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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铁棺材》

2020年07月04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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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铁棺材》 文/陈瑞兴 内容概述:老汉的儿子总是不听他的话,老汉说东他就往西,老汉说一他就说二。有一天老汉做了一个梦,找人解梦,说预示他死后会被盛敛在铁棺材里。老汉故意对儿子说自己死后,给他打一副铁棺材,心想儿子从没听过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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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铁棺材》

文/陈瑞兴

内容概述:老汉的儿子总是不听他的话,老汉说东他就往西,老汉说一他就说二。有一天老汉做了一个梦,找人解梦,说预示他死后会被盛敛在铁棺材里。老汉故意对儿子说自己死后,给他打一副铁棺材,心想儿子从没听过自己的话,这样他就会给自己准备一副木棺材了。但等老汉死后,儿子心想自己一辈子不孝,而今父亲死了,就遵从遗愿吧,于是打了一副铁棺材。

正文

只要不下雨,黄昏时分老汉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乘着阴凉抽一会儿烟,半眯着眼看着天际云霞。等到白日已尽,月上梢头,清光从槐树的叶隙中渗下来,婆娑满地,老汉才睁开眼,慢慢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踏着月色踱步回家。

在他看来,每天这个时候是一整日里最舒坦的时候,平日里不管生了多大的气,只要傍晚来这里坐一坐,心里就轻轻松松的,再多的烦闷也都消解了,来的时候怒气冲冲,走的时候却乐呵呵的,仿佛换了一个人。但今天老汉已经坐了一个多钟头,烟也抽掉了半盒,燃尽的烟头横七竖八地在地上躺着,有几根还泛着淡淡的青烟,自己再怎么屏息凝神也无济于事,心里烦成了一团乱麻。

老汉的心烦源于昨天的一场梦。

昨日回家后,老汉先呷了半壶清茶,觉得身体乏累,早早的就上床睡觉。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睁开双眼,却发觉眼前黑漆漆的。按理来说窗中有月光穿入,可以依稀看到房中桌椅的轮廓,但老汉宛如瞎了一般,什么也看不到。探出手触摸,但刚抬起寸许,就触及硬物,冷冰冰的像是一块铁板,挪动身体就发现四周都是铁板,好像自己被装进了一个箱子之中。老汉心中惊骇,不禁大声喊了出来。

大喊大叫了一会,就听得一个声音喝道:老东西又发什么神经?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老汉一恍惚,就看到自己儿子双目圆睁地站在床边,嘿嘿笑了几声:没事儿,做了场噩梦,没事儿。儿子回房后,老汉开始细细回想刚才的梦境,越想越觉得这场梦做得真实,伸出手,手指间的凉意依然留着。

平时老汉也做梦,然而每次的梦都不经想,刚醒来时模模糊糊残存些许印象,待到盥洗之后,连那些影子也全然忘却了。老汉觉得这场梦做得蹊跷,想找人聊聊,但老伴年前去世,和儿子又说不上话,只好坐在床上独自回味。此后再无睡眠,直到天色泛白,他急匆匆洗漱穿衣,拔脚去找半瞎子。

半瞎子四十出头,是个五短身材,在村里常给人算命。之所以叫他半瞎子,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眼是瞎的。半瞎子看手相的时候两手捧着那人的手掌,瞎了的左眼歪斜着,右眼眯成一条缝,死命地盯着人的掌心,鼻孔中的气息弄得人手心痒痒的。

也许因为他瞎得不彻底,所以他算命没准过几次。他给村里卖馒头的老张算出的是陈胜吴广揭竿起义的命,给卖棺材的老杜算出的是妙手回春提壶济世的命。起初半瞎子给来算命的人一说,那人高兴地连连摆手:我哪有那命?你该不是算错了吧?算错的人多了,他们也知道他真的算错了,撇过头不再理他。他看着满村忙碌奔波的人们,时常感叹道:现今的世道,每个人过的都不是自个儿的命。

但半瞎子算起人的死事来却又从没出过差错,人们常找他算些死事,比如几时死去或者如何死去,再照他所说准备后事,一次也没耽搁过。虽说有几次话说的直白,惹恼了别人,给砸了摊子,不过砸摊子的人要么准时去世,要么在家人去世后找半瞎子赔礼道歉。这样一来反而更加显得他神秘,人们说他瞎了的那只眼里藏着整个村的阳寿。

半瞎子又得意了,说:死事好算,活事难料。死也就是一蹬腿的事儿,每个人都得走一遭。但其他事风云变幻,谁又能算得准了?半瞎子旷邈无家,孑然一身,仅凭这项手艺过活,倒也过得并不拮据。

老汉来到半瞎子家里的时候,半瞎子正在院子里收拾算命用的行当。刚一照面,老汉就急匆匆地跟他解释,虽然心中焦急,说起来言不达意,但半瞎子也听懂了大概,掐指算着,神情越发凝重。老汉急切地问:你算出啥了?半瞎子闭目不言。老汉在旁边转来转去:你算出什么了快些说,别吊你叔的胃口。半瞎子睁开了眼睛,老汉发现他的右眼和左眼一样色呈灰白。半瞎子说:叔,天机不可泄露。老汉说:怎么?连叔也不能说?别卖关子了,算叔求你。

半瞎子沉吟片刻,说:这场梦预示着您百年后的一些事。老汉心中一紧,问:我死后怎么了?难道坟被人家给刨了?半瞎子说:也不是那回事。就是您过世之后会被盛敛在一具棺材里面。老汉纳闷了:谁死了不是放在棺材里面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半瞎子说:您那具和别人的不太一样。老汉高兴了:怎么会不一样?莫非我的棺材是用水晶打的?半瞎子没瞎的眼睛眨巴眨巴地说:您的棺材,是具铁棺材。老汉一听顿时面如土色。

他来找半瞎子并非真正来找他解梦,只是心中烦闷找人说话,原本心想半瞎子算命不准,解梦多半也不靠谱,就算算出个好歹来也大可不必相信,不想却给他算出了这套说法,老汉骇于半瞎子算死事的名声,不得不信。老汉问:半瞎子,你没算错吧?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我又不是恶鬼,怎么会有人拿铁棺材镇住我的魂?半瞎子说:您也别当真,我就是随便一算,你也就随便一听,哪真有算命的能把人的命算得一清二楚的?那不成神仙了吗?说着哈哈大笑。老汉也干笑了几声,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放下几块钱,转身慢慢挪出了门。半瞎子一低头,看到老汉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了两道车辙样的印迹。

老汉一步接一步地慢慢走着,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自己拖拽着自己。回到家就一个人蹲在院里抽闷烟,烟雾从鼻孔中溢出,和缭绕在手指间的烟合为一团,飘飘荡荡地在空中化为虚无。儿媳妇起床看到公公这副模样,跟丈夫说:你去瞅瞅爹今儿怎么了,一个人坐那里抽烟呢。丈夫穿好衣裳看了看,说:这老东西耷拉着脸给我哭丧哩,你甭管他,叫他一个人哭去,哭死他算了。媳妇哼了一声进了厨房。

老汉抽了几根烟,低着头咳嗽了一会儿,又觉得心里难受,自己活了这一辈子,虽说没干什么造福世界的大事,但也没有为非作恶的时候,铁器不通阴阳,向来只是镇压恶鬼怨魂使其无法外逸,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给敛在铁棺材里?老汉心里暗暗劝慰自己,只是算命而已,信不得真,但心下依旧惴惴,知道自己心底已经相信了。看到儿子出来,便叫住他。

儿子和自己多年不和,常跟自己执拗,自己说一他偏说二,自己说往东他偏说往西,一开始他只是和自己致气,后来却如同恪守一条不能违背的诺言,事事都与自己作对。起初老汉总是气得呼呼喘气如疲累的老牛,但多年下来,也就成了习惯。每回老汉和儿子说话,总能生好一阵子闷气,后来索性不说了。即使这样,他遇到这样的烦心事,想到的还是自个儿子。

老汉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儿子说:有什么事好说的?昨天老李叫我等会过去打牌,没时间和你瞎耗。老汉说:这件事不跟你说清楚,你爹我死不瞑目。儿子皱了皱眉:要死你就去死,没人拦着,别整天死不死的,让别人以为我虐待你。老汉也不气恼,说:等我死了,你得好好操办我的后事,给我置一副棺材。儿子不耐烦了:你的后事你自己提早去张罗不就完了,干嘛非要我给你办?老汉说:那不等于跟别人说爹不放心你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爹不能死了再给人留下话柄。又交代道:棺材要上好檀木,漆了白鹤的那种。儿子说:你以为你儿子屙金拉银?檀木棺材那么贵,没钱给你买。老汉歪过头想了想,说:那就普通木料,只要不是铁打的,便宜的也行。儿子说:没事了吧?那我得走了。要是他就这样走了老汉也就心安了,谁知他踏出门的时候转过头说了一句:你以为你死了什么事都能由着你?其实铁棺材也挺好的。

老汉大惊失色,这才知道要把自己装进铁棺材的人近在眼前。自己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镇压自己魂魄的人竟是自己的儿子。终于找到了缘由,却比浑浑噩噩胡乱猜疑更加令人痛苦。老汉将儿子无意开的玩笑视作他对自己的诅咒,他只知道自己与儿子不和,却没想到原来儿子对自己竟然如此恨之入骨。

这份痛苦延续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捱到黄昏,老汉坐在老槐树下抽烟,因为没能像以前那样缓和心绪,于心痛处又添了苦闷。

老汉抽了一会烟,竟靠着槐树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他又坠入了梦境。他好像浑身轻飘飘的,羽毛一样飘荡在半空。山峦莽莽苍苍地延展开去,崎岖的山路上排了长长的送丧的队伍,唢呐手们吹吹打打的,哀乐远远地传了出去,在山谷间的回声悲如鬼哭。儿子身着孝衣和几个村里的年轻后生抬着棺材,真是一具铁打的棺材!棺材入土时和土石相撞发出了响亮的鸣金之声。待到地上隆起坟包,立好墓碑,儿子满面悲怆地跪在坟前说:爹,我们都觉得把你放在铁棺材里不妥,但这是你的遗言,我们不敢不从啊!老汉在半空骂道:放屁!这畜生为了让我死不安宁,竟然编出这种屁话蛊惑人心!在空中飘飘荡荡,怅然若失。

老汉蓦然惊醒,看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树下。从怀中掏出洋火,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却觉得更灼热了心底的愤懑,自己辛辛苦苦养大成人的儿子竟然要让自己烂在铁棺材里,自己造了什么孽竟养了这么一个孽种?牙齿狠狠地咬住香烟的滤嘴,忽然口中一痛,咬合的那颗牙掉了下来。把牙吐到掌心,看到它因长年吸烟被熏得发黑。他将一腔怨恨都注入了这颗牙中,用指头在槐树下挖了个小坑,把牙埋了进去,要让恶毒在这里扎牢了根,诅咒儿子的好日子到不了头。

等到心绪宁静,老汉被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歹毒,竟生出了让自个儿子罹遭苦难的念头?连忙将那颗牙又刨了出来,牙中充斥的恶毒锋利得锥心,发黑的牙垢像有魔力的眼睛一样似要摄取灵魂。老汉心中后悔,见不远处一个男孩正在玩耍,叫了他过来,从兜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说:你跑远一点,扔了这颗牙,这钱就给你买糖吃。指着自己家的屋檐又补充了一句:要扔得离这里远远的。男孩接过牙齿和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月光在槐树的树梢上摇晃,顺着枝叶一点点地滑下来,滴到地上,溅出稀稀落落的影子。老汉叹了一口气,斜倚着槐树的树干,苍老的脸颊贴着树皮,给脸庞一种粗糙的感觉。伸手拍了拍树干,砰砰的响声在树干里回荡了几圈后清晰地传了出来,老汉的心脏迎着声音有力地跳动,说:真是好木头,要是能给我做成一副棺材就好咯。突然哇的一声,抱着树干痛哭起来。

第二天老汉就一蹶不振了,从早上开始,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刚喝下去的药马上就被吐了出来。没日没夜地咳了两天,把全身的精力都咳了个干净,只能用蚊虫般低微的声音与人说话了。这次老汉重病缠身,又心头郁结,他的大限确实到了,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记着要固执地避免半瞎子的预言,活着的时候吃糠咽菜也不讲究,但对于后事却绝不能凑活。老汉整日躺在床上,思索了几天,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这一日,重病多日的老汉能大声地说话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自己的死期已经到了,便大声喊叫自己的儿子:儿啊,你爹我要死了。儿子进了门嘟囔着:要死了还喊得那么大声。老汉指着床边的一把椅子说:你坐下。儿子说:我不坐。老汉说:我要嘱咐你一件事,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安稳。在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盛敛在一副铁棺材里。又补充说:你记着,你从小到大可从没听过我的话。儿子说:你就好好地死,想死在铁棺材里,想都别想。老汉转过头,不再和他说话。儿子站在旁边纳闷老汉怎么提了这么奇怪的要求,却没看到老汉嘴角扬起狡黠的笑容。

老汉死在这天半夜。第二天等到八九点时,老汉屋里还是没有一丝动静,儿媳妇推开门去看,才发现老汉的身体已经僵硬。他们从早上收拾起了老汉的遗物,老汉的衣服、书籍一件件地摞在地上。

这一天里,儿子的耳畔一直萦绕着老汉临终前的言辞,老汉说话时布满皱纹的脸上可怜巴巴的表情不时地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他临终的最后一句你从来没听过我的话更像钟声一样不停地敲着儿子的耳膜。

老汉说这句话是为了强调与告诫儿子不要忘了他不听话这个习惯,但此时在儿子听来这话里却充满了遗憾,觉得老汉是在回顾一生时后悔生了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儿子。儿子的脸色突然悲伤起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抬起手抹起了眼泪,儿媳妇听到他喃喃自语:爹啊,我不孝啊,我从小到大没听过你一次话,我就是个混蛋。等到他哭完了,红着眼对媳妇说道:等会儿去村口铁匠铺给爹打一副铁棺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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