故意纵容儿子打她。

儿媳妇在银川买房开口借钱遭到他的拒绝后不久,再一次伸手向他借钱要买车。他犹豫了好久,还是拿出了五万元。女儿们气愤不已,她真的是得寸进尺、厚颜无耻,就差明抢了。唯一的孙女结婚后,儿子两口子给孙女买了房,还花了二十万陪送了一辆进口轿车。他们心疼女儿,倾其所有装点他们女儿的幸福人生,却竭尽脑汁,要掏空他一辈子的积蓄。抚养儿子一辈子还不够,难道还要替他们养孙女吗?

可他却清楚,这笔钱,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出的。他是从处级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深谙官场的各种门道。儿媳妇现在是科级领导,接触的人各种层面的都有。平时应酬多,又好喝酒打麻将,这样的情况下,让一个单身女人独居,该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会发生的。他早已风闻过儿媳妇的各种不检点,一个女人,丈夫常年不在身边,犯错是分分钟都可能的事。可只要是没有被抓住现行,他宁肯自欺欺人。他担心、焦虑,却不能和儿子明说,只能勉强将儿媳妇留在自己和老伴的家里,哪怕她胡搅蛮缠、横行霸道,最起码她有所顾忌。买了车,她就可以周末回家和儿子团聚,没有机会和借口游离于乌七八糟的事情上了。银川买房他不同意借钱,是他反对、阻止儿子远离他的唯一手段。可谁知他添钱给儿媳妇买了车后没多久,人家就因为两口子打架,什么借口都不找,直接搬离了他的家。辛辛苦苦迁就儿媳妇,没成想却迁就出了仇人来。

大半年来,他和老伴想不通、气不过,女儿们也瞒着不给他说实话。左思右想,瞻前顾后,一次次的设想,一次次的向自己的想法妥协。自己当年也是个有头脸的人,一辈子没做过丧良心的事,从父辈那代起,家里一直是母慈子孝。怎么到了自己,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唉,这辈子咋就活到儿媳妇的手里了,窝囊啊。

大年初五埋穷坑迎财神,孩子们今天也都要散了,各回各家,准备上学上班。一大早,女儿们屋里屋外的清扫,女婿们带着外孙们放鞭炮,要将一年的不快全部送走,开始新的生活。他净了手脸,穿戴整齐,恭恭敬敬的给财神爷上了三炷香。他自我安慰,没享的福福在呢,没受的罪罪在呢,儿子儿媳妇没有离婚就是好事。只要他们能好好过,不回他的家,哪怕不认他们俩公婆,他也不介意了。

儿子却突然回来了。儿子是带着外孙女一起回来过年的,大包小包的,好像装满了喜庆,她还是没回来。刚刚平复了的心,瞬间不由自主的又开始闹腾。两个月前,他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时滑到,右脚脚踝摔裂了。在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儿媳妇既没打电话,更没来医院探望照顾。好几次,他压不住心寒要打电话,甚至到她单位去质问她,公公婆婆怎么对不起你了,那么不受你待见?巴心巴肝的对待你,公婆现在没用了就要甩掉?

他长时间黑沉着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不理会晚归的儿子。儿子和外孙女忙不迭的往出倒腾年货,欢天喜地的给家里人讲他们在三亚的见闻和感受。原来,儿子和儿媳妇带着外孙女一家去了海南过春节了,他却傻婆姨等汉子苦煎苦熬了那么久。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心里的火蹭蹭的燃烧着,随时都可以爆炸。一个温柔可爱的小脸蛋蹭到他怀里,鸡蛋般温润的小手摸着他的脸。他睁开眼,抬头看到一张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儿,奶声奶气的问他,老太爷,你怎么不理点点啊。老太爷你不喜欢点点了吗?他像一个快被撑爆的气球,轻易就被这个小人人儿泄了气,一时间感觉满天的乌云都散了。喜欢啊。那你怎么不高兴啊?高兴啊,老太爷看到点点就没有烦心事了。你想老太爷吗点点?想。那你怎么不回来看老太爷啊?点点用小手摸着他的脸想了想说,我要到银川去上学了,我姥姥和姥爷说要给我买大房子,银川有好多我没见过的小朋友,以后就没时间想老太爷了。老太爷,你有钱吗?

他费力的把点点抱到腿上,心脏咚咚咚跳的山响。他抬头看看儿子,看看孙女,看看孙女的孩子点点,感觉力气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眼前金星闪烁,还有黑影在遮蔽他的双眼。他知道这是大年初五的早晨,太阳正好,屋里暖意融融,家里人影幢幢,他的世界里的家门此时却显得无比空旷。点点从兜里掏出一个夹心巧克力,剥开了喂到他嘴里,对他说,老太爷,巧克力可甜可好吃了,点点长大了给老太爷买好多好多巧克力。

他木然的嚼着巧克力,甜腻又带点苦涩的味道充斥全身。他对点点,又好像对自己说,点点自己吃吧,老太爷肯定活不了那么久,吃不到了。

声明:美文网所有文章均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文章还不错,可以收藏本站以便下次阅读。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