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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鸡

2020年05月24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 说 吃 鸡 文/韩晨辉 雪镇今年又哭倒了一片。冰雹毕竟是冰雹,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没有,说下就下。其实上一年雪镇也下过冰雹,不过那次下得不是很厉害,时间短,撒泡尿的功夫就完了;雹子也小,葡萄干一般大就当是下了场雨夹雪。不过这次雹子涨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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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吃 鸡

文/韩晨辉

雪镇今年又哭倒了一片。冰雹毕竟是冰雹,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没有,说下就下。其实上一年雪镇也下过冰雹,不过那次下得不是很厉害,时间短,撒泡尿的功夫就完了;雹子也小,葡萄干一般大就当是下了场雨夹雪。不过这次雹子涨了脾气,上一年人们没把咱雹哥当回事,今年雹哥就要给雪镇人一点颜色瞧瞧。这次估计哐啷哐啷砸了半小时,道南李大夫家的铁皮屋檐都砸出了好几个窝,然后葡萄干也吃足了水,返老还童,变成了葡萄粒,一颗一颗的,一点情面不留。

雹子是晚上下的,早晨人们起来往地里一看,一株株棉花歪七倒八,就像是房子被大火焚毁之后剩下的几根檩条在那里躺尸,棉花叶子也稀烂稀烂的,像是被究极进化了的棉铃虫啮噬了的一样。今年雪镇的棉花是搭进去了。

雪镇没了棉花,老百姓哭,同样哭的还有李桥纺织厂的老板。李桥纺织厂一直收雪镇的棉花,雪镇的棉花好,白,像雪。李桥纺织厂靠雪镇的棉花生产,雪镇靠卖给纺织厂棉花生存。棉花没了,谁都不好受。

得亏李桥纺织厂还搞了点副业,干光头强的行当,伐木,再把木头卖给旁边牛镇的造纸厂。造纸厂地理位置好,傍山而居,倚水而建,自然风光无限。

纺织厂有了些钱,勉强运转了运转,老板跟县里领导关系挺好,跟县里头说了声,给了雪镇一点自然灾害补助款,人们的泪流量从亚马逊河减小到了刚果河。不过牛镇也应该救济雪镇一下,不说肝胆相照、唇亡齿寒,单说他们镇的造纸厂黑了雪镇百分之五十的河流,就该赔偿雪镇人一点儿雪镇的河也不是很多,两条。

但是这些都和康老头没关系,不管雹子多大,不管今年棉花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康老头是个木匠,就算是下的不是雹子,是刀子,也不碍他的事,因为不管怎么样,木器人们总是要的。

不过让康老头不得劲的不是山有多秃,水有多黑,而是年轻人都去了纺织厂工作,实在是在自己镇里找不着工作的也都狠了狠心去了牛镇的造纸厂。前两年老康头觉得自己也该不行了,土都埋到脖子了,也该把手艺传一传了,可是呢,消息传出去,一个月两个月,四个月半年,除了找康老头帮忙弄个粪勺子的邻里和要饭的乞丐,根本就没人叩康老头的门。康老头成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吧嗒着烟袋一边叹气一边挠头。

1

康老头以前也招过两个徒弟,不过那两个徒弟待得日月不长。先前来的一个大徒弟一开始是诚心诚意跟着学,人挺老实,天资也好,榫卯做得比他师傅都精细,康老头很高兴,说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后来这老大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家里老娘成天得吃药,媳妇抱着孩子,成天嫌他不挣钱,自己奶水都不够小人哭的泪水。那天老大拿了一条好烟,买了一条五斤的大鱼还有一些水果,进门跟师傅打了声招呼放下东西,膝盖一沉,头埋到肩膀里,扑通就跪下了。

康老头坐在太师椅上,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通透得很。

师傅!老大叫了一声,眼泪、鼻涕都汇到鼻尖上啪哒啪哒往下掉,年好过,月好过,日子不好过啊。我是真想学手艺活啊,可是家里,您也知道,都仰仗着我吃饭呢!您平时也接济我不少,我总是说还您,可是这都春联换几副了我还是没还上。这次真是不能再在您这待了,我托人给我在工地上找了个活,主要是给公家修补修补房子,虽说累点脏点,但家里起码还应付得过去。

康老头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走吧。康老头说得很轻,啥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康老头放下茶杯说。

老大走后,康老头拿起烟和鱼还有水果,一并到店里退了回去,找到老大家就把钱塞到了他媳妇手里,嘱咐他媳妇别跟老大说。

第二个徒弟比第一个徒弟差了十万八千里,第一个徒弟起码是好心好意踏踏实实学,这第二个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一入门拜师的时候康老头就觉得不对劲,虽说礼数什么的都到了,但是光瞅着二徒弟这面相和气派就不像是能长久的料。不能长久,手艺活自然也就学不好。一开始几个月为了磨练他的心性,康老头就叫他给家里做活,烧个水劈个柴什么的,二徒弟自然有怨言,说自己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给家里当牲口的。不单这样,二徒弟还对康老头的女儿起了心思。康老头的女儿叫娟子,年方二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姑娘。吃饭的时候娟子去摆碗筷,让二徒弟瞅着了:绣花葱白绢衣,黑绸灯笼裤,辫子乌黑油亮,刘海不短不长,齐齐地洒在额头上,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一潭刚下了雨的湖。

没过两天,康老头就觉察出不对劲了,跟二徒弟说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去处,二徒弟权当没听见,有时候有意无意地还去和娟子搭话。康老头恼了,拿着板子要去教训二徒弟,我家娟子这么小的年纪,你就敢动我家娟子主意?!随后卷了二徒弟的铺盖扔到了门外胡同里。

二徒弟不甘心。大白天爬到桑树上去瞅娟子,还是白衣黑裤,走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的仙女,每走一步脚下都生一簇花,乌黑的辫子在脊背上翻滚。二徒弟眼看直了,脚底下自然也飘了,脚腕子一软就从树上摔了下来。人们都讥笑二徒弟为了吃不要命,爬那么高的树摘葚子吃。二徒弟就骂,你懂个屁,我能为了吃不要命,可那我也是吃娟子胸脯上的葚子。

这话传到康老头耳朵里,气得他直接摔碎了拿在手里的一个紫砂茶碗。康老头先是让人在桑树上涂了大粪,可是不管用,二徒弟狗改不了吃屎,照爬不误。后来康老头请人看了看风水,正好那棵树不碍事,就给砍了。二徒弟也不是吃素的,变着法地吸引娟子注意,今天往康家院里扔一块土坷拉,明天就在墙外边嗷嗷地嚎小调。娟子平日里管他叫哥,但实在是受不了他的眼睛在她身上一个劲地瞟,生怕漏看了一个手指甲似的。娟子求她爹寻个根本点的法子让他走。

康老头在村里还是有些威望的,找了族里几个年轻的,摸到二徒弟村里打了他一顿。这一下管事了一阵子,可二徒弟记吃不记打,过了小半个月,就又来了。硬的不行来软的,康老头四处打问,既然这盆脏水不能泼自己家里,那就只能往别处泼了,一个糙老汉子干起了说媒的行当,好说歹说人家女的终于凑活了凑活,应下了。找了个日子,康老头把二徒弟叫到了家里来。

做师傅的,自然也得照顾徒弟,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娶个媳妇了。

二徒弟听了,心里一扑腾,以为师傅要把娟子给自己,五脏六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上差点没倒过去。可是想了想,又砍树又挨打的,就觉得绝对不是那么回事了,涌到头上的血靠着重力加速度,又一下子砸回到了肚子里。

我帮你问了,离你们村不远,是在厂子里上班的,长得还行,反正是凑活过日子。

二徒弟一开始不情愿,想要说点什么,嘴唇刚分开,肚子里的气还没送到喉咙,康老头就知道他要说啥,一下给掐灭了。

娟子是好,可是你太大,娟子还小;再说,你实在是跟娟子搭不上伙,我是她爹我知道。所以说你趁早灭了这个念头吧,这真是我最后说你一回了,你要是再那啥的话,不是我说,你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二徒弟先是气,可是气着气着就怂了,后来一琢磨,兴许师傅说的话也对。

结婚那天,张灯结彩的,鞭炮把几辆婚车的警报炸得吱吱响。师傅也去了。

2

一个可怜的走了,一个可气的撵了。康老头传浑身的木头手艺活就像嫁闺女,没有找到好人家,嫁到坏人家又怕她受委屈,留在身边不放又是万万不能的。可是年轻的人们又都去了厂子里干活,没人愿意捧这又累又乏的饭碗。

康老头正发愁的时候,雹子来了,雨粒撞破了天,变成了冰雹,雪镇的棉花是陪葬品。康老头家里本来有二分薄田,不种,只一个女儿和病弱的媳妇,没男劳力,地自然也就荒在了那。康老头家地旁边是齐胸高的棉花棵,他自家是齐棉花棵高的野草,地里任由野兔做窝、田鼠打洞。

后来县里拨了些救济款,当然这些钱不是县里自掏腰包拨的,县里问市里要,市里拨下来之后县里自己黑吃了一部分,纺织厂又要舔一下县里,给县里补了一些。李桥纺织厂这辈子是不可能吃亏的,纺织厂要扩建,可是没有地,这次逮了机会,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给县里送了钱了,就问县里要。县里自然明白这个理,就划了纺织厂东边的一块地,还要纺织厂和县里一起拿拆迁赔偿款,纺织厂也不好说什么。

这片地上有六七十亩田,还有二十几户,康老头家的地和房子都在这个范围里。县里来了人,挨家挨户地串,当场拿尺子量,量完之后通知什么时候家里人去县政府拿钱。人们今年的棉花赔了,心里不是滋味,可是这么一占地一下就有了钱,都恨不得自己开挖掘机把自家平了。

可是康老头格外,关着门死活不让县里的人进来:你别见我,我不见你,地拿走,房子别想动。人们都说康老头和驴拉劲绝对能把驴累趴下。后来人们就说康老头墙根底下埋着金子,一拆金子就露出来了。可是,一个做木工的去哪里搞金子呢?

好说歹说,县里也来叩门,村里人也来叩门,因为只要有一户不拆全片的拆了也没用,没法给钱。因此人们都劝康老头。硬的不行来软的,女人们在康老头门前头抽抽搭搭,说自家孩子今年上学,正拿钱,又碰上雹子,棉花又没了,这日子可没法过了,就求求他开门商量商量吧。要不然就是说拆了正好他康老头也有钱,老婆孩子日子过得也好,闺女大了也该嫁人了。终于康老头开了门,县里派的人拿着卷尺进来,康老头揉了揉眼睛:是二徒弟。

你早说是你我就给你开门了啊!康老头拧着舌头跟二徒弟说。

我怕我说了您更不给我开啊。

都多少年的事了,都过去了。

师傅,咱说正事吧,您就让拆了吧,县里这次派我下来就说一定要解决您的问题。

康老头没说话,吩咐娟子和老伴做饭。

不了不了,师傅,我不留着吃饭了,家里做好饭留着了。

没事,搁这吃吧,不是外人。

娟子端饭上桌,白瓷碟子和娟子细长细长的手指说不出来的好看。二徒弟偷着瞄了一眼,想看又不敢看,像是一个拿着不及格试卷的孩子站在老师前面。

快吃吧,别凉了。

二徒弟一看,一碟拌豆皮,一碟拍黄瓜,一碟辣子还有一碟黄豆,黄豆也算个菜,四个菜。

唉,好,没事师傅,凉不了。

吃吧。

师傅,咱这个地

我说,康老头叫老伴永远都是叫我说,把那碟硬菜上来。

啊?老伴看了看穿着西装的二徒弟,又看了看康老头。

快点,磨磨蹭蹭!

硬菜上来了,是一碟蒸全鸡,公鸡,鸡冠子都留在上面。

吃吧。不是什么好酒饭。

二徒弟夹了一筷子豆皮,一块黄瓜,两粒绿豆,最后去插鸡,没插动。鸡是硬的,木头的,用木头雕的蒸全鸡。

师傅,您就听我一次吧!二徒弟撂下筷子说,您要是不答应,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您就当帮帮我。

帮!帮你啥?这房子是基业,不能动,自家多少代木工,多少徒弟都是在这屋里吃饭、这院里做活,你忘了当时你在这院里刨木料的时候了?

我知道,可是可是

可是啥,都是人,你有你难处,我就不能有我难处了?帮帮你?你帮帮我,帮帮你师傅不行么?

不是,师傅,二徒弟牙缝里呲呲出着气,这二十几户,您也知道,各有各的难处。本来摊上雹子都不好过,那政府里的救济款,您也知道,落到咱们手里多少自己心里也有个数。可是这拆迁就不一样了啊,多少平,多少亩,都是个定数,人们都指望着这拆迁款过年呢。

一说邻里周围,康老头心里不稳了,手里的茶杯盖碰得茶杯响了两响。

师傅,就算不为我,您也为村里想想吧,没了这房子,你可以再盖个更大的啊,家伙事都搬过去,该咋样还咋样,木工要的是手艺又不是种地要的是地方,酒香不怕巷子深,挪了地人们又不是忘了你。再说,您这个地方算偏,一搬岂不是更方便了吗?再者说了,你要是不搬,乡里都落不着钱过活,别让您在人家那里留下个臭名声啊。

康老头寻出水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一刻钟,抽到最后一不留神吸上一口苦水,按着桌角,埋着头吐。二徒弟急忙上去摩挲着康老头的后背,接过娟子倒的水递给康老头。

康老头喝了两口水,我想想吧。

3

过了一集,二徒弟没来,县里来了人量了康老头家的地。康老头归置了归置东西,拆迁那天,康老头带着自己的刨子锯子看着自己的屋子轰然倒下,尘土扑的一下飞了起来。康老头眼里净是血丝,嘴唇也爆了皮,像是路边的流浪汉。

康老头一家搬到了道南李大夫家对面,整天望着李大夫家坑坑洼洼的屋檐。

二徒弟说的也对,做木工要的不是地方要的是手艺,还是有人来找他做活,甚至于比之前还多。可是自己的手艺是手艺,但苦了没人来学,现在的年轻人都去了厂子里干活,没人来承这门手艺。

康老头身子一截一截往土里埋,手指头也不像以前那样灵便了,怕是自己要把棺材板一扣这门手艺就一齐入了土了。

康老头的头发越来越白,越来越少,愁绪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长,长到了县里。二徒弟在县里做活,听说了,自然也闲不住,四处问道。

县里头的东西啥都跟外边不一样,沙发不一样,茶几不一样,就连吃饭的碗都不一样,可是一下冰雹却是体现出了亲民政策,县里房子的瓦也烂了好几处,屋里边滴滴答答漏着水。

器坏修,屋漏补。县里找来了一队泥瓦匠补房子,大徒弟正好就在这队里面,还是头头。补着房子,大徒弟拿手擦着汗,瞟见一个眼熟的影,寻思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师弟,不跟师傅学了之后也回去过几次,恰好碰见。瞧见他一个一个房子里四处跑,也不清楚要干啥。

房子补完了,中午头县里管饭,泥瓦匠们干脆就在县里食堂吃了。

大徒弟捏着馒头闷头扒菜。

您看看能不能给我师傅帮帮忙,求求您了。二徒弟冲着一个看着像当官的人说。

咋帮啊,这事咋帮都不是法啊,他自己都找不到人,咱县里又有啥法子嘛!

老大扔下馒头,附过去,去市里嘛!市里有文化局,文化局管这个嘛!

去去去,一个泥瓦匠知道啥!那个像当官的人说。

你说个啥来!大徒弟眼睛瞪得老大,鼻子里出着粗气,我没啥文化,但我去过市里给文化局修过房子嘛!人家就管这个的啊!

他说的也不一定不对,怎么都是试,他以前还跟我师傅学过呢,按理我叫他师哥。过两天你去市里拿文件的时候带上我我去问问吧!

文化局的人听了,讨论了讨论,过了两天,市里的人去了康老头家。

市里的人一来,康老头吓了一跳,自己什么事也没犯,也没干什么事,不明白这群穿得乌黑乌黑的人来干什么。

市里的人讲明了来意,康老头先是放下了心,然后就变为感激,握住文化局里人的手不松。

人们搬了摄像机,拿了本子,康老头在相机前头也说也做,用了十天讲尽了他这一身的本事。市里的人要走的时候说给康老头这些东西做好档案,康老头脸上发热,手一个劲在裤子上摩不知道放在哪,最后握住文化局里的人的手一个劲摇。

康老头留下了二徒弟,又托人把大徒弟叫了回来,从床底下掏出自己藏的酒,三个人坐上桌。拌豆皮,拍黄瓜,辣子还有黄豆。过了一会儿康老头叫到:我说,上硬菜啊!

康老头的老伴没说话,又端了蒸全鸡上来。

二徒弟笑了笑。

来,吃鸡。说完,康老头一筷子插了下去。

作者简介

韩晨辉,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在校学生,爱好写作,文章多次在学校刊物上发表,曾获得全国大学生作文大赛等数多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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