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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债

2020年05月25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 说 良心债 文/荆翠 01 这破天气,说下雪还真下了。山峰小声嘟囔着,使劲贴近伊宁,并疼爱地给她拽拽头上的淡粉绒线帽。 风裹挟着雪使劲往脖颈里灌,他整个脑袋都要缩进了衣服领子里。 伊宁把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热气,娇嗔地埋怨:都怪你,非要坐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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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良心债

文/荆翠

01

这破天气,说下雪还真下了。山峰小声嘟囔着,使劲贴近伊宁,并疼爱地给她拽拽头上的淡粉绒线帽。

风裹挟着雪使劲往脖颈里灌,他整个脑袋都要缩进了衣服领子里。

伊宁把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热气,娇嗔地埋怨:都怪你,非要坐公交车,打车多好,都要冻死了。

山峰憨笑着,紧紧握地住她酥软的手,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有我,寒冷不在。恋爱中的女人就是充满诗情的小可爱,一句简单的话,展开就是无边无际的爱,暖瞬间在她身上蔓延,连辫尾眉梢都挂满了。

站牌下,等车的人不多。真不敢小瞧立新这个县级小城市,满大街都是私家车来来往往,坐公交车的人少了许多。

她挽紧他的胳膊,他攥紧她的手。他们故意让飘来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胸口,坚信入了心即成雨,足以浇灌出爱的花朵。

小心车。忽然,山峰吆喝着窜出去,一把拽住一个奔跑的小男孩,一辆豪车在他跟前戛然停下。

孩子不知发生什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站牌一侧,一个低头玩手机的女人急跑过来,抱起孩子,甩出一句难听的话:你怎么开车的,急着去死呀!不知司机是否听到,只是伸出头说了声对不起,就匆匆溜走了。

山峰圆瞪着眼望着豪车扬长而去碾过的雪痕,好像看见一张张底片来回翻转。他似乎从底片中看到了爹,看到了大山,看到了铺满雪的山路,还看到了爹沾满一身雪滚落山崖,甚至听到了爹喊他山峰不愿多想,怕雪化成泪,湿了现实的美好,他使劲把泪挤回去。恰恰这时手机铃声传来,他迫不及待把手机贴近耳朵,又是那个沙哑着嗓子的女人:喂,新藤吗?你是新

我不是,你打错了,我是黄山峰,说过多少次,不要再打了。山峰的语气听起来很生气,但他没有立即挂断,短暂的沉默后,补问了句:怎么会这样?你一个你字不知连着多少问话,只是还未出口,公交车到了,伊宁一把夺过手机挂掉,推搡着他上了车。

两人紧挨着坐下,山峰顺势捂住伊宁的双手。两人同时望向窗外,感觉彼此的心跳顺着双手在走向对方,可是总有那么一小段走不通。忽然,伊宁抽回自己的手,侧脸看着山峰问:这女人干嘛还是打过来,她到底想怎样?

嘿嘿,别生气了。也许她受过什么刺激吧,要不总说我是新藤,明天我就把号码换了,省得她又换手机号打过来。山峰笑着解释。

换手机号?伊宁把脸向窗外望了几眼,沉思片刻回过头:还是别换吧。

要不她还会继续打来的,你要我怎么办,你山峰侧歪着头盯着伊宁,感觉她的眼中隐藏着委屈。看伊宁这样,他不想再说什么,把肩膀向伊宁使劲靠靠。也许此处无言胜有声,彼此都懂,她轻轻把头紧紧依靠在他的肩头,十足的小鸟依人,幸福的模样。

这个冬天,似乎雪下得比往年多,一场接一场。山峰说喜欢雪,问他为什么,却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也讨厌雪,理由嘛,让伊宁听他说:

我十六岁那年,爹为了提前还清娘治病欠下的债,就去温州鞋厂打工。他在那里干最苦最累的活,甚至不舍得吃饱穿暖,只有过年才来家一次。可一场罕见的大雪,让爹跌倒滑落山底。就这样,一场雪让我成了孤儿,失去走进校园的机会,孤身一人到了温州打工。伊宁插进一句:可也不能怨雪呀!山峰呵呵一笑,又说:南方很少见到雪,我也喜欢雪呀。只不过,当时我没了娘,再没有爹,奶奶岁数大,我怎么办?我想换做谁也会满脑子怨恨。

这些事,伊宁第一次和山峰交往时就知道了。当时她趴在阳台上边和山峰煲电话粥边看雪,直到听得眼泪稀里哗啦,才挂掉电话。

今天,雪越来越大,山峰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伊宁什么也不会做,进了厨房都嫌她碍手碍脚,只好自个猫在阳台上的藤椅里看雪飘。她拉开一扇窗,想拍个小视频发朋友圈。风卯着劲直往屋里钻,但她还是探出身子,一只手接住一小团棉絮似的雪花,一只手拿着手机拍照,刚抽回手,手心就已留下一滴水,仿佛一个女人的泪。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开始厌恶雪,甚至想到那个名字带雪的女人。这些也许因为爱也因为恨吧?她实在说不清。

伊宁妈比往日聚餐还高兴,不停吆喝着山峰多吃点,还非让山峰坐她身边,亲昵得像多日不见的母子。伊宁妈借着兴奋劲破例喝了两杯红葡萄酒,这足以让平时滴酒不沾的女人醉得一塌糊涂。也许是山峰忙着倒酒夹菜,满口的贴心话如杯中酒倒泄在她的心里,令她心醉。面对眼前这个准女婿,她喜得合不拢嘴,每个星期天都早早下厨,做一桌子好饭菜,说是为女婿和闺女改善生活。就像伊宁爸所说,整天就像捡到一个大宝贝,没事就乐意在朋友前炫耀一番。

伊宁妈真醉了,她一直攥着山峰的手不停地说:哎!山峰,有些事就像演电视剧一样,巧合的时候太多,这人哪,相聚是缘分你信不信?山峰只管笑答:嗯,我信,妈。

伊宁则在一边直嚷:妈,您别说乱七八糟的话,您怎么醉成这样了?语无伦次,驴唇不对马嘴,听着都有些怪,什么破话呀!爸,你还是管管我妈吧。不管伊宁怎样喊,她妈还是继续说醉话。这时山峰的电话铃响了,他瞄了一下号码,似熟悉又陌生,忙抽出伊宁妈手里的手,走向阳台。

伊宁爸拍拍伊宁妈的肩头,沉闷地说:青云,你何苦呀,喝醉了好受吗?

好受,好受,孩子们好,我就好受,我在孩子身上有罪呀。她也许醉得厉害,乱七八糟的话还不断从嘴里往外冒,泪却挂满了腮。

山峰没听到伊宁妈说有罪这句醉话,他只顾急急接起电话,喂了一句,对方就挂断了。回拨还未拨通,精明忠厚的伊宁爸冲着他喊:山峰,打完电话和伊宁去房间歇歇,我扶你妈去躺会儿。

山峰应答着,点了点头。伊宁从身后悄悄溜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带着醋意问:又是她吧?怎么像个鬼魂似的,附上你了?

不知道,没说话。山峰挂掉回拨的号码,忙顺势把手机递过去:号码不熟悉。

肯定是她,真是不识好歹的破烂货,她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妈都喝醉了。伊宁看似火气挺大,骂了粗话,没有接山峰的手机,转身去了卧室。

山峰无语,他懂女人的心,冷静处理这类事情是最好的方法。一个电话让他没了胃口,饭菜已经凉透,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想眯一会儿。刚闭上眼,伊宁就穿着睡衣跑过来,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眼睛越睁越大,很快成了一汪深潭,深邃得看不到丁点东西。他好像掉了进去,一点点往下沉。他想喊,伊宁却捂着他的嘴狠狠地说:从今天起你不准再和那个女人有半点来往,记住了吗?

他想起台湾剧里那些轰轰烈烈的发誓方式,于是也举起手,郑重地拍着胸脯发誓:亲爱的,我发誓,从今以后绝不接那个女人的电话,再接就天打五雷轰。

伊宁这时倒像个幸福的孩子,笑嘻嘻地抚摸着他的脸,还故意勾着他的脖子使劲亲,从额头吻到嘴唇,他整个身体像有火蛇在蠕动,最终一把把伊宁摁在怀里。他看到了酥胸的颤动,火蛇游动更加剧烈,似燃成了烈焰。他的手在抖,身子在抖,屋子在抖,天却黑了下来,他摸不到伊宁,伊宁呢?他看不见她,开始喊:伊宁,伊宁,伊宁他再也躺不住,忽地坐了起来,伊宁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笑:做梦了?喊我干嘛?是不是怕我跑了?伊宁一连几个问号,他才从梦中走出来。

02

山峰再没接过沙哑嗓子女人的电话,确切说,只要一听是女人找新藤,他就立马挂掉。只是最后那次通话,他却满怀伤感和愧疚,对着话筒竟一味地骂自己:我太自私,我是混蛋,不值得你说爱字。

电话那头微微地哽咽:我都知道,不想你为我做什么,只是想见见你,我的病山峰对着话筒沉默好久,眼里莫名噙了泪,还是答应了这个女人,一定找时间去潍坊医院看看她。

一大早伊宁妈就打来了电话,让伊宁陪她去老年医疗中心看医生,自从上星期喝醉了酒,她的胃一直有点不舒服。山峰听伊宁挂了电话,大声问:我有点事要去外地办理,你自己陪妈去行吧?

面对山峰的请假,伊宁欣然答应:你忙吧,我自己去就行。他夸她善解人意,猝不及防亲了她一口。她甜笑着骂:坏蛋,快给妈打电话说声吧。

山峰像调皮的大男孩嬉笑着,忙不迭拨通伊宁妈的电话:妈,我今天有件事要办理,就不陪您去了,办完事我就马上过去。

行,你忙吧,我又不是什么大病,呵呵,你这孩子就是体贴人。伊宁妈善解人意,山峰也嘿嘿地笑了。

对了,妈,如果需要我,就给我电话,我晓峰暖心的话还想继续,伊宁妈那头却和蔼地说:不用了,我说小峰呀,记着,路上一定慢点开车,再见!

挂掉电话,山峰走向梳妆台前的伊宁,故意拖长声调:伊宁同志,怎么有点像去相亲呀!

她对着镜子,用眼斜看着他,笑意故作很淡:当然是了,你以后可要受委屈了,不过相中了的话请你喝喜酒,你可要好好表现哟。

唉!苦命人呀!这可怎么办?山峰假装可怜兮兮地说着,歪倚着沙发,拿起《烹饪大全》随意翻看着。直到听到伊宁高跟鞋响起,才放下书,听她从卫生间探出头说:今中午我不回家吃饭,你办完事,自己吃吧。

山峰用手蹭蹭眼镜,痛快答应着,并反复地嘱咐伊宁路上慢点开车,妈有什么大碍就快打电话之类的话。很快一声应答声合着一声门锁的轻微碰撞,他的心开始有点慌乱,有点背叛伊宁的感觉。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嘴里念叨着绝不会做对不起伊宁的事。只是这一月来,那沙哑的声音在揪着他的心:扁桃腺癌霸占了她的躯体,她很快就要香消玉殒,打过来的电话不会再多了。要去医院看看她,这个念头从心底蹦出来,他希望她笑着活下去,就算非走不可,他也要让她笑着走。

他想,这是为她,也是为自己。

从窗子看见伊宁的车子走远,他迫不及待下了楼。一阵冷风撕扯着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钻进车子。透过车窗,望见小区远处的假山后的一小堆雪,发着灰暗的光,像是生命里的最后一滴血,让病魔吞噬去了红艳,微弱地等待烟消云散。

车子上了高速,走了一个小时,很快到达潍坊市人民医院。医院正在进行新改建,住院部建成了摩天大楼,如果站在楼顶一触手几乎可以摘朵云彩下来。他仰头看看最高处康馨楼三个大字,摁住自己激动而紧张的心,走进楼内。

按照电话里女人所说的楼层、科室、房号,很快来到病房门外。病房是个单间,是她父母特意要求安排的,担心她的情绪波动太大而哭泣吆喝,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凳子上,在床头边低着头,像是在给病人的腿部做按摩,病房内的说话声不大,什么也听不到。突然床边上的女人站了起来,转身去拿什么。山峰却像被电击了一下,倏地收回头,急忙向走廊尽头走去。

门不留一丝缝隙,有轻轻的敲门声。如雪睁开昏沉的眼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倏地坐起来,一种异样的喜悦扑满脸颊。是新藤,真的是他,来接她出院了。她兴奋极了,喊着扑向他的怀里。久违的泪还是来了,淹没了所有纷杂的声音,只剩下她独自低语。她的眼睛漫过窗外,大雪像白色的蝴蝶,更像梁山伯祝英台的化身,她想自己也会成一只白蝶,新藤也是。她幸福地笑了。新藤一直笑而不语。失去和得到的意义何在?她不解这一场无言的相见,使劲捶打着他宽厚的胸膛: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想说话吗?为什么让我找你这么久?所有的追问满是酸楚和悲伤。不知为什么,窗外几只白色的蝴蝶,竟穿过玻璃窗子拉起她就飞,越飞越高,飞过一座座高山,落在了崎岖的山路上,路上铺满雪,雪地里一个人在山路上爬行。天昏暗下来,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马路上汽车的碰撞,她撕心裂肺地喊叫:黄叔!新藤!一切很快烟消云散。大山、城市都归于沉寂。如雪还在喊黄叔、新藤,可是再也喊不出声,像被妖魔封了喉。她咆哮,发疯地喊,但没有人听到。她还在使劲喊:黄叔新藤

如雪,醒醒。病床边上的女人轻轻拍打着她瘦削的肩膀,把热毛巾重新放到她沁着点点汗珠的额头上。她大口喘着气微微睁开眼,无神的眼睛向四周看看又闭上,长长的睫毛遮住塌陷的眼窝,凸起的颧骨高过鼻梁,惨白的脸色像凝结了寒霜,看着就让人心痛。

阿姨、伊宁妹,你们怎么来了?如雪沙哑的声音很小,伊宁示意她不要说话,使劲点点头,伊宁妈却在一旁掉泪。伊宁忙把纸巾递给过去:妈,如雪姐坚强着呢,很快会好起来的,是不是如雪姐?伊宁的眼泪在眼里打着转,怕它落下来,她不想用泪再给如雪添痛。

阿姨,我会好的,您放心吧。她沙哑着声音,简单说了几句,就开始大口喘着气,伊宁立即把氧气罩给扣上。她无力闭了眼,张嘴吸着氧。伊宁妈示意伊宁把身边的被角拽拽,盖住那只露在外面的苍白的手,手臂上的保留针还在,只是从昨天起她就拒绝再打点滴。

山峰去了走廊尽头的抽烟区。他不抽烟,受不了身旁一位家属的烟雾缭绕,一会儿就咳嗽起来,但这是躲避伊宁的最佳地点。他咳嗽着朝不远处的病房注视着,盼伊宁母女早点离开病房。等待是个讨厌的东西,在山峰的目光里使劲增长。等待的过程,随时可见护士迈着轻盈的脚步,像天使来回在病房之间。忽然,一个护士跑窜起来,手里端着器皿,一阵风似地跑进他盯着的病房,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大夫很快也跟了进去。山峰脑中划过沙哑女人的话:我已决定放弃治疗,今天也许就走了。

他没再多想,踉跄地跑进病房,看到大夫、护士各自忙碌着,伊宁搀扶着母亲背对着他,似有哽咽之声。他没有喊伊宁,只是捧着玫瑰花站在身后,听大夫医嘱:好了,已给她打了镇痛剂,并给输上营养液了,一会醒来没事了,不过最好多安慰她,配合医生治疗。还有不要让她再激动和受刺激,以免发生意外。

嗯,嗯,大夫,我们会让她继续治疗的,稳定后,我们接她回家趟行吗?伊宁妈问大夫。

她央求回家?大夫脸上有顾虑:按规定不行,但病人已在特殊时期,可以找值班大夫和护士签个字,接回家一天也行。大夫说着往外走。

伊宁跟随大夫转过身,倏地看见愣愣站在身后的山峰,她并没有生气和惊讶,倒是平静地说:你真的来了。顺手拿过玫瑰花放到靠窗的小桌上:医生不建议病房内放花,上面有香精味会刺激病人呼吸。

山峰轻声答应着,有点不自在,浑身感觉有无数小虫在钻,弱弱地说: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只是可怜她,她知道了我不是新藤,但想当面谢谢我,不想留有遗憾。

伊宁妈还在抹泪,看都没看山峰,嘴里自语着:这做的什么孽呀。让如雪受这么大的痛。

妈,是我不好,我不该来,但她拒绝治疗会山峰走到伊宁妈的跟前,像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对。刚才如雪都跟我们说了,是你给了她最大的安慰和鼓励。我也有话和你说,不想再隐瞒什么,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唉!伊宁妈倒像负罪的人,盯着如雪的脸叹着气。

03

伊宁爸在厨房里忙碌着,公司经理的威严样子全无,十足的家庭妇男。伊宁妈在一边唠叨着什么,惹得伊宁爸大声吆喝:我说你出去行不行?别在我面前唠叨个没完,今晚和山峰说说就是。

可我不知道怎样向孩子交代,再这样我会得抑郁症的。伊宁妈小声嘟囔着,来到客厅,在伊宁身边坐下。

伊宁昨天刚刚查出怀孕,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她看见女儿,马上想起要当外婆的喜悦,刚才的气也消了,凑向前问:闺女,以后可要注意身子,别穿高跟鞋,跳舞坚决不能去。对了,今晚想吃什么饭,让你爸给你做,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一定要吃好。

哎哟,都唠叨成灾了,您还是去帮我爸给我做点汤吧。伊宁翻看着手机上的朋友圈,爱理不理的样子,笑着打发母亲去了厨房。

面对自己的亲爹娘,伊宁也不客气,就只等着吃。她把整个身子窝在沙发上发朋友圈,自己怀孕的事很快刷了屏,乐得山峰进门都没听到。

今晚谁也没有喝酒,开心的话就是伊宁有喜的事,满桌子的菜都是专给伊宁做的,全是清淡的青菜,并熬了鲫鱼汤。山峰口味重,以前总会自己放点盐再吃,现在不一样,要当爸爸了,感觉吃什么都香。伊宁妈只顾一个劲给伊宁夹菜,往常聊的老年大学的糗事一概不提,全拿伊宁肚子里的孩子当话题,孩子叫什么名字啊,怎样坐月子啊,应该补什么等等。

青云,你今天就告诉山峰吧。伊宁爸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伊宁停了筷子,看看爸妈。山峰咽下嘴里的菜,盯着伊宁妈急着问:什么事,妈?

唉!伊宁妈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才说:唉!山峰呀,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有些事该和你说清楚了。你还记得在潍坊医院里,我跟你说起你爹的死与我儿子有关的事吗?

一听到父亲的事,他说话声音有点颤:记得。但如雪苏醒过来,您就没继续往下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爸,妈,非要说吗?你们已经在偿还了。伊宁过去搂过妈的双肩,轻轻拍打着说。

不,闺女,我还是要说,我的良心债,必须让山峰知道。伊宁妈面对着山峰,无比愧疚:山峰,这世间的事,真的就像一部小说,意想不到的事真的很多。你爹跌落山崖,我儿子有责任呀。

山峰已经淡去了失去父亲的痛,又让伊宁妈一句话戳了心脏。他噌地站了起来。伊宁轻轻拽了他一下:你先坐下,听我妈说完行吗?山峰听话地坐下,竭力冷静,不让自己做出过分的事。

伊宁爸端了一杯水递到伊宁手里,示意给她妈喝。山峰侧头看看窗外,零星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飞舞,看着,看着,他的心仿佛在跟着雪花在飞,飞呀!飞呀!他跟着伊宁妈一起,走进了二零零八年的那场大雪。他听见鞋厂库房塌落的声音,混杂着员工慌乱的奔跑声和呼救声,还听到员工在电话里喊着:经理,车间着火了。

瞬间,心急和焦虑捆绑了正在火车上的伊宁爸妈。他们不停祈祷着:厂房财产都是小事,人没事就行。逼着在车间体验生活的儿子会怎样?他们不敢往下想。可万万没想到,当一根断裂的梁柱断落时,黄福根抱住她儿子推向一边,老黄被砸伤一条腿,换来了儿子的命。伤筋动骨一百天,老黄养养腿再回去吧,年就在我家过。她真诚地对黄福根说。他却回答,村里有风俗,不能在外姓人家过年。他执意要回去,说儿子和娘在等他。

救命之恩比地厚,可她儿子的命比纸薄,就在除夕那天送老黄回山沟的时候,偏遭意外厂子烧了,儿子没了,她感觉天也塌下来了。过度悲痛之下,她的精神开始恍惚。为了不再睹物伤情,精神不再继续失常,他们变卖厂房家产,在亲戚的帮助下,从温州来到立新县。

一场雪与火的交融,让山峰的心裹着雪在大火里煎熬,他仿佛看到父亲背着年货,瘸拐着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残余的积雪却不留情,用尽招数让父亲栽倒,头触碰在山石上。瘦小的他抱着父亲已经僵硬的身体,拼命地哭喊着:爹,奶奶做好年夜饭等着你呢。他想起了年夜饭,想起了家的团圆,脑子开始嗡响着,眼前模糊着父亲的身影,他忘乎所以地轻喊了两声:爹,爹。

伊宁妈的诉说戛然而止。

山峰,山峰,你没事吧?伊宁赶紧过去为他擦拭眼泪。男人的伤心泪很快隐藏心底,他依旧叫了声妈,说:我没事,你说吧。

伊宁妈像在检讨,也像在回忆:我在精神病医院呆了一年,身体也好了起来。但当时不知道你爹去世,打算等厂子重新好起来,就给你爹送点钱,让他好好养养身体。等我打算送钱的时候,才知你爹已去世。孩子,你爹是为了救我儿子才被砸断腿,我感觉背上了良心债呀!最后知道你成了孤儿,在一家鞋厂打工,我就去你们村招工,说是管吃管住,工资特高,只要愿意跟随去立新县就行,并特意找了村干部,说服你报名。

伊宁,这是真的吗?山峰有点不相信地盯着伊宁问。

嗯,是真的。我妈想把你当儿子。我妈喝醉那天,就想告诉你,可是又怕你接受不了,就没说。伊宁满脸真诚。

当什么儿子,我不当。山峰还是摁不住情绪的躁动。

你,你先坐下,镇定。伊宁爸不再沉默,示意山峰坐下。

伊宁妈闭着眼,不言语,两行泪挂在腮上。山峰最终还是坐下,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股说不清的恩怨情仇的味道在沉默中散开。伊宁妈微微睁开眼看看山峰:不管怎样,我在尽力补偿你,还清良心债。

过了好久,谁也没说一句话,好像一切都静止了。

山峰满脑子混乱,似乎看见那个叫如雪的女人窜了进来,哭着:电话号码就是新藤的,为什么说不是?为什么?

山峰仿佛在梦中,跟在伊宁爸的身后,要寻找什么。看,这是我儿子的遗物。伊宁爸开始婆婆妈妈,从一大堆衣物中捧出一部手机非让山峰看。手机上十五个未接电话,有十个是同一个号码,都显示雪儿。又是与雪有关的人,山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害怕雪,担心雪,轻轻触碰就会哭的雪。

他要对伊宁爸说说这件事,不能再让一个雪走过来。刚要开口,恍惚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山峰却看不清是谁,我是雪儿,也是段如雪,是新藤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女朋友。对了,我家是潍坊的,在义乌做销售经理。这么多年,新藤的事一直没告诉我,是不是认为失去联系久了,我肯定会放弃。但我竟打通了电话,我高兴,我激动,我要告诉新藤我怀孕了。可是在去温州找新藤的路上,我因头晕而跌倒,导致流产接着是一阵沙哑的哭声,山峰的心隐隐作痛,感觉自己就是新藤。突然,哭诉声变成质问,向他挤压过来:你终于敢接电话了,你们全家搬走不想还我的债?以为我怀孕是骗人的吧?以为手机卡拔掉我就不会再打来是不是?

质问声又变成哭声,只是沙哑得厉害,以至于山峰听不清,只听到伊宁爸说:你的手机号就是我儿子用过的,我们真心把你当作儿子,也没有去多想,认为已经好多年没联系的如雪肯定早已结婚生子,也不会再打来。没想到一个月前她竟打给了你。而你的热心却给了伊宁妈负罪感,她感觉心里欠了人情债,非让伊宁从你的手机里找到如雪的电话号码,想告诉她打错电话的事。说到这,伊宁爸不停叹着气:唉!唉!不说了吧!

伊宁妈喝下一大口水,摆摆手说:说吧,咱让孩子明白透彻。山峰已经平静了,只是无语。好久伊宁妈也没说一个字,身子倚在椅子上又闭上眼。伊宁干脆搬了椅子,坐在她妈身边:妈,你没事吧,累了就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不,我还是说完憋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吧。新藤是儿子大学时的笔名,他的同学都这样喊他,如雪一直这么喊。一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得了重病,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见见新藤。她不相信新藤真不在了,她想找到心灵的寄托,当时她的老公刚刚抛弃了她。面对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心痛、无奈一直伴随我,让我于心不忍呀!于是我才想让你们陪我演这场戏,让如雪多活些日子,以后良心没有债呀。人都有私心的,伊宁最后看你真把自己当作了新藤,怕你和如雪假戏真做,就不准你接她的电话,可伊宁又不能说破。

伊宁妈说到这儿,轻咳了几声,伊宁爸忙把水递给她。山峰摘下眼镜,走到伊宁爸妈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深情地喊道:爸!妈!

作者简介

荆翠,70后。喜欢文字涂鸦 。有作品散见于《劳动午报》《生命时报》《中国烟草杂志》《黄鹤楼周刊》等报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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