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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食为天

2020年07月02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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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食为天 作者/王绚 《一》 夕阳落山,晚霞满天,映照得大地一片殷红。立秋已过,可暑热还未退去,A厂家属院门前的两排壮硕的白桦树耸拉着头。两棵树之间套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树下放着两个书包,一个粉色为底,绣着两个可爱的小熊;另一个为浅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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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食为天

作者/王绚

《一》

夕阳落山,晚霞满天,映照得大地一片殷红。立秋已过,可暑热还未退去,A厂家属院门前的两排壮硕的白桦树耸拉着头。两棵树之间套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树下放着两个书包,一个粉色为底,绣着两个可爱的小熊;另一个为浅蓝色,画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跳橡皮筋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校服,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扎着的小辫正随着她的蹦蹦跳跳一上一下的舞蹈;另一个小女孩短短的头发,差不多大,蹲在一旁,手蹭着下巴,正盯着那正在舞动的橡皮筋。

杨勇低着头,脚步拖拉着,皮鞋上几处尘土,工作裤上有一块又一块老得几乎洗不掉的油污,身上的背心已经湿透,可还是牢牢地扎在裤腰里。有力的右手正紧紧地攥着一件有点发黄的外套,左手手指间夹着半支烟,不时地猛吸一口,皱了皱眉,任由混沌的烟雾到肺里游弋了一圈,然后又狠狠地喷了出去。

爸爸,下班了呀!蹲着的小女孩站了起来,这个小女孩叫杨悦,正上小学二年级。嗯,玩一会儿就回家吃饭。杨勇抬了抬头,不过并未放缓他的脚步,径直往前走,在路的不远处拐了个弯,走上了道路右侧的家属院楼梯。我等会儿就回来!小悦悦的声音传了过来,她也走向那个树下的书包,也不知道杨勇有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回家也没怎么收拾,杨勇就直接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啤酒,几口下肚,彻骨的冰冷直抵肠胃,身体里埋藏一天的疲惫再也无法隐藏,大脑意识一阵模糊,安安啊,我在沙发上躺会儿。可能还没听到回答,他就瘫倒在了沙发上,沉沉的睡了过去。少顷,大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呀?悦悦的声音首先传了进来,然后才一蹦一跳地进了门。悦悦,小声点,爸爸累了,正在沙发上休息呢。杨勇的妻子叫陈安,围着围裙,正从厨房里走出来,两年前她下了岗,就一直留在家里,管管孩子,做做饭,把书包放好,我们娘俩先吃,给你爸留点就成。

电视机里的一声尖叫像是从梦中传出来的,杨勇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头枕的部分已经被冷汗浸湿得一塌糊涂,腰以下盖着一张薄被,妻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一边啃着瓜子,一边看着电视。杨勇略微有点饿,抬头看了看钟,都要十一点了。桌上还有些饭菜,将就吃了。杨勇简单地咽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他又回到了沙发上,一支烟又点着了,他紧锁的眉头松了松,喉咙里动了动,头上的青筋一现即隐,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吐出了四个字:厂子垮了,我下岗了!

A厂是国有企业,主要以生产汽车和修理汽车为主,厂很大,740多亩,生意一度也很好,每年生产几十辆大客车,而且来来往往的司机需要修理,也只会到这个地方。这里的工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三顿不用发愁,如果愿意辛苦一点,加加班,还可以有一份不菲的薪水,一个人上班就可以轻松养活一家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城市好像变大了,各式各样的修理店,又开张了各式各样的4S店,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A厂的生意渐渐淡了下去,也不再出厂自己的客车了,前来修理的车辆越来越少,工人们越来越闲,起初大家觉得很轻松,慢慢地发现有些不对,于是谣言渐渐出现了,说是厂里要裁员,又说厂子要垮,可说着大家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厂子是国家扶持的,哪能说完就完。有些人觉得势头不对,走了,有的没什么感觉,留下了,不过一年年下来,厂里的工人确实是越来越少了。杨勇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了,近几年的待遇是不怎么样,但是他的身体和血液都几乎和这个厂联系在了一起,在厂里住,在厂里吃,要走,能到哪里去了,况且,他也不相信厂子会垮掉。

可是,该来的总会来,食堂的烟囱有一天早上不再冒烟了,厂里为了节省开支,积累资金,为转型适应市场作最后一搏,贴出通告,要准备裁员了。

显然,命运对于反应迟缓的人,总是会狠狠地推他一把,杨勇是这样,厂子也是这样,积累资金的最后一搏,没有换来厂子的重生,只有在它跌进深渊之前,发挥出它的最后价值。于是,当天的下午,厂长在全厂大会上宣布,A厂这一片土地,已经被一家地产商拍下,这一片土地,会逐渐改造成商业街。这样一来,A厂的倒闭,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大家对于这个消息,出乎意料,并未有太多的反对,或者沮丧以及惊讶,就像是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有的人早已预备了出路,可有的人还在彷徨,相同的是,大家都只是互相寒暄,彼此并未问起之后的打算。杨勇也是,互递了几支烟后,便匆匆的往家里赶了。

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了。妻子安安还比较乐观,咱们还年轻,又有力气,看看能做什么,总不会饿死嘛。可杨勇并不这么想,从十六岁起就在这里工作,一直以来稳定的工作使他早已没有了破茧成蝶的勇气,A厂不仅仅是他的单位,更是他的家,这里的每一个车间,道路,桌椅,就像是他的皮肤、毛发和血液一样,现在突然硬生生地从他的身体上剥离开了。他的痛苦到了极点,似乎产生了一种主观上的不真实感,仿佛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过。脑子里不知道什么声音嗡嗡作响,妻子后面再说的什么也没有听清,嘿,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安安的声音提高了八倍,杨勇浑身一个激灵,嗯?我是说,厂外那条街上,有些烧烤的小摊,人还挺多,生意还不错,我看这也容易学,要不我们弄个小车,也跟着试试。妻子倒是憧憬起了以后的日子,可杨勇却是一团乱麻,也来不急多想,就点了点头。

《二》

日出日落,花谢花开,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急促地赶路,高矮不一的塔吊一一地立了起来,把房屋变成了废墟,又在废墟上建起了高楼,转眼间,苍翠的绿茵间就矗立了一片片水泥森林。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立秋时节,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愣是一滴雨也没下,立秋不退暑,一个月的火老虎还得到处乱窜。A厂的旧址处,除了几棵梧桐和白桦树还在坚守,其余的厂房车间早已不知去向,一栋栋崭新的写字楼门前,两只大的石狮子昂首而立,西装革履的人们进进出出。夜幕降临,旁边的商场灯火辉煌,酒店、电影院、超市、书店鳞次而立,霓虹灯也亮了起来,准备点缀这迷离的夜。

这一切繁华之后,大约两百米,是一处有些暗淡的街市,每一个小小的门面上的白炽灯,仅仅够照亮自己门面这一块。街道长时间被油污浸染,已经黑黝黝的,脚踩上去,黏黏的,像是踏上了章鱼的触手,让人心里渗得慌。这里从清晨到黄昏,几乎无人问津,就只有几个中年人坐在凳子上掰扯。可到了夜晚八、九点左右,各种各样的烧烤,小炒便陆续陈列到了这条街上,各式各样的人们,就坐在街边,几张小凳,一张方桌,几瓶啤酒,聊天声,爽朗的笑声能持续到凌晨一两点。

老板,来张豆皮。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背心和沙滩裤,蹬着一双人字拖,离杨勇的门面还有好远,声音就已经先过来了。张哥,又出来散步啊!杨勇熟练地用夹子从一叠厚厚的豆干中取出了一片,借着惯性,顺势平铺到了炭火架上,另一只手拿起刷子,在油碗上轻轻一点,又向豆干上均匀抹开;放下油刷,再拿起一筒食盐,颠倒翻转,手腕熟练地一抖,白色的点点便洒落到了豆干上。杨勇熟练地重复着以上动作,活像雕琢一件艺术品,直到豆干略带焦黄,左手一翻,右手拿起两根竹签,迅速地从中间穿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张哥,来,小心烫。杨勇笑容可掬地递了过去。拿起肩头的毛巾,往脸上随便擦了几下,便又把架上的几样东西处理了起来。安安,茄子、土豆、韭菜还有里脊肉好了,拌一下端出去,多放点辣椒。杨勇头也不抬地喊道。

对于习惯了用扳手的杨勇来说,灵活的双手拿起夹子和刷子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习惯。只是他以往可以不带任何表情,麻木地面对冷冰冰的机械,现在却不同了,诸多的食客要求不一,辣点、淡点、嫩点等等要求,常常弄得他想要发火,可是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并不以个人的性格为转移。慢慢地,他也就习惯了这新的工作,并且用他麻利的动作和笃实的作风赢得了大家的口碑,他的小门面烧烤生意也就逐渐好了起来,周围的住户通常都爱来吃一点,到了夏天,这里的生意更是爆棚,各种菜品通常不到一点就卖完了,让他们不得不多进一些;酒也是,一件一件的空啤酒瓶,让他不得不买了一辆小型的三轮车。每天一早,他们夫妇就出门采购,回家淘洗、穿串、整理,然后等待着夜幕降临,忙到一两点,鸟兽归巢,万籁俱寂,夫妇俩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在路灯下拉长身影,回到那个租的五十多平米的小屋,而女儿悦悦,则早已入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年下来除了家用,还能有些结余。这样的生活,夫妻俩并不感到拮据,只是看看周围,几家和他们差不多的烧烤店老板都在附近买了一套亮堂的新房,可就这个收入却是不大可能。杨勇也时常想要试探着问问他们,想讨教些生财之道,可他们通常是三缄其口,或者是支吾过去,时光也过得飞快,倏忽几个月过去,生意渐淡,天气渐寒,冬季来临了。一进腊月,杨勇便挨家挨户地邀请,说什么也要请周围的老板吃饭,大家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忙碌了一年,这顿团圆饭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放松,大家放开了手头的生意,大口地吃喝。热腾腾的饭菜还在往上端,大家都已经酒酣耳热了。再有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当年下岗创业,到零敲碎打四处碰壁,如今大家对现下的生活还是比较满足,这样的酒足饭饱,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享受。杨勇也喝的比较多,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撑着椅子的靠背,来,我们干了这杯,明年再一起发财。好,干。干。一阵酒杯的碰撞后,大家一饮而尽。杨勇仰头一吞,然后重重的坐在了板凳上,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幸亏旁边的白山一把拉住,杨哥,小心点哦,要赚钱,身体可不能垮掉。没事没事。杨勇坐着稳了稳,老白啊,我这算什么赚钱哦,不过就是勉强能养家糊口罢啦,还是你厉害,房子车子都有啦。嘿嘿,看你这话说的。白山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杨哥,大家这几年都是一起混的,有什么兄弟也不瞒你。白山压低了声音,陆续的和杨勇说了起来,桌上的饭菜也已经吃了七八成,大家也开始三三两两的聊起天来。街边的路灯依然映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来往的车辆与行人却逐渐稀少了,月亮也慢慢地越过了中天。

但凡生意,想要提高利润,不外乎开源、节流两途,这条街上的小店都差不多,靠的是附近的熟客还有回头客,做大不容易,可是节流却是大有文章。白山并没有去菜市场采购所需的食材,而是从一个叫阿伟的人那里直接进货,一次买上一个月的,那里什么都有,青菜、土豆、猪肉、牛羊肉等等,价格低了一半左右,还能长时间存放,不会坏,而调料和油则是用阿伟作坊里自己制作的。一天算下来就要省掉两三百的成本,长年累月,这个量就变得很可观了。

杨勇也是怀着有点不安和激动的心情和妻子说了这一切,他有点担心,可又希望妻子给他肯定的答复。有这么便宜?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妻子一脸的怀疑。杨勇那一丝毫的兴奋顿时被击散了,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这当然有问题,可白山也在说:又不用你吃,烤一烤,味重点,下了肚,谁知道。我后来也尝了尝,味道和我们的没什么差别。杨勇也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那你怎么打算?妻子也是有些犹豫。杨勇从裤包里摸出了一张名片,是那个阿伟的电话。

有时候,不经意的选择总能体现出人们的性格与良知。我总觉得有些不妥,有点损,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们可是有责任的。妻子的话让杨勇的内心突然一亮。好,我也觉得是,再说现在挺好的,多攒两年,咱们也啥都会有的,那还是一切照旧吧!杨勇将名片随手往抽屉一扔,顿时觉得好轻松,像是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三》

杜鹃、海棠依次绽放,梧桐树叶绿了又黄,这年转眼又来到了收获的秋天。杨勇夫妻的小店生意特别红火,每天从下午5、6点忙到凌晨两三点,有时还要通宵达旦,不过夫妻俩累是累点,心里却是乐滋滋的。忙碌的人总是怀疑时间是不是特别快,月已渐满,快到中秋了。

阿勇,我们的钱也存得差不多了。妻子高兴地说。杨勇一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点,显然特别地兴奋与激动,眼角的鱼尾纹也顿时显得特别清晰,每一条沟壑里满是期待。后天吧,正好中秋,给自己放个假,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激动地使劲搂了搂妻子的肩。哎呀,你弄疼我了。妻子埋怨了一句,可眼里却满是欣喜。接下来这几天,夫妻俩回到家里谈论的全是房子,大小、户型、朝向、装修等等,仿佛这房子已经到手了一样。

妈妈,我肚子疼。悦悦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声音有些颤抖,额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悦悦,不要怕,妈妈带你上医院。安安把女儿抱了起来,悦悦的身体还在不断地发抖,像是寒风中的树枝一样,阿勇,去拿两件衣服,赶快上医院。夫妻俩可是急坏了,在医院的一晚上根本无心入睡,日上三竿,悦悦的疼痛减轻了,看着女儿沉沉地睡去,夫妻俩也松了口气。可是他们还无法入睡,急匆匆地询问医生女儿的病情,这是病毒性胃炎,情况还比较严重,孩子缺乏营养,抵抗力也差,随时可能反复,最好是住院观察。医生一边填写着病历,一边严肃的向夫妻俩说明孩子的病情。那就办住院吧。杨勇倒是没有丝毫犹豫,肯定是孩子的健康要紧。他又回过头来,对着妻子说道。妻子眼框红红的,点了点头。

住院在这年头,不知道算不算大事,可是对于没有医保的人群来说,可是一个无底洞。厂子一垮,单位的医保就没有了着落,本来可以交社保,可是前两年刚做生意,手头紧,一点点钱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于是这事就给搁下了。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悦悦生病一住院就是两个多月,光是医疗费用就是好几万,还不说夫妻俩照顾悦悦,只能有一个人看店,生意也清淡了不少。等到快入冬悦悦出院时,夫妻俩手头的积蓄也去了一大半,看来想要买房子,就只能再等等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除去了旧日的烦恼,迎来了新的希望,大不了再干一年,杨勇也是满怀希望。说来也奇怪,今年的生意特别地好,才阳春三月,店里生意便热闹了起来,夫妻俩也乐得忙碌,一天到晚就在店里和菜市之间奔走。时间的车轮飞转,大半年过去,还有两天就是重阳了。这天夫妻俩收拾了店面,正计算着最近的收成,不觉夜已渐深,可他们却并不觉得多么疲惫。

铃第二天一早,夫妻俩收拾了一下,准备去菜场买菜,电话响了起来,在周围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李姐啊,你好,什么事啊?妻子的语气依然干练而直接,但脸上明显写着局促与不安。杨勇也停下来,等待着妻子的反应,像是等待着什么样的一场审判。李姐,要涨这么多啊,上次都没有这么多。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在她的预料之外,好好,我和老杨商量一下,这几天给你答复。好的好的,尽快,再见哈。挂掉电话,妻子的眉头更加局蹙,杨勇也似乎猜到了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加快了手里干活的速度。这个李姐,就是他们这门面的房东,这合同快要到期了,本来应该谈续租的问题,这么看来,要想续租,涨价是在所难免的了。租,肯定是要续租的,这店的位置不错,况且生意已经上路了,来的都是回头客,只是这次涨的有点多,都将近涨了三分之一,而且听李姐口气,周围的门面都涨了很多,租的人还不少。妻子也有点为难。杨勇皱了皱眉,多年的生意经营,已经让他从一个普通的工人蜕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生意人,对于价格,他也很敏感,总觉得有些不对,也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事不好说啊,要不出去打听打听,等会就去,了解一下情况。那就今天赶紧去吧,这事宜早不宜迟,吃点东西。杨勇哪有什么心思,只匆匆吃了两口,便急着出门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一年的起早贪黑,外面世界的发展早已超出了杨勇的想象。公车几个转弯,一座座高楼林立在眼前,XX庄园、XX小区比比皆是,抬头望去,这些楼高的让他感觉有些眩晕。往远处看,无数的塔吊正郁郁葱葱的大山里工作,世界变化可真快啊,杨勇感叹到,他感到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也许涨价的原因就在这片水泥的森林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远处的一栋高楼后头。

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从清晨到了黄昏,一天的时间就快过去了,夕阳渐渐地沉下山脊,只镶上了一条金边。光华渐收,杨勇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回家的路上,脚步略显的急促而虚浮,显然疲惫与焦急占据了他的内心,右手紧紧的攥着一叠宣传广告,显然这些个广告是他此刻最想解决的问题。车一到,他一个跨步就上去了。

裹着夜色与纠结,杨勇回到了小店,妻子正忙着招呼客人,忙得不可开交,阿勇,快来帮忙。妻子显然非常忙碌,以至于没有注意杨勇的情绪。哦。杨勇应了一声,便投入了这热闹了生意中。嘿,老板,我的豆干怎么有辣椒,不是说了不要的嘛。前面坐的客人抱怨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马上换啊。妻子连忙打圆场。这份不是我们桌的,我们没有点土豆。另一桌的客人也有了意见。阿勇,在做啥,那盘菜端错了。妻子顾不了这许多,语气里明显有了些抱怨。哦,好。杨勇也是心不在焉的回答到。这晚上的时间啊,怎么这么慢,月都已经渐沉,客人才慢慢都离开了,夫妻俩迅速地收拾了一下,关了店,回到了家里。

安安,你知道不,现在的房价已经翻了一倍,我们的那点积蓄已经买不起了,就连首付也付不起,而且城里所有的房子都差不多了。杨勇憋了一天回到家了,屁股还没坐下来,就赶紧地和妻子说了,你看看,这是这些房子的广告。我看看!妻子接了过来,初听这个消息,她也有些吃惊,直到看到那些广告,她还觉得不敢相信。她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现有的存款和他们赚钱的速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样的价格,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价。

其实最残酷的事,并不是不能实现梦想,而是梦想马上要实现的时候,又被无情地剥夺。就杨勇夫妻而言,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梦想,现在突然变得那么遥远,要想达到它,又要付出更多了努力。也许付出这些努力之后,这个梦想又会更加地遥远。你说我们再干一两年能不能买得起?妻子的心态也有些不好。不好说,万一等到那个时候,房价又涨了呢!杨勇说出了他的忧虑。又是一阵沉默,人为什么聪明,是因为他们往往在道路封死的时候,始终会找到一条通路,只是不太清楚这条路究竟一片坦荡还是荆棘满途。你说,白山说的那事怎么样?杨勇试探着说道。其实妻子也有相同的打算,嗯,这也是个办法。那要不然明天就打电话问问?好,那赶紧找找。虽然那张名片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夫妻俩翻箱倒柜,鸡啼之前,名片还是在抽屉里的一堆纸片当中被找到了。

《四》

鸿雁飞去又回,桃花谢了又开,只有那天边的冷月依然故旧,扎着小辫的女孩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生,同时中年人的黑发间又多添了多少白发。临近五月,正是万物复生的日子,杨柳枝绿的枝摇叶摆,海棠花红的花枝招展,杨勇夫妻的新房装修已毕,夫妻俩看看了黄历,挑了个吉利的日子,今天就要往里面搬了。

为了这个日子,夫妻俩吃了多少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过都是值得的;为了这个日子,他们特地买了鞭炮,贴纸;为了这个日子,他们特地把小店关闭了三天,就想好好地准备准备。鞭炮放过,夫妻俩和悦悦一块儿进了屋,米黄色的墙壁上还有一些淡淡的油漆的味道,精致的吊灯在天花板的正中,明亮而气派,皮质的棕色沙发非常柔软,还有电视机、饭桌等等,一个不大的阳台上还有几盆花卉。这可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啊,悦悦一下子扑到在沙发上,又柔软,又温暖,好舒服呀。阿勇,你在这个茶几是不是还要摆正一点儿,还有电视,要不要买个罩子,还有这个台灯.妻子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像是有些不满意,更多的却是一份自豪和炫耀。好好好,我们一处一处调整,不要紧的。杨勇当然了解妻子的心思,笑着回应到。不过他们俩都没有收拾的意思,只是在沙发上坐着,杨勇搂着妻子的肩,看着妻女满足的笑容,享受着这一片刻的美好。

阿勇,这两天过后,我们还要继续开张哦。妻子幸福地依偎在杨勇的怀里,但是没有停下对往后的打算。好,今天周二,我们再休息两天,周五接着开张,正好赶上周末。虽然杨勇满口想休息,但是对于往后的打算,却从来没有落下。爸、妈,你们就多休息两天吧,这么多年都累过来了。多歇两天怎么啦。悦悦一直想父母陪她多玩玩,可是她也很清楚家庭的状况,自己心里的小小要求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悦悦乖,妈妈还要挣钱呢,你要好好读书啊。妻子苦口婆心的说到。悦悦没有回答,就努了努嘴。

很快到了周五,夫妻俩高高兴兴的吃了午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往小店赶,可一到小店,却被周围的景象惊呆了:周围白山他们的小店面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写着食品不符合要求,勒令关闭整顿。看来夫妻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是他们还隐隐的感到一丝幸运,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可能就是关门的这几天,这条街被突击检查,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看来白山他们是被查到了。这下我们得注意点了,看来政府准备要大力整顿啦。杨勇小声地对妻子说到。那我们赶紧把剩下的材料处理一下,最近都用新鲜的吧,不过这也是好事,没人和我们竞争,我们的生意肯定就更好了。妻子的担忧竟然还变成了欣喜。可能一旦道德的底线被打破,堕落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两口子开了门,收拾了一下剩下的食材和佐料,再把厨房的各种炊具进行了整理。待会还是去菜市场采购吧,顺便把这些都扔了。妻子把所有的剩下的都收纳到了一个大大的黑色袋子里,然后递给了杨勇。杨勇点了点头,接过来,出了门。

杨勇去来的一路上都被未来生意兴隆的美梦所干扰着,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当天晚上,因为这条街就剩下他这一家店,所以生意特别红火,还不到十二点,店里的食材都已经全部卖完了。阿勇啊,要不明天我们再多买点,趁着这段时间,生意很好,可以赶紧多挣点钱啊。今天收拾得很早,夫妻俩很轻松地慢慢踱步在回家的路上,妻子安安挽着杨勇的手,已经好多年了,他们都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好啊,我也这么想,明天我早点出门,多买点东西。这条回家的路上,虽然此刻行人已经不多,可是仍然有明亮的月光,照在梧桐树上,还有一些蟋蟀在草丛间轻唱,杨勇回家的脚步也显得特别地轻盈。

时间又越过这一年中秋,梧桐叶落,百草枯黄,来到了万物归藏的冬季,红灯高挂,彩字飞舞,眼看着就进入了腊月。照着往常一样,一大早出门,杨勇就往菜市场赶,走到半路,电话响了起来,他没有准备,只觉得全身一震,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杨悦的家长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焦急,杨悦在教室晕倒了,现在校医务室,请您赶紧过来看看。老师啊,悦悦现在好些了么?我马上过来。一片阴影忽然掠过杨勇心头。电话一挂,赶紧就往学校走去。悦悦吃了些止疼药,现在好点了,不过肚子还是很疼。学校的医生说到。看到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女儿,正捂着肚子无助地轻声呻吟着,杨勇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医生接着说,可能是她的胃有什么问题,要再仔细检查一下,还是要去一趟医院。谢谢了。杨勇来不及多想,也没有多做询问,抱起了女儿,飞快地向医院赶去。悦悦的声音像是一根根的针扎到他的心上,他现在只想赶紧到医院检查,让女儿赶紧好起来。

悦悦被医生带进去检查不久之后,妻子安安也匆匆地赶了过来,杨勇正坐在二楼的长椅上,双手支着头,表情很凝重,正焦急的等待着结果。医生怎么说,悦悦怎么样?好点了不?怎么会这样子的?什么时候的事了?妻子因为心里着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好了,等一下,医生出来问问,我也不知道,别烦了。杨勇的语气明显有些烦躁。夫妻俩看着悦悦进去的那扇门,等待着医生的宣判,看着来往的白衣天使,他们又想问,又有些害怕。杨悦的家人在哪里?医生问道。我们就是,悦悦怎么样了?杨勇的询问声音有些颤抖,连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她之前就得过病毒性胃炎,胃肠功能不强,又由于长时间吃烧烤类的东西,不卫生,难以消化,导致食物积压在胃中损害胃粘膜,损害了正常的胃肠功能,现在已经发展成了糜烂性胃炎,必须要动手术,如果严重,还要将胃切除一部分。医生的判断总是这样准确,又是这样冷酷。

杨勇夫妻俩只觉得有点眩晕,好像是窗外的阳光特别刺眼,让他们有点站不稳。杨勇看着来往的医生和病人,又看了看窗外的城市,想要问医生一些问题,可脑子一片混乱,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噎住了,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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