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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草莓 灰喜鹊

2020年05月24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 说 红草莓 灰喜鹊 文/杨霞 晚上九点十五分,苏慧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的手机这个时间段一般不会响。秦亮刚刚洗完澡,正舒展地躺在被窝里看手机。两人听见手机铃声叮叮咚叮叮咚同时纳闷道:这个时候,谁打电话来呢? 不会是儿子。儿子在三百公里以外的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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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红草莓 灰喜鹊

文/杨霞

晚上九点十五分,苏慧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的手机这个时间段一般不会响。秦亮刚刚洗完澡,正舒展地躺在被窝里看手机。两人听见手机铃声叮叮咚叮叮咚同时纳闷道:这个时候,谁打电话来呢?

不会是儿子。儿子在三百公里以外的一所颇有名气的重点高中上学,一般在10点以后才往家里打电话。过了半年高中生活,儿子明悦已经从晚自习后每天一个电话变成了每周一个电话,像离巢飞走的小鹰,心随着视野越来越宽了,他不再天天把学习生活汇报一个遍,然后电话里等待父母给他拿主意。

也不会是单位。苏慧和秦亮在基层政府上班,基本没有夜间接电话的职责,两人都是散淡自由的性格,对于下班后的个人时间相当看重,不喜欢主动积极地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事业。

也不可能是父母亲朋。苏慧的父母早年已经离世,秦亮的爹娘是一对不喜欢麻烦孩子的老人。他们还不到70岁,健康的身体开明的性格让他们独立生活,作息规律。

是谁呢?苏慧疑惑着。她听见秦亮在床上一叠声纳闷:谁呀?谁这时候打电话?

苏慧循着铃声找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房东耿顺之。她拿起手机向着卧室走,想不出这时农村的房东打电话是什么事情。秦亮听见妻子说是房东的电话,在卧室喊:先接起来呀接电话!

找一处在郊区山里的农家房子曾经是人到中年的苏慧的心愿。这个心愿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明晰也越来越浓烈,使得三年前的苏慧在每个周末都拽着丈夫,踏上城市周围十几里的蜿蜒山路,兜来转去寻寻觅觅。

苏慧是个有点小资情调的女人,喜欢安静的乡村,喜欢田园的炊烟。尤其是母亲突然去世后,空落的老家成了苏慧的伤心地,苏慧决定找到一个既能感受到童年的家乡环境,又不至于熟悉到时时悲伤的地方。

秦亮也喜欢在忙碌之后,能有一个空气纯净的小院,让他经常干痒的喉咙呼吸顺畅。秦亮陪着妻子看了很多村庄,有时街道上鸡鸭牛羊的粪便会让苏慧踮着脚尖惊悚跳跃,有时农房院落的衰败颓唐会让夫妻俩心生荒凉,有时高大如皇帝城堡一样的新建房舍又让他们失望,要不就是村庄位置离城过于偏远,总之有太多不满意不理想。

苏慧是不肯罢休的,她一如既往地在周末游逛。终于有一天,苏慧和秦亮来到了这个山坡之阳的小村子,她一屁股坐在当街的青石板上,像小时候那样手搭凉棚眯眼看着头顶炫目的太阳。当时正是春天,山村的天空蓝得像宝石镜子,亮汪汪的,让人心宽。苏慧身后的梧桐树飘着罗兰皂一样的花香,她白色的运动鞋子旁簇拥了一片紫色的小铃铛。苏慧吸一口长气,喜悦地看着丈夫,撒娇说:就这里了,好喜欢这个村庄。

秦亮也高兴,他应着妻子的话,脚步不停,在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里转了个来回,最后,他找到一家小院,急切地唤苏慧来看。他们站在斜坡的小街上,视线平端过院墙,整个院落一览无余。

小院宽敞明亮,一色的水泥地面,南墙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溜儿柴火垛。主房是秦亮苏慧从小见惯的建于六七十年代的土坯房,红瓦白墙,青石的墙基,油漆成枣红色的门窗。几棵香椿拥挤着躲在院子角落里,一棵樱桃树正倚着西院墙静静开花,石榴弯曲着枝条,一片金银花的藤条躲在一棵梨树背后,披着满头油绿的叶子和金黄的花蕾,伏在大门内的影壁上,一只长尾巴的灰喜鹊正站在影壁上,仰头翘翅,向着墙外的夫妻二人喳喳叫。

哇!苏慧摁住丈夫的手臂,惊喜让她像小女孩那样跳了一下。这正是她心目中农家小院的样子,安静的山村,阳光满院,花开嫣然。苏慧在哇了一声后,灰喜鹊噗啦一展翅飞走了。苏慧催促秦亮赶紧去院门前看看。

白墙灰瓦的院门是两扇窄窄的黑漆剥落的木门板,被一把黄铜小锁锁住。细细的锁链看上去像是委婉地拒绝。苏慧倚在门框上不愿意走,门板上半旧的春联触动着苏慧童年的记忆。门楣横梁上一小块方方正正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党员之家,一圈五角星绕着那红色的方块字。不知为什么,这木门,这小院,让苏慧心底踏实安稳。

秦亮用宠溺的目光看着妻子赖在门前,他哄小孩子一样拉着她说:那咱去问问街坊邻居,看看这个院子是谁家的,人家现在住不住?是否愿意租给咱们啊?苏慧这才离开倚着的门框。

四月天,阳光暖热,兴奋的夫妻俩满街头找人询问。正是上午10点左右,街上并没有闲人经过,苏慧继续坐在青石板上抬眼打量这个小村。村西与村北的小山上正满目苍翠,天空一径纯真的蓝,偶有几声布谷鸟啼鸣从远处传来。离县城十几里路,这里竟是与嘈杂完全绝缘。过了好久,在阳光里几乎睡着的苏慧闻到一阵羊群特有的气息,她听见了秦亮说话的声音。从北山下来的小街上卷过来一群羊,一个面目黧黑的男人背了一捆青叶树枝,收拢手里的牧羊鞭,很热情地回答秦亮的探询。

原来这个小院是耿姓人家的房子,在周村做物流生意。一个多月前,独自在家生活的老太太被儿子接到周村去了。苏慧记下了房主的名字耿顺之,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房主,一定要说服人家把这房子租给自己。

秦亮听从了牧羊人的建议,找到村东头耿顺之的伯父家,可是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说不出侄子的电话,只是告诉秦亮:侄媳妇娘家的村庄就在不远处的大杨庄,可以到那里去问问。

这是一片古老淳朴的乡土,虽然城市化进步神速,这块乡土上生活的村民,对于到访的每一个外来人,却仍然保持着浓厚的善良与热情。当苏慧和秦亮两人到达这个叫作大杨庄的小山村时,很快就在村人指引下找到了耿顺之岳父家里。耿顺之的岳母是一位矮小和善的老太太,她拨通了女儿女婿的电话。

第一次见到房东耿顺之夫妇,正值五一节放假。苏慧终于走进了这个心仪的小院。耿家大嫂是一个温和贤淑的女人,她拿着钥匙依次打开大北屋三间正房和东头两间装饰过的房间,让苏慧自己选。她对苏慧给出的房租没有异议,只是看着丈夫顺之,以拿主意的语气说:行!家里有人,我们有时回来看看,心里也舒服。随后又跟苏慧解释道:我们家老爷子是从天津退休回来的,去世好几年了。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身体一直很好,前阵子突然发现类似小脑萎缩的症状。我们在周村,每天回来不方便,只能让老人去跟着我们了。

苏慧跟着顺之大嫂走进正房。这是一开三间的大屋,外面两间做客厅,客厅里不像苏慧的农村老家那样摆放方桌和条几,而是迎门一溜儿沙发,蒙着淡绿色的沙发套;一组宽大的衣橱占据整面西墙,南窗下是圆形餐桌;另外一张精巧的茶几,傍着一对仿皮质的单人沙发,靠墙再摆一排低柜。大概是土坯房的缘故,五月的天气里,室内有一种舒适的清凉。里面一间是卧室,宽大的床上铺着厚厚的弹簧床垫和土布花格子被褥,一台老式冰箱站在床头,有夏日池塘浮萍的绿色。

顺之大嫂拿着笤帚,这里那里到处打扫,苏慧则怀着欢喜四下里看着。整排大北屋分西间、正屋和东间,东头两间房装饰着九十年代的顶棚,组合衣橱几乎占去了屋子一半的空间,橱门上还贴着红色囍字,上面蒙了一层细尘。苏慧正看着橱子上的镜子出神: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父母也找木匠做了这么一组衣橱,那个年代很时兴这样的家具,可惜后来衣橱上镶嵌的镜子被妹妹打碎了顺之大哥和秦亮走进来,秦亮说:苏慧,咱们住这屋吧?我和耿大哥把这橱子抬到大屋去。

苏慧感激地望一眼丈夫,她也是中意这一间屋子的。顺之大嫂腰上系了围裙,帮忙抬橱子。苏慧说:大嫂,给我留下有镜子的这一组吧?顺之大嫂爽朗地笑着说:好,那也一起抬到院子里,先擦干净晒晒。苏慧去找软布和脸盆,在五月灿烂的阳光下把所有家具清洗晾晒了一天。

顺之夫妇不到中午就安排收拾妥当离开了,他们交给秦亮的家门钥匙被苏慧捧在手心里亲吻了一下。这个明媚的小院就这样梦一样容纳了苏慧所有的矫情。

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小院里住下来,苏慧搂着秦亮的脖子,听到夜里风吹动单薄的屋门,离开的农村老家在二十多年后又悄悄回到她的梦乡。秦亮的手划过苏慧的后背,苏慧说:你这手很像小时候我奶奶给我摸背的手,粗糙得像痒痒挠子一样。秦亮故意叹口气,苦着嗓子说:太太!俺这可是劳动人民的手啊!你没看看院落里那些柴草那些旮旯,俺都收拾干净了嘛!

也幸亏,秦亮是个勤劳的丈夫。对田园和农家院落,苏慧由衷地喜爱,可是要说到收拾,她就有点犯懵了。按照秦亮劳动起来干练麻利的性格,他宁肯让苏慧闲着看蚂蚁上树,也不愿意看她拿铁锹像搬巨铲,也不愿意听她提一桶水就直嚷嚷腰疼。

通常情况下,夫妻俩都是周末从城里开车来住一天,一个忙碌着收拾院落整理菜畦,进进出出不停脚步;一个搬了马扎在樱桃树下看天看云,偶尔看书。春天里,和煦的风吹开一树花朵,金银花在晨曦和薄暮里都用甜丝丝的香味覆盖整个小院。樱桃花谢,梨树又接着开花,香椿树则迎风摇摆绿色的叶片,油绿色的叶片像亮晶晶的眼睛,目光飘洒,一回儿望过院落望街头,一回儿望过秦亮望苏慧。灰喜鹊则成了常客,时常落在石榴树的枝头欢呼雀跃,在水瓮边探头喝水,苏慧时常想去捉这些肥硕的家伙,它们却在苏慧近在咫尺的时候,倏尔飞过院墙逃掉。偶尔有邻居从小街上探身过墙头,瞧稀奇一样看院内的俩人。时间长了,东邻西舍慢慢熟络,有时邻人就踱进院来。女人有时会抱着孩子,苏慧拿水果或香肠给孩子,谈说着家长里短衣服鞋袜;男人多憨厚朴实,赞叹秦亮种植的三行韭菜五棵辣椒,跟他交流关心着世界局势国家政策。夜晚院中乘凉,繁星满天,苏慧倚在秦亮怀里,想起古书中所说:书生夜读,常有美女妖精附在墙头轻喊书生名字。苏慧一直不明白美女为何要爬墙头喊人家名字,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是山村的房屋多有像她们家这样,街面高到半截院墙!她卖弄学问一般讲给丈夫听,秦亮哈哈大笑,两人心里都对这个小院越来越有了家的依恋和欢喜。

顺之夫妇非常忙,从第一次见面的五一节到又一个春天的来临,这中间只见了一次面。那是秋天的傍晚,山上的柿子红了,村里人家的玉米正黄橙橙地挂满一根根木桩。顺之大哥匆匆开车回来,说是老太太走丢一天了。估计是失忆症让耿大娘找不到回儿子家的路,大哥是来看看老人是否回老家了。秦亮和苏慧沿着街巷寻找了好几遍,邻居们也都说没有看见老太太回来过。

顺之回村来的时候,苏慧正在院子里,预备用三条腿的小铁炉生火。她用苞谷皮儿引火,火屋里存放着耿大娘预备下的柴禾。引火用苞谷皮,擀饼烧鏊子用豆秸,炒菜急火用细树枝,炖肉就烧粗木棍子。这是自小在农村长大的苏慧所明白的知识。这些柴禾无论细小粗大,一律被归类码放,整整齐齐静候在火屋里,苏慧每次伸手抽柴,都能想象出耿大娘的手,粗糙的纹路,骨节粗大,手指微微弯曲着;有时又忽然惊觉:那不是自己母亲的手么?天下母亲的手都是一样的吧?

苏慧在苞谷皮燃起的火苗里,仿佛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马路上踽踽独行,对老家强烈的思念在指引老人寻觅着回家的路。苏慧想,老人在头脑逐渐失去记忆的时候,内心肯定挣扎着想念她生活和经营了一辈子的小院。苏慧固执地认为,大脑记忆与内心感受是不一样的两种概念,记忆会失去,心路感受却与灵魂相依,即使躯体不在也信息久存,这就是很多感应产生的原因苏慧的眼睛湿润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母亲。父亲去世多年,母亲尾生抱柱一般,坚决不离开老家,家里的一草一木一根针一片瓦都是母亲亲手购置,她不愿意跟着女儿到城里住。苏慧曾经因为这个原因跟母亲怄气,如今在心里却是这么同情和理解着母亲,同时对未曾谋面的房东耿大娘产生了娘亲般的情感。

第二天傍晚,秦亮打电话给顺之大哥,顺之说是老太太已经找到了,平安勿念。苏慧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山村生活的苏慧最喜欢烧火做饭,她提着三条腿的小铁炉,这里搬搬,那里放放,午间可以放在香椿树的阴凉里,傍晚又搬到樱桃树下。她喜欢闻柴烟的味道,喜欢看蓬勃的火苗欢腾地冲起,烧水壶吱吱唱着悠扬的歌,那火苗就在歌声里自由自在冲向宽广的天空。

秦亮任妻子去看着火苗或者天空发呆,他则忙着整理西厢房里耿大娘收藏的家什杂物。他给顺之打过几次电话,询问西厢房那半瓮面粉,小瓮里的玉米棒子,那些笸箩里的花椒,还有那几十个废旧纸箱怎么处理。顺之大嫂在电话里说:都处理了吧,你们看着有用的就用,留不住的就扔掉吧!又叮嘱道:看见什么就尽管用,不用客气呵!杏子熟了的时候,顺之又特地打电话来说:村后上山的小路,往北走到头再往西拐两百米,小山坡上那几棵杏树是咱们家的,过几天你俩去摘啊!

秋天,秦亮终于不得不处理掉那些想尽量保留的面粉和玉米棒子。面粉里已经生了虫子,碰碰玉米穗子,也干得簌簌响,花椒带着碎小的枯枝叶,不再有香味儿了。

秦亮挪开笨重的水泥瓮盖,蛛网与尘土扑在他的身上。他喊来在阳光下拿着书打盹儿的苏慧,两人费了好大功夫,把面粉和打着结的玉米棒子从瓮里倒出来,装到编织袋里,俩人抬着送到了羊倌家门口。羊的主人不在,院子里的羊听见人声咩咩大叫。秦亮把玉米倾倒在院门外,几只高大的绵羊即刻高声大叫着在院子里冲击窄窄的门板。苏慧看到绵羊的鼻子从两扇门之间使劲顶开缝隙,长长的舌头努力去卷那些玉米,有点后悔,埋怨秦亮不该那么引诱这些饥饿的家伙。秦亮却从门缝伸手去摸羊的脑袋,说是像极了他小时候曾养过的几只羊。窄小的巷子,羊群把门板晃得哐哐响,苏慧只好留下傻乐的丈夫,自己捏着鼻子跑到大街上。

西头两间房真像是百宝屋啊!所有家什都在这里聚会,手推车、铁锨、小锄头,抹上汽油保养的水管子,精心包裹的凉席、竹篾儿的门帘子,腌咸菜的细脖颈大肚子坛子、鸳鸯式铜火锅、细篾儿的笤帚、葫芦做的大小水瓢儿苏慧禁不住感叹,耿大娘跟自己母亲一样,日子过得仔细又俭省,同时满心里惆怅和心疼:物件依旧在,人去如落花,谁又抵挡得住光阴的流转呢?多么留恋和珍惜,回头还不是全成一场空?

第二个春天到来时,秦亮从西厢房找出了掰椿芽的竹竿,上面用细小的铁丝绑着精致的小钩子。苏慧像小时候在祖母跟前撒娇那样,嗲嗲地跑过去,伸手要那杆子,连声说:我来我来,我可以掰椿芽嘛!

秦亮把竹杆递给妻子,任她去糊弄那棵高高仰着脖子的香椿树,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忙。南边院墙下堆着的柴垛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淋,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秦亮想打扫干净腾出地面整个小院子只有这南墙根下和西墙根下三米见方没有硬化,却都垛着柴垛。也不知耿大娘要多少个日子才能捡来那么多树枝,垛成这两垛高高的柴堆。秦亮不用苏慧帮忙,自己用一个周末的时间,把两个柴堆全部清理干净,把收拢的碎细柴草烧掉,当作肥料洒在土地上,然后用铁锨翻土,用铁耙耙平后浇水。他还像老农一样,戴了草帽去赶集,买来了带着泥根儿的草莓幼苗。那些抹了机油的塑料管子被他仔细清洗后连接在水龙头上,然后安排苏慧拖着管子浇灌他新栽种的草莓。

苏慧带着编结了花朵的草帽,在和暖的天气里穿着凉拖鞋,粉色的短裤掩映在白色长衫下。她的小资情调又萌发了,她指着那些草莓的叶片,向秦亮笑说:看呐!这些叶片,很像儿子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中那胡图图的大耳朵哩!

可是,对于到山村来,儿子明悦却一百个不情愿。秦明悦是一个16岁的大孩子了,他16年前看到世界的第一眼是干净敞亮的楼房环境。他在这个小城长大,小时候偶尔在假期或者周末去农村的奶奶或者姥姥家,也是短暂的停留。后来奶奶搬到城里住,姥姥去世了,他上了中学后课业繁重,校外时间大把大把交给了各种作业和培训班。他的双脚踩着城市的路面和学校的塑胶跑道,鞋子几乎没有粘过土,他和周围的同学一样,吃着披萨汉堡却分不清韭菜和麦苗。因此,当妈妈说要他到山村住宿时,他不说话,心底却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抵抗。

真是烦人!明悦心里怨怪着父母。这跟白天在街上和那只小绵羊玩闹可不一样啊!那么多蚊子啊,晚上也没有抽水马桶,还得眯着眼睛忍着困意到茅坑边撒尿啊!深夜总有悠长孤单的鸟鸣从山林里传递进少年睡不踏实的梦境还有那些绕着电灯泡飞个不停的小飞虫,会在熄灯后弄得墙纸沙拉沙拉响,会有不知名的小虫子让他身上痒啊!他第一次在这小院子里住宿,早晨起来不就是浑身起了一层痒痒疙瘩吗?

太阳慢慢落到山那边了,潮润的暮色混合在乡村特有的柴烟味道里慢慢袭来。明悦看着爸妈进进出出忙碌着,在预备晚上山村小院住宿的东西:熏蚊香,烧热水,检查蚊帐还喜滋滋不亦乐乎。他很想回城里,他想念栽植了整齐的绿化树木的小区楼房,想念明亮的安装着防盗门防盗窗和密实纱窗的房间,他实在是不想呆在这旷野一样的山村小院。

秦亮很有耐心,想用循循善诱来感化儿子,让他知晓农村生活的乐趣和美妙。秦亮说:儿子,你听,院子里蛐蛐唱歌,山林里的风声,池塘边的蛙鸣,天上能看到这么多繁星!这里的空气多新鲜!他看到儿子紧绷的脸,接着说:嗨!一会儿还有月亮要升上天空呢!月亮啊,咱们在城里哪能看到那么明亮的月亮呢?就像爸爸小时候

明悦是个小大人了,他秀气英俊的眉毛一挑,手臂朝天空一挥,夸张地学习爸爸对月亮的形容词,叹息着说:唉,老爸!可是我小时候没见过这么明亮的月亮啊!你怎么能逼着我对这么明亮的月亮产生像你一样的向往呢?

红红的草莓挂在大耳朵图图头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年的春天。儿子到远方上学了,苏慧和秦亮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山村居住。夫妻俩深深喜爱着这个清净的小院。跟邻居也已经熟悉,夏天的傍晚,苏慧也掺和在跳广场舞的几个女人中蹦跶几圈,也会在晚饭后拿了马扎坐在街头,与左邻右舍闲聊很久,她的蒲扇与村人一起摇啊摇,晃得月亮爬上东山头的时候都有些醉起来了。

小村实在是太小了,广场是某个人家院门前巴掌大的小街面,有四五个人就算是大队伍,音响一起,震得山林里的树木都要起风一样。更多时候,夫妻俩是在清晨的鸟鸣里醒来,生火做饭。有时是苏慧用三条腿儿的铁炉子,有时是秦亮用灶屋里的液化气。苏慧一直坚持烧柴禾做饭,她一直对能提着走的铁炉子热爱有加,满心满肺吸一口柴烟味儿浑身舒坦。有时苏慧也纳闷,对旧时故乡的那些情感,对于小时候恨不能一脚就迈步离开的泥土,为什么现在又深深眷恋和喜爱起来了呢?

中午,静谧的阳光拂过院落,西邻大叔的京胡还没有响起来,长尾巴的灰喜鹊便把苏慧从午睡中吵醒。肥胖的喜鹊翘着长长的大尾巴,叽叽喳喳,放心大胆地在香椿树、樱桃树和梨树上停留,从石榴树咧开的嘴巴里啄食籽粒,主人翁一般呼朋引伴,来抢吃那些新结出的红草莓。

苏慧透过垂挂的竹门帘,从屋内悄悄观察院子,那些灰喜鹊的影子在竹帘外的石榴树上停留,不远处的山头景色越过南邻的红瓦屋顶,一起朦胧成了宋代美妙的山水画作。苏慧的眼泪差点落下来,多美的景色!难道这红草莓灰喜鹊的山村生活不比车水马龙的城市、乌烟瘴气的汽车尾气更值得热爱吗?她一点都不恼恨灰喜鹊抢吃了她的草莓、吞食了她的甜石榴。她端着小茶缸子接着秦亮从草莓棵子里摘出来的草莓,那是灰喜鹊吃剩的半拉子果实,她也不恼恨。秦亮更不恼恨,他是天生热爱鸟儿的,他对小时候拿着弹弓打鸟的行径也归到这热爱里来。

在城市灰色的楼房里常常拌嘴吵架焦躁不堪的夫妻俩此时空前地一致和恩爱。太阳躲进西山时,他们手挽手去鹤伴山脚下散步。在月色笼罩的山路上,苏慧会升起无端的惆怅和感叹,惆怅什么又感叹什么,自己却说不清楚。那在夕阳下变得模糊的山影,又在明月光辉里慢慢浮现轮廓,寂静的山野里偶尔一声悠长的布谷啼鸣,有槐花的香气或青草露珠的气息时隐时现地漫过来。苏慧对着遥远的月亮,总要吟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秦亮则用粗糙的双手去挠妻子的腮,戏谑道:诗人,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明天早晨的馒头谁来蒸吧?

夏天要过完了,秦亮打算自己酿葡萄酒。他做泥瓦匠,刚刚修补了一处院墙的碎瓦。他说:苏慧,找找竹筐,我们买葡萄去。

他们在日光下清洗晾晒葡萄,按照比例把冰糖和葡萄混合,装满了西厢房那半人高的大瓮。

苏慧的朋友来了。秦亮单位的同事也来了。他们一进院子总要惊呼和感叹:呀!这么好的世外桃源啊!他们也惊喜地参与做饭烧柴,惊喜地品尝秦亮的葡萄酒,惊喜地望天望山,都表示给我们也找一套这样的房子吧?

房子始终没有找成,苏慧的朋友都像苏慧一样,喜欢吟诗看书,喜欢雪月和风花,不懂得做泥瓦匠,看到劳动就懵头。简单的农家小院需要勤劳的管家来打理和劳动,盖得铜墙铁壁一样的水泥砖墙的房子又不合田园心意,所以,他们的梦就一直在梦里。苏慧和秦亮的小院就成了他们时常来享受阳光和空气的地方。

三年了,苏慧还是苏慧,秦亮还是秦亮。他们共同的变化是对山村小院越来越依赖了。苏慧常常在夜晚,在明亮的小区楼房里想念山村,感慨万千。一些声音传进她的耳边,那边,秦亮已经替她接完了电话,她大体明白了这个电话的意思,泪水慢慢浸湿她美丽的双眼。

我们去看看耿大娘吧?苏慧问。她的心笼罩了浓厚的伤感

顺之大哥说不必了,大娘在重症监护室,不知道啥时候就要回家了秦亮的声音也哽咽了,大哥叮嘱我们这几天先不要去山里了......

夜里,苏慧老是睡不着。窗外的路灯终于熄了,城市的冬天裹进了厚厚的雾霾里。两串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枕头上,苏慧还是想家了。

作者简介

杨霞,滨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散文《黄土地里的母亲》《出邢阿庄》《邢阿寨记忆》《遇见佛》;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当代散文》等刊物。现供职于邹平市明集镇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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