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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

2020年05月22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说 老鬼 文/韩晨辉 又是一年清明,雨纷纷,欲断魂。值班室里的水管漏水,一滴一滴水珠溢出来流在地上慢吞吞开出一朵朵灿烂的花,若是老鬼在的话他肯定会拿出黑胶布麻利地把水管绑上并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可是老鬼不在,我连看见杂志上穿着三点式的性感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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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老鬼

文/韩晨辉

又是一年清明,雨纷纷,欲断魂。值班室里的水管漏水,一滴一滴水珠溢出来流在地上慢吞吞开出一朵朵灿烂的花,若是老鬼在的话他肯定会拿出黑胶布麻利地把水管绑上并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可是老鬼不在,我连看见杂志上穿着三点式的性感女郎都懒得情动。烟灰缸里的红将军烟头已经堆得冒尖,像一座坟茔,夹在手里还没有燃烧完的那一支像是劣质的香烛。祭奠谁呢?谁值得祭奠呢?老鬼呢?死了么?对的,他死了,一年之前晚上出去买烟的时候被一辆越野车撞死了,地上的血是他一辈子里最鲜艳的背景色,若是画下来,那绝对是后现代主义的一幅佳作。

想必是晚上人的情绪最容易波动,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时间越靠后情绪就越脆弱,哭着说话的人比全天其他时间段都多。老鬼这种沾一滴酒都能出两行泪的人,再加上黑夜作为催化剂,整个月亮都泡在老鬼的泪水和口水里。

我二十,老鬼四十,论岁数我该叫老鬼叔,但是我不愿叫,老鬼也不让我叫,他说叫叔的话他就会有种自己有老婆、有儿子、有亲人的错觉,他说他活得像只鬼,让我叫他老鬼。老鬼就老鬼吧,一个作家叫老鬼,一个音乐人名字里好像也带个鬼字,总之老鬼听起来还有种文艺的感觉,算了,两个在工地值夜班的保安还谈什么文艺不文艺呢。

晚上十一点多了,外边黢黑,呼呼的大风能把人的腰杆子吹折,值班室里的暖气片也只是个摆设,冰凉冰凉的,只发挥一下放我和老鬼的杯子的作用。

老鬼说他早些年也是个热血青年,认识几个字,在他们那个文盲比麦芒多的村里,他也算半个知识分子了。他年轻气盛时去了南方,在深圳打工。那时候深圳打工的多,打人的也多,老鬼干活的时候碰见一个刺头来抢工地,老鬼山东大汉,血气一上头,就打了起来。是老鬼先动的手,事后他进了看守所。他说看守所给的衣服比自己的好,还能洗澡。由于性质不是非常恶劣,时日不长,他就出来了。

老鬼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有几段传奇经历。老鬼从裤兜里掏出盒红将军,两根手指像两根粗壮的树杈,打火机的油也快尽了,老鬼打了好几次才窜出了火苗。

老鬼姿势很老练,干裂的嘴唇吧嗒了一下,烟卷就红了半边。老鬼说他干工地的时候老板是个好老板,不像现在,保安的工资都得欠上两个月的。老板逢年过节就给工地上送饺子,工资从来不拖,工友生个病发个烧请假老板也不牵强。

后来老鬼出了看守所,老板叫老鬼继续跟着他干。老板说老鬼是为他进去的,他欠老鬼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是他欠老鬼的一笔账,说什么也得还。工地上的活包完了,老板倒腾起了瓷砖,那个时候瓷砖是块香饽饽,干这一行回报大,当然投资也大。老鬼帮着老板跟货,跟货有跟货的规矩,老鬼心里清明,身子也正,还能说会道,帮了老板不少忙。后来又兴起了木地板,瓷砖的生意冷清了些,老板也没想着再去弄木地板,携着一家老小去了香港。临走前老板想把房子转给老鬼,说给他十八万就行,当时在深圳,十八万块钱算是笔巨款了,但老鬼东凑西凑兴许也能弄个差不多,他却笑着摇了摇头,回绝了老板的好意。

我身子往后一撤,攒着眉头咧了咧嘴,说老鬼要是当时把房子盘下来现在也是个百万富翁了,每天在家里翘着二郎腿数钱就行了,也不至于抽红将军,烟灰缸里的烟把起码也得是苏烟。老鬼笑着摇了摇头,好像还是和当年拒绝老板的好意一样。老鬼的烟尽了,他抠了抠烟盒,烟盒里也没了。我把我的白将递给他,他不抽,说劲大。

科学家研究了那么多年的永动机没研究出来,但是我很骄傲,我研究出来了,永动机就是我自己。就像个轮子上的小仓鼠,每天昼夜不知疲倦地跑着,本来每天八九个小时的工作量,我硬生生把每天变成将近十四五个小时,到了月末还要主动要求加班,将近二十个小时。

像个不知疲倦的傻子一样上班,每天除了站岗就是登记来往人员,站台上早就有了我的深深的鞋印子,圆珠笔也用掉了好几盒。让自己变成廉价劳动力,就为了每个月能有更多一点的钱。很累,累着累着就麻木了,麻木的时候还是要继续出卖劳动力,当然,老鬼和我一起。

晚上的时候,我经常和老鬼一起坐在值班室里闲侃,因为晚上领导们都睡觉了,也没人来查岗。要是这么晚还有小偷进来,我和老鬼商量好逮着他一人给他二十块钱,毕竟大家都不容易,你也大晚上我也大晚上,都是混口饭吃,将心比心。

晚上和老鬼聊天的时候吹牛逼的比重居多,他虽然岁数比我大,但是我们的话题往往很契合,他有点为老不尊,我有些目无尊长,两个人是忘年之交,年龄上的鸿沟不过是往地上尿尿滋出来的一条线。

我正喝水,老鬼使劲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吓我一跳,杯子没拿稳,里面的热水晃荡出来了一些,洒在老鬼手上和我腿上,老鬼叫了一声我操,我裤子也一下由沾满灰的灰黑色变成了深黑。我问老鬼有没有事,老鬼说没事,我就说没事你他娘拍我大腿吓我一跳,老鬼把手背在上衣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眯缝着眼问我谈几个对象了,那表情贱贱的,甚至还有些猥琐。我跟老鬼也没必要藏掖着,就一个,高中谈的。老鬼问是不是人家考上大学你没考上,然后就劳燕分飞了,我说你他娘真聪明。老鬼呲着牙,往烟盒里去抠烟,烟早就没了。

我问老鬼,你打问我我还没打问你呢,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老婆孩子呢,你不着急你娘不着急?老鬼说哪有着急的,老婆早死了,娘也早死了。老鬼说得很淡然,我很惊诧他用了死这个字,没敢继续往下问。瞅着老鬼额上、眼角间沟壑纵横的皱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竟觉得老鬼英伟了起来,瞬间对他有了很大的尊重,甚至那泡尿也应该是巨灵神撒的,在地上冲出了万仞绝壁,尿液如滚滚长江东逝水,奔腾不歇。

我跟你絮叨絮叨。老鬼说。我怔了一下。你听不听?老鬼又问。我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爱听不听吧,给我把你白将拿过来。我把白将递到他手里,他摸出来一根,猛吸了一口,可能是用劲太大了,他咳嗽了十来秒,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痰,慢慢絮叨他的事。

老鬼说他之前结过一次婚,老婆是在南方时候认识的。俩人瞒着家里人好了好久,快到结婚的时候,女的家里因是南方的,瞅着闺女嫁这么远当然不愿意,就百般阻挠,还说要是再和老鬼有来往那就走吧,也不认这个闺女了。老鬼说那是个刚烈的女子,头也没回就出了家门,什么也没带,就只有当时穿在身上的一件红褂子和黑裤。南方人有时候不喜欢穿鞋,老鬼说当时她就是光着脚跟老鬼一起坐上了火车,跨过了长江。

老鬼又啐了一口痰,说回家之后他妈一开始也是不高兴,觉得老鬼领回来个野女子,死后进不了祠堂,更别想入祖坟了。后来老鬼娘渐渐接受了这个终日不穿鞋的媳妇,让她在家里呆着。老鬼还说他结婚了,其实也没结婚,两个人没打结婚证,就是在村里草草摆了几桌席,招待了招待亲戚朋友,认认模样。亲戚朋友都夸媳妇俊。

再后来,媳妇怀孕了,老鬼娘对媳妇的态度跟老鬼刚领进门的时候相比是一百八十度大旋转,恨不得空气都要捂热乎了再让她吸进去。媳妇生了,是个男孩,老鬼娘看见是个带把儿的,坐在地上昂着头抻着脖子冲着天哭,说要是他爹能看见多好啊,媳妇有能耐,生了个带把儿的,家里有后了。

老鬼猛抽了一口烟,烟一下下去一大块,我寻思老鬼这得把肺咳出来了,可是没有,徐徐地,老鬼的鼻孔里冲出两条白烟柱。

老鬼说媳妇和娘都是短命,孩子更是短命。老鬼说那好像是春天,村里放水浇地,家家户户都得早起,两三点钟三四点钟就得去地头等着。到了早上,老鬼把自家的地浇完了,又累又饿,心想回家喝完面条就躺床上睡吧。可是一回到家,老鬼就看见媳妇瘫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和死鱼一样,一点人气都没有,衣服也烂烂的,身上是青一块紫一块。孩子在边上一个劲地哭。

老鬼的眼睛当即就红了,血丝都快撑爆了眼珠子,脸上的肉跳个不停,拳头攥得指甲都快嵌到手心里。他撞进饭房里,抄了一把菜刀就扑到街上,张开嘴喊:哪个王八蛋?!!!妈了个逼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血管像一条条青蛇从老鬼的脖子爬到嘴角,然后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老鬼用尽力气发出了毕生最疼痛的呼喊。

老鬼拿着刀在空中狂舞了一阵,重重地瘫在地上。老鬼抽了一口烟,笑着跟我说他的尾巴骨好像就是那时候碎的,不知道地上有块石子,他正好一屁股坐上了。他笑得出来,我笑不出来。老鬼当时没感到尾巴骨什么事,他拿着刀,向地面砍,向墙上砍。墙皮畏惧他,害怕得发抖,扑簌簌一块块往下掉;刀也驾驭不住他的愤怒和绝望,刀刃豁裂歪斜得像一张说不出话的嘴。

老鬼弯着腰,扶着墙站起来,脑袋里嗡嗡的,满空里都是火星子在闪。他看见原先笔直的街道变得弯弯曲曲,四周的墙也都凸起来或者凹下去,鸡可以飞了,猫弓着身子在墙面上跑,旁边的人手里捏着半块馒头在啃,嘴突然大得像个脸盆。

老鬼脸色乌青,人们看他不对劲,忙搀着他回家,他腿上没了力气走动,手上却还狠狠地捏着那把菜刀。

回到家,人们帮老鬼推开门,这下,人们也傻了,老鬼媳妇上吊了,擀面棍粗的麻绳绑到梁上,老鬼媳妇脚下是踢翻了的四角凳。老鬼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看着他媳妇,红褂子黑裤,是她进门时的那一身,老鬼昂着头,像看一朵盛开在半空明艳无比的花。

老鬼的烟抽完了,我赶紧又递了一支,老鬼没抽,放在了耳朵上,问我再要一支。我赶紧递给他,他说,烟灭了还能续,人死了就不行喽。

老鬼亲手埋了他媳妇,还在旁边为自己刨了一个坑,早晚自己也要躺进去。老鬼瘦了一大圈,两腮上的肉凹了下去,头发也白了一片,像是老了十岁,要提前躺进去陪他媳妇。

饭还是要吃的,老娘和孩子都得养活,老鬼缓了两天,又去了工地上。老鬼一直低着头弓着腰,紫红的背上汗珠子争先恐后,一颗颗直往裤腰带里钻。一车一车的砖运来,老鬼一车一车的往下卸,仿佛是扎根在这片地上的一根植物,汲取土地里面的无机盐和矿物质,紫红色汁液在体内涌流,不断呼吸、不断工作,没有时间、没有情感,不觉悲伤、不知疲倦。

老鬼在工地卸砖、搬砖,日复一日,枯燥麻木的工作使他原先就不明晰的理想一下彻彻底底幻化成了泡影。

老鬼干了一年。我想,要是让我干十天我都不一定能干下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这工地凭自己的本事闯一闯?老鬼笑着摇了摇头。老鬼每次这样笑皱纹里都淌着辛酸无奈的血。

老鬼说他妈自从儿媳妇上吊之后就得了抑郁症,药得吃着控制病情。如我所想,一个男人不离开家出去闯无非就是为了照顾家里。可事实却不是这样,老鬼说他现在无牵无挂,只是年龄大了,生活过得安稳便是最大的奢求了,哪怕是拿的和自己的劳动不对等的工资。

我不知道老鬼的母亲和孩子是怎样的,但我肯定他们已经离开老鬼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老鬼抽了一口烟看了看低着头的我,把烟气往我这边吐,说,不知道我妈和我儿子?他们啊,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往天上飞着去的,那里成天成天地放着烟花,红的、白的、黄的,反正很多种颜色,我妈抱着孙子肯定也笑得开心

老鬼手上的烟抽完了,把耳朵上的烟卸下来。他说那天他老婆忌日,他自己去上的坟,没让他妈跟着,怕又受刺激。他上了些贡品,往坟上培了培土,又去河边捧了水把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才往家走。

回到家,他妈和孩子都不在,老鬼问了东邻居,问了前邻居,都不知道。正挠头的时候,工地上一个孩子,二十出头的模样,慌慌张张跑过来,叫老鬼去工地。老鬼只觉得身上的肉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也没多想,拔腿就往工地那边奔。

到了工地,远远地望见两团肉球,地上一片红色还在慢慢向前蠕动。老鬼瞬间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就过去了,得亏边上有人,掐老鬼的人中把老鬼掐醒了。老鬼醒了之后就嚎啕大哭,哭得都咯了血。他说他妈有抑郁症,那天又是忌日,可能又犯病了,抱着孩子去了工地,不知怎么就上了最高的楼,抱着孩子从脚手架上跳了下去。老鬼又说脚手架上是陆地,地面才是天空,他妈和孩子一起翱翔上了天空,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激烈的红色的焰火。

老鬼把烟头按在暖气片上使劲揉了揉,烟灰烟头一并被老鬼扔到了暖气片后面。我看着老鬼,高高的颧骨,深深凹陷的眼窝,脸上一条条皱纹如刀刻,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涟漪。老鬼这个男人是坚挺的,尝过酸甜苦辣,也经历过悲欢离合,他于这世上赤裸裸的无牵无挂,没什么可以拯救他了,更没什么可以打倒他。

看什么呢你!老鬼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没啥,没啥。我说。

我从烟盒里拿烟,却半天找不出第二根来。我索性自己也不抽了,把烟点着,递给老鬼,老鬼抽了一口,咳嗽了一下,又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然后老鬼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笑嘻嘻地问:啥时候再找对象?我说碰见喜欢的就找,碰不见喜欢的就不找,现在没有喜欢的。

老鬼又龇着牙冲我笑,然后抽了一口烟,可能抽猛了,他又咳嗽了好几下。老鬼把烟递给我,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不抽,劲大,我出去买包好抽的。

烟头烫着了手,我急忙按死,木制桌子上又多了一个黑斑,放眼望去像是金钱豹身上的花纹。水管里漏的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脚下,我还是懒得动,心想:操你妈的老鬼,死那么早。

作者简介

韩晨辉: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在校学生,爱好写作,文章多次在学校刊物上发表,曾在全国大学生作文大赛等活动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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