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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旧事(上)

2020年05月23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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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老街旧事(上) 文/李尧隆 一 杏林是有米的家。 杏林原为云梦泽,在八百里洞庭东北一角。因地质的变迁,云梦泽逐渐缩小,形成绿洲。洲上野生杏树茂密成林,故名杏林;有一弯碧水从杏树林间流过,名曰杏林河。有米家就住在南街的横巷子里,他从小就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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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老街旧事(上)

文/李尧隆

杏林是有米的家。

杏林原为云梦泽,在八百里洞庭东北一角。因地质的变迁,云梦泽逐渐缩小,形成绿洲。洲上野生杏树茂密成林,故名杏林;有一弯碧水从杏树林间流过,名曰杏林河。有米家就住在南街的横巷子里,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横巷子幽深窄长,青石板麻石板铺就的巷道一直伸到了桃林河岸。

有米是娘的第六个孩子。有米上有仨哥俩姐,在有米还没出生前就一家七口加上爷爷共八个人吃饭,日子过得特别艰苦。生有米时,正是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有米娘明秀已是饿了两天了,天天靠白菜煮清水度日,她胸前的两只奶子像两个干瘪的袋子,挤不出半点奶水。有米爹看着饿得哇哇直哭的有米,哭声像蝉儿一样越来越嘶哑,急得没一点办法,坐在火塘边愁眉苦脸地抽着闷烟。

这也难怪,在这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一家八口人,全靠这个中年男人出集体工挣工分吃饭,年年欠队里的超资,所有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现在又添一张嘴,让他如何舒展得开眉头。

有米的爷爷看着有米爹唉声叹气,又望望哭得声音嘶哑的有米可怜,壮了好几次势,才终于狠下心来对有米爹说:二娃,这娃儿命苦,生在这个缺吃少穿的时节,看来是没办法养大他,看着这样子,会活活饿死的,不如把他送人吧!这是给娃儿留条活路,也是给你自己留条活路。 有米爹也确实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同有米娘商量,有米娘也不做声,紧紧地抱着有米嘤嘤地哭

有米的爷爷刚托人把有米送人的消息放出去,街东头的柳叶嫂就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了二十个鸡蛋、两斤红糖、几斤面上门来了。

柳叶三十三四了,她男人是杏林铁矿的材料采购员。俩人结婚十几年,她一直住在镇里老街上,没同老公住到矿区。柳叶以前怀过几次娃儿,但都沒怀住,有了几个月大就小产了,后来就再也没怀上。柳叶的男人经常在外出差,也许在外早有了相好的,老街上的人背着柳叶议论纷纷,柳叶装着没听见,也懒得管他,其实她也知道管不住,总不能天天跟着他出差到处跑,时时刻刻守着他。

柳叶同男人商量后,决定抱养一个。有米的爷爷托人刚刚把娃儿送人的消息传出去,柳叶就提着东西找上门来了。经过双方协商,柳叶补了有米爹七十块钱,请了街坊邻居与大队书记秦楚国、民兵营长龚明怀做证人,写了契约,将有米过继给柳叶家。按照当时的俗定:出家不认父,过继不认母。 从此双方不许往来。就这样,有米生下来三天就离开了亲娘明秀,到了柳叶的怀里。

日子飞逝,一晃有米四五岁了。其间有米娘也曾偷偷过来看有米,送些吃的和穿的过来,但都被柳叶发现,把她拒之门外,每次有米娘都是流着眼泪离开。

一次,有米娘明秀从柳叶家门口过,见有米一个人在门口玩,便递给有米一包吃食。有米双手放在背后怯生生不敢接,明秀一把拉过有米抱在怀里,有米挣扎着要跑,明秀就越抱得紧,口里不停地对有米说:我的儿,让娘抱抱你,娘想死你了

有米挣不脱明秀的怀抱,吓得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正在厨房里做饭的柳叶。柳叶慌忙跑出来看情况,见是明秀抱着有米,便冲上去一把从明秀怀里夺过有米。这时柳叶的公公也跟了出来,柳叶把有米朝公公黄二爷手里一塞,便扯着明秀撕打起来,一边撕打一边大声骂明秀:你有本事生,没本事养。现在我娃儿有米大了,你又想来认他,你有良心不?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有米养大,你倒好,现在又来认娃儿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柳叶双手扯着明秀,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撒起泼来:乡亲们快来看啊,明秀又抢娃儿了,大家快来帮我评评理啊! 柳叶一边扯着明秀一边哭吼着,明秀解释说:自己并不是来认娃儿,自己生娃一场,没养他,只是想给他送点吃的和穿的

大家纷纷指责明秀说:送出去的娃儿泼出去的水,你不能再认,你这样做是缺德 有米被黄二爷抱在手里,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大家,根本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明秀在大家的指责声中,流着泪水落荒而逃,从此再也没明目张胆来看过有米。

古镇老街的居民所有物资都是凭票供应。在这个有着几千人的乡镇,再加上桃林铅锌矿上万职工,尤显突出。特别紧张的是肉食类物质,即使凭票也难得买到。村民与职工家属为了不让每月那珍贵的肉票和鱼票作废,常常会因排队插队纠纷不止,以至打得不可开交、头破血流。

老街西头有一个肉食站,也是个小型屠宰场,二合一又杀又卖,是专门供应矿工家属和老街居民猪肉的内部单位。矿山是国营企业,规模较大,家属多,可这肉食站每天只在早晨杀三五头猪。不是屠宰场工人不想大开杀戒,实在是牲猪调配难,不可以由你任意宰杀。

如果说只保证供应也就算了,只要不少我那一份。可偏偏不是这样的,你如果当月的肉票不用掉,下月就要作废。这就强人所难了,每个家属小孩一月才两三两肉,岂可让这到了嘴边的肉飞了?可问题是人多肉少,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到肉呀!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老街居民们只能采用笨法子,尖起耳朵听,严防死守,猪叫就起床去砍肉。因为屠宰场一般杀猪是在凌晨四点左右。

为啥选择这个时间段杀猪呢?屠夫们有自己的小算盘。首先是赶早杀了猪,可以取些猪身上的精华,早上美餐一顿;也可以将猪身上好的部分留下,给打过招呼的各级领导和自己的三朋六戚。同时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几头猪早杀早卖完,家室不在身边的屠户有时间出去闲逛,打点野食。何谓野食?俗称采野花。

因屠宰场杀猪早,开卖也早,边杀边卖,三四头猪,除去内部留下的,所剩无几,去晚点连毛都捞不到。所以家属们今天想吃肉,必须赶在杀猪前去排队。说是买肉,不如说是花钱抢肉贴切些。

屠宰场的位置在老街西头的河岸边的山坡上。凌晨的老街很寂静,一杀猪,猪临死之前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惊醒了熟睡的人们。想买肉的听到猪叫,犹如听到集结号,马上翻身起床,蓬头垢面奔向屠宰场。而住得偏僻的,只好晚上调好闹钟,放在床头,不耽误抢肉。

这屠宰场有两把屠刀,也就是两个屠夫,还有四五个打杂的。卖肉的地方是一间小门面,有内高外低的两个小窗口,顾客站在窗口外,朝里看窗口差不多到脖子。且窗口又深,屠桌又放得下,买肉时,外面的人无法看到里面的景况,也就无法挑三拣四,给你什么就是什么。何况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都在催前面快点,容不得你与屠夫讨价还价。

两屠户是师徒关系,徒弟二十多岁,长得还好。师傅则是个中年黑脸大汉,姓邹,叫邹三,领班头,是个说一不二的屠户。他一脸横肉,嘴角长着一颗带毛的大黑痣,脾气暴躁,扣秤是常事,服务态度差。且看人卖肉,长得好看的女人,他就割砣好的,一般顾客随手割。如果哪家让细伢子来买肉,他保准给块大大的气泡肉,还哄小孩是块大肉,又多又好。小孩不懂事,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回去讨餐打骂。等到家长找到肉食站换肉讨说法时,站内早已关门上锁,人去站空,故而大家送他绰号黑鬼邹三。久而久之,顾客买肉都喜欢挤到徒弟那个窗口去,相对而言,徒弟卖肉,不短斤少两,不看人下刀子。

这日,年轻徒弟的窗口,一位长相俊俏的大姐想要换块肉,小徒弟不肯,说:我这里卖肉从来都是按顺序走,砍到哪块就是哪块,谁也别挑肥拣瘦。

漂亮大姐也不示弱,抢白道:这买肉跟娶媳妇一个理,得两厢情愿

这漂亮大姐就是柳叶,因为家里养了小儿有米,有米四五岁了,长得非常逗人疼,只是身体很瘦弱,她便决定买点肉给有米煨饭,今天是她初次买肉,当然不懂这里买肉的规矩。但那块肉是颈圈肉,她不要,小屠户又不肯换,俩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柳叶也不是好惹的茬,干脆赖在窗口不走。

黑鬼邹三听闻后,伸过头看了一下窗口外的人,发现是张漂亮面孔,便动了邪念,对小徒弟说:你叫她到我这边来,我来处理。

柳叶转到黑鬼邹三这边后,黑鬼邹三满脸堆笑,二话没说,割了一砣肥瘦搭配很好的肉,随便称了一下,就递给了柳叶。递肉时黑鬼邹三色咪咪,趁机有意无意似的,摸了几下柳叶的嫩手。柳叶一下臊红了脸,急忙抽回手,拿起肉挤出人堆,羞得一路急步回到街东头横街巷子的家里。

到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肉,感觉有点不对,除了肉好无话可说,凭手感重量也是多了许多。她只买了一斤,而这块肉至少有两斤。再数找回来的钱,她又惊讶地发现不仅钱没少,只是五元的整钱换成了零钱,而且那张肉票也物归原主了,还多了一张夹在钱中间。

那时候,工资很低,但物价也不高,肉才六、七角钱一斤,一元钱能买一、二十个鸡蛋,五元钱是一个人一星期的生活费。不过物价固然便宜,但有钱缺货呀。特别是肉票那东西属严格管控,不可多得。

柳叶一早走财运,不仅白得两斤好肉,还外带两张肉票,心里激动得无法形容。但她心里也明白,这肉呀、肉票呀,都是黑鬼邹三故意送的。可她和黑鬼邹三无亲无故,他送这些肯定有目的,天下没有白吃的食。想到这里柳叶顿时春心荡漾,恍然大悟:黑鬼邹三是想用猪肉换她这身天鹅肉呀。

要说这柳叶三十七八岁了,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十岁。虽是乡下女子,可她是水乡长大的,天生的肤色白净,身材丰腴,脸儿圆圆颇有几分姿色。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结婚十几年了,还没怀上小孩。丈夫和她没少加班加点,可就是再努力也出不了成果。夫妻俩为这事,平日里难免互相指责埋怨,究竟是谁的错,不得而知。而外界却认为柳叶是只外表光鲜,下不了蛋的小母鸡。

柳叶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可又没有什么好办法,每次怀孕后都小产了。加上她又有点贪吃好沾小便宜的毛病,于是夫妻、邻里、同事关系都不怎么融洽。

而柳叶的男人又经常出差在外,少则三五天,多则数月不归。这让柳叶一个人在家好生寂寞,夜深人静之时,柳叶一个人躺在床上转侧难眠。她是个正常人呀,正处男欢女爱的旺盛期,独守空房的日子确实难熬。特别是那个年代老街条件艰苦,住房简陋,杉树皮做顶,竹蔑织墙,隔音效果差。她住的那栋房子隔壁是一对年轻的嫩鸳鸯,大半晚还在叽叽咕咕不停地叫喚,整得柳叶在隔壁五心不宁、六神不安,想入非非。

不曾想,天长日久,柳叶的空虚和生活中的不如意,却无意中在屠夫身上有了转机。柳叶和黑鬼邹三在屠桌上经过数月的沟通,一个想吃猪肉,又寂寞空虚独守空房的俏少妇,与一个想吃天鹅肉的莽夫野汉丑八怪,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苟合到了一张床上。

于是,黑鬼邹三经常趁柳叶老公出差,就偷偷去和柳叶睡觉。那黑鬼邹三怕别人发现,每晚十点以后上门,从柳叶家的厨房后门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去。柳叶家那厨房是自己搭的,与正房相连,如一个单独的院子。厨房后门正好一条七弯八拐的小路直通河边,可谓利便至极,给黑鬼邹三沾腥惹荤提供了大大的方便。

黑鬼邹三家在乡下,老婆不在身边,天高皇帝远,监管不到位。但那个时候男女作风抓得严,如果这事暴露被人抓到了,不得了,轻的游街示众,重的开除工作遣送回乡。可见其风险系数之大,危险性之高。然而他二人做得隐蔽,也怪老街冷清,邻居们习惯了早睡早起,根本不晓得他们在一起睡了好长时间。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柳叶家的墙,本就虚有其名。终于有人发现了苗头,这邻居就有意无意暗示了柳叶的男人。柳叶男人开始没悟到,还蒙在鼓里,后来他也发现些蛛丝马迹,因为他每次出差回家,几乎餐餐都有猪肉吃,而且还有猪内脏这些稀罕物下酒。他想这可比矿领导的生活还好,可又不好直问柳叶这些东西是怎么弄到的。他猛然想起邻居的那几句话,顿时对那些稀罕物食之无味,有了不祥之感,于是决心弄个水落石出。他心生一计,玩了个欲擒故纵、虚晃一枪的把戏。

这天他对柳叶说:明天出差,得好长时间才能回家。是夜还假惺惺与柳叶云雨一番。柳叶一听男人又要出远门,不露神色却暗自窃喜。第二天待男人前脚刚走,她便屁颠屁颠将好消息告诉了黑鬼邹三。

黑鬼邹三听了也是喜上眉梢,朝柳叶胸上摸了一把道:好,好,好,给老子把门留好。接着塞给柳叶一包东西,拿回去,今晚完事,咱俩补补身体。原来包里又是黑鬼邹三短斤少两,在顾客身上刮来的下酒菜。

黑鬼邹三这些日子有酒有肉吃得好,浑身发涨,忍了好久了,早就想泄火,当天晚上就溜到柳叶家。柳叶家后门虚掩,柳叶正在门后等着黑鬼邹三,两人见面相拥入室,急不可耐,宽衣解带上了床。这对野鸳鸯只顾偷欢,殊不知一场大祸正悄悄降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叶男人早晨出差是假,夜晚捉奸是真。白天他在朋友家玩了一天,待到夜幕拉得较为严实之后,他已如猎犬潜伏在黑暗处多时。刚才他已将柳叶和黑鬼邹三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气得七窍出烟、手足发抖;恨得咬牙切齿、肝胆欲裂。他恶向胆边生,悄悄弄开后门,进入厨房,取了把锋利菜刀于手,欲去取二人小命。转而一想不妥:一刀杀了二人难解心头之恨,自己也会有牢狱之灾。有什么好法子让这俩野鸳鸯痛不欲生,臭名远扬,永世抬不起头哩?

忽然,他发现煤炉灶上有一壶咕噜咕噜冒着白气的开水。这开水却是柳叶预先准备好,等她和黑鬼邹三云雨过后洗下身用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柳叶男人一手提起这壶滚烫的开水,一手拿着菜刀,一脚踢开房门,大吼着我烫死你这杀猪的奸夫淫妇!就冲到了床边。

人一气昏头就不计后果,此话一点不假。柳叶的男人毫不犹豫,想都不想,就把一壶开水朝两砣肉巴巴淋了下去你想想,用上百度高温的开水烫猪毛,死猪虽皮厚毛深,也不过弹指之间水到毛除。而人细皮嫩肉,哪能受得起这等可怕的高温淋浴?

黑鬼邹三不愧是杀猪的,身手敏捷,反应蛮快,虽然他和柳叶正在全身心享受人间极乐,但听得房门一声烂响,大吃一惊,条件反射,瞬间将自己的小弟从柳叶身子里抽了出来,一个翻身滚落到床下。

啊哟哟妈呀痛死我啦救命呀只听得柳叶哇哇大叫,手握双拳,满床打滚。她那男人本想用开水像烫猪那样先从黑鬼邹三身上烫下去的,不料黑鬼邹三滑如泥鳅逃过了这一劫,那壶开水正好淋到了柳叶的身上。柳叶被这开水烫得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黑鬼邹三趁柳叶男人发愣之际,从床下爬起来,一把夺过柳叶男人手中的刀,朝柳叶男人猛砍,柳叶男人毫无招架之力,被砍得皮开肉绽,倒地气绝而死。柳叶见黑鬼邹三杀死了自己的男人,也顾不得浑身疼痛,一把抱住黑鬼邹三,一口狠狠朝他胳膊上咬去。黑鬼邹三痛得大叫一声,想挣脱,不料柳叶死死咬住不放。黑鬼邹三已是杀得眼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挥刀砍向柳叶,柳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黑鬼邹三拣起件衣服,顾不得穿,赤身裸体抱头窜出柳叶家,似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到了河岸边,他一脚踏空滚下河坡,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撞成了植物人

有米跟着爷爷黄二爷生活,他无邪的心灵很难懂得失去了养父母的苦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正需要母爱和亲情的呵护,却被无情的命运夺走了养父母。有米娘不忍自己的心头肉无人疼无人爱,几次过来想把有米带回去,可是黄二爷在老来丧子的巨痛之下,决意把有米留下来。

这样的争夺,使有米娘失去了骨肉,而黄二爷算是成全了一份心愿。只是这样的多舛命运和人生变化,使有米年少的心里埋下了对娘的冷漠与怨恨。加之每晚在铺满稻草吱吱乱响的硬木床上,对着一点如豆油灯,黄二爷不断输灌给有米对他娘明秀的怨恨,直到有米睡了,他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母爱,是这个世上多么亲切温暖的字眼啊!但在有米心里不曾漾起半点涟漪,倒像是行将熄灭的篝火残灰在有米心灵深处黯然无光,而这种情绪弥漫笼罩了有米的整个童年时期。

日子在无言中凋谢,在漫长繁琐的现实生活中,黄二爷一天天老去。但有米还没有长大成人,在看不到光明和希望的日子里,更需要润泽、滋养、关怀和爱。

冬天来临,天上飘起了雪花,有米娘明秀做了一双棉鞋。有米娘有双巧手,纳出来的布鞋针线密集匀称,裱里平光,很合脚。托人送上门来,黄二爷一怒之下扔去老远。有米娘不死心,从雪地里捡起鞋流着泪去街头找大队书记秦楚国。

见到有米娘,听了来由,秦书记像山一样沉寂,半天没做一句声,他知道黄二爷脾气倔,不好对付。秦书记把手里的旱烟管抽得丝丝响,一缕缕烟雾在他头上萦绕飘散,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话:你放下吧。我试试。

有米娘小心翼翼地放下鞋,像做了错事一样怯生生地离去了。但黄二爷还是拒绝了秦书记,没给秦书记留面子,责怪他不该管这事。

有米娘仍不死心,又返转去找妇女主任贾玉玲一个生得白净利索的女人,说话伶牙俐齿,很有工作能力。

那天妇女主任贾玉玲上门来,劝黄二爷说:黄二爷,您别这样一直苦撑着门面活受罪了,您也老了,柳叶他们俩个都不在了,针线活您也做不来,有米是她生的,她给他做鞋也是合理的,有米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再说有米多造孽,脚后跟都冻肿了,您这样下去,不是苦了有米吗?娃儿还小啊! 妇女主任贾玉玲说完,黄二爷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只是不再明口拒绝。

贾玉玲趁势把鞋放下就走,黄二爷看情理上拗不过,就没吱声。等贾玉玲一走,黄二爷就把一肚子气往有米身上撒,骂着难听的话,抖落着心头的怨气,数落着数落着,黄二爷两眼汪满泪花,紧接着一声声抽泣不止,然后往地上一蹴,放声大哭起来。

黄二爷哭,有米也跟着哭。黄二爷哭得浑身抽动,有米在一旁也是痛哭连声。哭着哭着,有米去搀黄二爷,乞求着黄二爷:爷爷,你甭哭了,我不穿,我冻死也不穿。

黄二爷止住了哭声,两眼犀利地盯着有米,语气硬邦邦地:我的乖孙,你不能穿,你一定要给爷爷争口气,不做孬种!

看着黄二爷伤心欲绝的样子,有米一迭连声地发誓:爷爷,我争气,我争气,保证不做孬种!

那双厚厚的软软的棉鞋有米自然是没有穿成,为了向爷爷表示决心,第二天上午有米第一次来到了从出生三天就离开的家门口,看见他娘明秀正在扫院子,便站在院门口把棉鞋扔进院内,二话没说,扭头就走。有米娘连忙追出,看见有米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老街深处。有米娘捡起地上的棉鞋,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自从扔鞋事件后,黄二爷虽然固守住了他的阵营,但整个老街古巷都在评论黄二爷太过分,说有米娘做得对,有米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是世上最亲的人,柳叶他们不在了,有米娘怎能对有米不牵念挂欠呢?不过那件事发生后,也有人劝有米娘:人家不领你这个情,你也把心尽到了,毕竟娃儿已经承继给了黃家,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娃儿就是那个命,谁也替不了他。

不知道是有米娘真的死了那份心,还是没有从扔鞋事件的那份伤痛刺激中回过神来,倒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有米,有米的生活变得平静下来。

只是那个冬季特别漫长寒冷,有米得不到明秀纳制的棉鞋穿,黄二爷又没钱买,有米只得去捡别家娃儿穿烂丢掉的旧棉鞋。可怜的是鞋不对脚,要么是大了,领不住脚,一走路踢踢踏踏的,冷风直往里灌,一天到黑脚冰冷如铁;要么就是太小,脚穿不进去,整个脚后跟裸露在外面,以致冻肿成疮,等疮疖子掉了,又露出一道道裂开的血口子,一走路牵扯得生疼,鲜血不断地渗出来,以致又结成新的疮疖子。春来一转暖,气温一上升,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奇痒难忍,抓挠不停,溃烂流水,既痒又疼。

在这种寒冷受冻的日子里,有米忍受着,硬挺着,没对任何人说过。并不是有米多么刚强有骨气,而是不敢说,怕惹爷爷生气,更不愿伤爷爷的心,他不能说。

有米的脚因肿胀结痂溃烂,造成右脚感染,致使小腿变形,走路有点瘸。年少无知的有米一点也不恨黄二爷,反而恨母亲明秀。有米固执地认为,造成这种悲惨的境地全是因为他娘明秀当初把他送人。

日子不论人的悲愁苦痛与忧伤,永远以它惯常的节奏向前延伸。随着时日的延续,这样的冰冷严寒要僵持多久,这样的冷酷无情何年何月才是尽头,谁也不得而知。只是一直让有米心存感动的是,为了打破这层坚冰,娘一天也没有放弃过,尽管在当时一切都是徒劳,一切只是绝望。这可能就是母爱,可能就是博大无私,可能就是人间真情。

又过了两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有米对他娘明秀的敌视心态彻底改变,有米第一次涕泪横流,泪洒满襟,感恩于怀。因下大雨,有米所在的小学一个班的教室屋顶突然塌落,这一消息不亚于一颗重磅炮弹在人群中爆炸,迅速传遍了整个古街老巷和附近的村庄,人们蜂拥而至,学校里一片混乱。

这些心慌意乱地跑来的大都是老街古巷的女人,是孩子们的母亲。一双双惊慌的眼睛四处搜寻,她们在寻找自己的孩子。

有米麻木茫然地坐着,一来是苦命人天照应让他平安无事,二来他压根就对他娘明秀会来看他没抱希望。有米正在出神发呆,老师突然来到他面前,对他说:有米,有人找你。

他以为是爷爷。

等他出了教室,竟发现是母亲明秀。他娘见他安然无恙,一下子扑到他面前,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不知怎的,面对此情,有米竟然脱口喊了一声娘,喊罢又觉得极不自然。

只这一声,有米看见他娘明秀脸上漾起了笑,倾刻间眼里又盈满泪水,扑簌簌往下掉。这是一份怎样的情感啊?年少的有米似懂非懂,而那一缕笑意和两汪泪水却永远地刻在了有米的脑海里。

日子像杏林河的流水,静静地流淌,流过了春夏秋冬,岁岁又年年。

有米终于度过了恓惶愁惨的童年,少年时光又飞快而逝,他长成了个青年,其间爷爷黄二爷也去世了。母亲明秀几次要有米回去一起生活,都被有米拒绝了,他不想再走进那个家,既然当初把自己当负担给送人了,而今更不想再次成为那个家庭的负担。有米没有考上高中,想去参军,因身体缺陷,没有办法,只得在镇上砖厂做工混生活。

时光如驹,匆匆而过,有米一晃快三十了。其间也有人给有米介绍过对象,但女方一听说是有米,马上摇头拒绝:那个娃儿人是不错,但是太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可靠。

有米娘怕有米打光棍,四处托人帮有米说亲。可杏林老街附近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有米家穷,媒人一上门说是有米家,女方都摇头:那个后生伢子是不错,就是家里太穷。 没人愿朝火坑里跳,怕嫁到有米家跟着受穷。好不容易隔壁的三婶说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女,人长得漂亮,也聪明,只是说话有点口吃。有米娘说:我们这个家不挑剔别人,只要是个女的,不傻,能生崽就行。三婶连忙说:我那侄女不傻,傻的我能介绍给有米么?再说了,讨错一房亲,败坏三代人,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儿。

三婶在有米娘催促促下,在腊月二十四过小年那天,终于把她的远房侄女带到了有米家。那天,天下着大雪。

有米娘在女方来之前就在家里准备了一番:特意把屋内收拾了,并特意把装米的空坛子用稻草垫满到快齐坛口下两寸的地方,然后在上面铺上一层报纸,再在报纸上倒一两木升米,然后用木升反扣一个印子,看起来是满满的一大坛白米。三婶也特意把她自己家里的两床棉被抱来,放在有米的床上。有米爹提前一天就到集上割了两斤猪肉,有米娘也把存放在土罐里的鸡蛋拿出来,荤素弄了一桌子。女方见有米家坛子里米是满的,床上也有铺盖,加之看他人长得蛮帅气,脚有点微瘸没关系,主要是有米是城镇户口,很满意,就同意了,在有米家吃了饭才走。

有米娘很高兴,总算把有米的亲事定下来了,压在她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有米娘一下午都哼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歌,有米从没见他娘这么高兴过。

可没过几天,女方捎来信说同有米八字不合,说有米八字恶,命带将军剑,克父克母克妻。本来有米答应三婶远房的侄女,就觉得有点委屈自己,而今听了这话,不由心中起火,便对着他娘和三婶大发脾气:你们今后都省口气吧,我的事不要你们瞎操心!

这之后,有米娘和三婶可能是把心伤透了,也可能她们认为尽力了,从此再也不管有米的事。而有米内心也根本就不买她们的帐,也不稀罕她们管自己的事。

作者简介

李尧隆,湖南临湘人,现居四川西昌,1985年至今在《作家导刊》《作家》《乡土》《作家摇篮》《秦川》《岳阳文学》《农村青年》《精短小说》《岳阳日报》等多家报刊发表作品二百多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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