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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海的熟螃蟹

2020年05月22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 说 回到大海的熟螃蟹 文/邱文英 1 管鹏扶着楼梯扶手,不知为什么,手中的包比往日沉了不少。楼道内静悄悄的,橘色的灯光恍惚地照着他,也照着他脚下似乎比以往长了不少的楼梯。 301 的门口堆着几个盛着垃圾的塑料袋,一束蔫了的鲜花被裹在一只白色的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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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回到大海的熟螃蟹

文/邱文英

1

管鹏扶着楼梯扶手,不知为什么,手中的包比往日沉了不少。楼道内静悄悄的,橘色的灯光恍惚地照着他,也照着他脚下似乎比以往长了不少的楼梯。

301 的门口堆着几个盛着垃圾的塑料袋,一束蔫了的鲜花被裹在一只白色的塑料袋里,几朵还未完全萎蔫的勿忘我不甘心地探出袋口。那深情的紫色让管鹏心里一动,他伸手想把那紫色从袋子里抽出来,一股鱼腥和浓烈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突然扑向他。

一阵恶心袭来,他赶紧直起身,继续挪动滞重的脚步往四楼爬。

401,到家了。管鹏抖索着手掏出钥匙,闭着眼打开门,顺手摁开门旁的客厅灯。刺眼的光线像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今天这是咋了,灯咋这么亮?咋感觉一切都那么不正常呢?等他睁开眼,发现还有更不正常的事家里的家具、电器,甚至床上的物品都没了!

他扶着卧室的门框愣怔了一会儿,赶紧掏出手机按出一个号码:倩儿,咱家的东西呢,咋啥都没有了?

啥?啥东西没有了?

家具电器什么什么的都都没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变了调:啊!我现在往家赶!

打完电话,管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想拨 110 报警,可是手指不听他的话。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越想脑袋越沉,越想越迷糊

一阵手机铃声把管鹏从迷糊中惊醒。

喂老婆,你报警了没

报什么警,管鹏你这是抽哪门子风,你今天喝了多少啊?一惊一乍的,我现在在家呢,你赶紧回来!

一股难闻的味道令管鹏皱了皱眉头,他看了看脚边,一堆秽物黏在地上,自己的鞋子上也沾着花花绿绿的呕吐物。他拍拍昏沉的脑袋,看来自己真是喝多了,这老房子已经十几年没住了,自己竟然迷迷糊糊地来到这里,真邪门儿。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大圈,却没找到笤帚、拖把之类的东西。突然发现卫生间的墙角堆着一个破床单,他赶紧把床单扯成几块儿,捂着鼻子擦着地上的污秽。

下楼时,三楼那股混合的味道又让他一阵儿恶心,那致命的紫色也没让这难受的感觉减轻分毫。

管鹏赖在被窝不想起床,妻子郭倩从另一个卧室过来,迅速把淡紫色的窗帘拉开,把窗户推开,又一把把管鹏身上淡紫色的被子揭了下来抱在怀里。

你干嘛,把被子给我,还把窗帘都拉开了,你让我走光啊?

你还怕走光?先起来再说。

郭倩甩了一下遮住眼睛的栗棕色头发,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睑下一片青乌,失眠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管鹏还想伸手拽郭倩抱着的被子,郭倩扭头把被子抱到客厅沙发上,背影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管鹏蜷在床上冻得抱着膀子,尽管宿醉让他浑身倦怠,他还是慢悠悠起身穿上了衣服。

郭倩双手握着一个玻璃杯子,脸色凝重地坐在沙发上。

干嘛呀老婆,怎么这么严肃?

说说吧,那个房子十年没住了,怎么突然就跑回去了?

哎喝多了,喝多了我也没想到喝那么多

仅仅是喝多了吗?

那还能因为什么?

酒后吐真言,酒后见真情,我看是旧情难忘啊

管鹏凑过来把下巴靠在郭倩肩膀上,谁的情也没咱俩真,也没咱俩难忘

别跟我来这套,你必须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郭倩一甩卧室门,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女儿涵涵披着一件粉色的斗篷,光着脚丫从另一个卧室出来凑到管鹏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很是惊惶。

这是管鹏和郭倩第一次在女儿面前闹别扭,这是他最忌讳的事,赶紧掩饰:我跟妈妈闹着玩呢,没事。涵涵,你今天不用上学,赶紧回床上再眯一会儿去。

涵涵的长睫毛抖动了几下,果冻色的小嘴唇嘟成小喇叭状,朝管鹏调皮地呶了呶,一阵风一样跑回了卧室。

管鹏赶紧把女儿的卧室门闭严,他希望女儿有一个不被父母的战争硝烟笼罩的童年。

2

管鹏和郭倩是兰州某理工科大学同班同学,学的是工民建专业。两人同学四年,大三开始谈恋爱,后来又一起考了研究生,毕业后两人却没能去同一个地方郭倩去了深圳一家设计公司,管鹏回了高密老家的水利设计院,两人又异地缠绵悱恻地恋了三年,这八年抗战式的爱情长跑,一度成为同学们津津乐道的佳话。

异地的恋爱开花可以,要想结果,却比想象中要困难十倍百倍。就在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屈就谁之后,迫于双方家长的恩威并施和异地生活的各种不便,两人在相恋八年之后无奈分手。

人总要相信点什么,灵魂才能安稳。比如管鹏,他就相信爱情,他曾经相信,他和郭倩的爱情说海枯石烂似乎有点夸张,白头到老他还是有信心的。那抹勿忘我的紫,已经顽固地融进他生命的底色里,不可或缺。

分手后的日子就如现在的雾霾天,阴沉,晦暗。

失恋像一场缠身的重病,突然之间,曾经相信的东西不在了,管鹏感觉自己像一袋真空包装的粮食,冷不丁被人把袋子剪了一个缺口,原来的紧致没有了,变得疏离、涣散,没着没落。

每当看到勿忘我的紫,管鹏的心就会猛然间抽一下。当他避之不及地赶紧离开,心还会更猛烈地再抽一下。

看到让人心疼,离开让人心更疼。管鹏就在这时不时的疼痛里把自己煎熬到憔悴。

管鹏妈妈急于把儿子从失恋的阴影中拉出来,托同事给管鹏介绍对象。这同事是管鹏妈关系亲密的好姐妹,虽然两人都退休了,但是一直走动。同事没让管鹏妈失望,很快就介绍了一位姑娘,是这同事的亲外甥女。姑娘在高密一机关单位工作,苹果型的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好几岁,见人就笑,还是含糖度极高的那种笑。

在管鹏妈心里,这姑娘喜相,一看就是一个性格温柔的好妻子。不像那个郭倩,锥子脸、高颧骨,刮腮无肉,一脸刻薄。

姑娘对管鹏一见倾心。

管鹏妈回家问:那姑娘怎么样?

管鹏表情淡淡地:你看着行就行,我无所谓。

儿子的态度让管鹏妈哭笑不得,又有很深的隐忧从心底泛起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子要是一直这么消沉下去,那可怎么办?转念又一想,虽说儿子是个长情的人,但男人嘛,总是比女人忘得快。结了婚,小两口培养起感情,也许就慢慢把那个外地丫头放下了。

这么想之后,管鹏妈立马行动,一边开导管鹏,一边准备结婚的房子。那时候管鹏父母关系还算融洽,至少在管鹏看来,这是父母相处史上最和谐的一段时光。

管鹏爸妈搬到了高密神仙巷自己家原来空置的三间老宅,把他们住的 120 平米的楼房腾出来,重新装修,给管鹏布置成了新房。

母亲里外忙活,准备这准备那,仿佛结婚的不是管鹏,而是她这个当妈的。管鹏经常看见母亲在忙乱的空隙坐在那儿出神,眼睛看向远处。

一次,母亲把一幅海边日出的油画挂在新房餐厅的墙上,挂完后她坐在餐椅上,一动不动地瞅着那幅画。管鹏心里的愧疚突然间涌了上来,他在心里自责,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让母亲这样为自己操心费力。他把双手搭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揉了一下:妈别太累了。

母亲拍拍管鹏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我不累。

那您想啥呢,我看你坐了好一会儿了。

我小鹏,等给你忙完了,我也就没啥挂念了,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妈,你不用这么劳累,你早就该有自己的生活了,退休了,没事去跳跳广场舞,或者去画画,你以前那么喜欢画画,都好多年没动笔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管鹏总觉得母亲把画画丢下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她的油画曾经在省级大赛中拿过奖的。在一次和父亲激烈地争吵之后,母亲把所有的画具都扔进了垃圾箱。管鹏从此再没见她碰过画。

管鹏还要说什么,母亲拿起笤帚,起身去了别的房间。

还有十几天就该摆喜宴了,管鹏爸妈细细琢磨着该叫谁不该叫谁,准备发通知下请帖。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就在请帖发了一半的时候,郭倩来了!她的突然出现像扔进池塘一颗重磅鱼雷,不光炸起了一池春水,连池底的鱼鳖虾蟹也一齐飞上了天。

最着急的就是管鹏妈,一方面严防死守严防消息让准儿媳知道,死守管鹏不让他跟郭倩见面;另一方面威逼利诱,逼郭倩回深圳,放出狠话,郭倩就是赖在这儿她也不会认这个儿媳。

最后一招,她把自己的老底全部拿出来利诱郭倩离开高密。

可郭倩偏偏软硬都不吃。她说了,分手这一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这次来了,她就没打算回去。她还说,别人说啥她都不信,她只听管鹏一句话,只要管鹏当面说不爱她了,那她立马消失,不是从高密消失,而是从地球消失。

切!这不是耍无赖吗?

下了班的管鹏从公交车上下来,突然看见母亲跟一个年轻女人在马路对面推搡着,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妈的,敢欺负我妈!

管鹏不顾来往的车辆,直接横穿马路、跨过护栏,一下子拦在母亲面前。

狠话还没说出口,管鹏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郭倩!管鹏定了定神:真是你啊。

郭倩穿着那件带着勿忘我图案的连衣裙,神情疲惫又倔强。

那勿忘我要命的紫啊。

后来,管鹏母亲用来摆平郭倩的那些家底没给郭倩,而是因为愧疚给了苹果脸姑娘。当然,管鹏对父母的违拗也是付出了代价的,那套准备给儿子结婚的房子父母收回,要结婚,你们两个自己找地儿去吧。

管鹏妈其实是想以房子为筹码把郭倩逼走,这是她手中最后一颗棋子了。管鹏不跟苹果脸姑娘结婚,她以后还怎么有脸见自己的同事,自己还怎么做人?再说了,不管是相貌还是工作,这个郭倩也并不比苹果脸好呀,这管鹏咋就这么拗呢。

房子没难住郭倩,她把这几年在深圳上班攒的工资拿出来,管鹏又问同事借了一点,两个人凑够了首付,另买了一个小套楼房。

管鹏妈知道后,打电话把儿子叫过去,噼里啪啦一顿训,管鹏不吱声。说到最后,管鹏妈叹了一口气,说你俩咋不吱声就买了房子呢?房子那么小,再说还得打房贷,赶紧退了吧,搬到大房子里。房子不给你住给谁住?不心疼别人我还心疼我儿子呢。

管鹏闷葫芦一样低头不语,临走时丢下一句:我回去问问吧。

回家后管鹏吞吞吐吐把母亲的意思告诉了郭倩,不出他预料,郭倩不领婆婆的情:早干嘛去了?咱就住自己买的房子,住得踏实。

结婚那天,管鹏给新娘定制的手捧鲜花不是红玫瑰,而是清一色的紫色勿忘我。郭倩捧着那束花,哭得跟泪人一样。

喜宴开始了,管鹏妈巡视了一圈没发现女同事的影子,请柬肯定是收到了,看样子人家这是真生气了。看到郭倩在台上哭,管鹏妈也在座位上流起了眼泪:哭儿子的任性,把她好几十年的好姐妹都得罪了;哭自己家底给了苹果脸姑娘还落得人家跟自己为仇为恶;也哭自己的命丈夫多半辈子的猜忌,儿子在结婚这样大事上的任性胡为她越想越伤心,擦眼泪把一盒餐纸都快用完了。

新婚之夜,管鹏拥着郭倩。

你把深圳的工作辞了,来这边薪水会减一大半,高密的现代化程度也比那边差不少,你将来后悔怎么办?

同事也劝我要三思而行,可是,有些事道理上说得通,感情上却过不去。只要你好好对我,我就不后悔。这一年来,我过得一点也不开心,因为心情不好,我始终不能更好地融入那边的生活。你看,我哭得都有眼袋了。说着说着,郭倩就有了鼻音。

管鹏赶紧搂紧郭倩,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吻着她的耳垂

3

管鹏没想到一次醉酒会给自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都两个月了,郭倩一直跟他冷战。冷战是最消耗人的,管鹏从小目睹过父母无数次这样的战争。冷战期间,妈妈只做两个人的饭她的和管鹏的。爸爸要么在外面吃,要么自己再另外做。父母出门各自锁好自己的房间,仿佛他们不是家人,而是不共戴天的敌对组织。这样的时期,家中的空气是窒息的、凝固的,管鹏在这样的冰冷里无处藏身。

无论管鹏怎么解释,郭倩一口咬定管鹏是旧情难忘。管鹏没法证明郭倩的说法不成立,因为他拿不出什么证据。他更不能去找苹果脸姑娘,让人家证明他管鹏对她从来就没动过情,就是能找,他也找不到。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房子都十年没住了,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去了那里。他也知道郭倩对那套房子是有芥蒂的,因为那是给自己和别人准备的新房,更因为母亲曾以房子为筹码要挟他跟郭倩的婚姻。

管鹏父母在管鹏成家半年后就离了婚,为吵吵闹闹的半世相处画了个句号。那套房子一直闲置着,房产证上写的是父母共同的名字,管鹏父亲不配合过户,房子没法转让,就一直赌气一样闲在那里。管鹏这时候才明白母亲说的开始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意思。为了成全儿子的婚事,这对三十多年的夫妻在人前以从未有过的和谐演着戏,郭倩杀过来,才把这场戏终止。

我管鹏是拿不出什么证据,但这些年我如何自律你郭倩难道无知无觉?就在分手的这一年里,我管鹏虽然名义上跟这个苹果脸谈恋爱,可我连一个像样的吻都没给人家,为什么?因为除了你郭倩,我跟任何人都没有从前的感觉,我中了勿忘我的蛊,这蛊,是你郭倩给我种下的!

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远处拐角一个烧烤摊还灯火通明。管鹏坐在一个马扎上,要了十个肉串、一大桶扎啤。他没在人多的摊位上继续坐下去,而是提着啤酒和肉串逛荡到一张路边的木椅边。都半夜了,管鹏却不想回家。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他是一个宅男,下了班除了买菜,除了万不得已,他几乎不在外面应酬吃饭,即使有酒局也是找各种理由早早地离席回家。不为别的,就为郭倩大老远义无返顾地跑来嫁了他,他不能把郭倩一人扔在家。上次的酒局,是一个常年在内蒙的同学回来了。同学带来了一瓶醉倒驴酒,非要大家都尝尝。大伙以前都从没喝过这酒,没想到酒劲如此大,当时就喝趴了好几个,管鹏也破天荒成了醉倒驴。

木椅旁有棵两臂环抱粗的大银杏树,枝干肆意,扇形的树叶间筛下点点细碎的月影,梦境一般摇曳在清凉的夏夜晚风里。

管鹏喝完第一桶啤酒,又拿着空桶回到烧烤摊买了第二桶。卖烧烤的小伙子瞅瞅他:哥,我看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别要了吧?

啥意思?看着你哥喝不起咋的?再给我来一桶!

小伙子赶紧闭了嘴,给他装了一大桶散啤。

管鹏又回到木椅这儿,抱起酒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身旁的灌木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虫鸣,好久没听过这么安静的声音了。安静的声音?管鹏被自己逗笑了。

管鹏你怎么这么可笑啊?管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笑了?人活着就是个玩笑,天大的玩笑!什么感情,什么爱情,都他妈见鬼去吧。

管鹏哈哈哈地大笑着,灌木丛里的声音突然静止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看左右,看样子自己不该笑,看样子自己的笑打扰了它们。

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做?管鹏咕嘟咕嘟又把大半桶啤酒灌了下去。

母亲来了,她满脸怨气,埋怨管鹏在结婚这样的大事上自行其是,母亲说她最会看人,从来没走眼,管鹏啊,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父亲也来了,管鹏很奇怪,父亲一直在自己的生活中,可是管鹏却很少想起他。是自己本能的拒绝吗?还是因为一想到父亲,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那是父亲摔坏了家中新买的石英钟;砰砰砰,那是父亲砸烂了客厅里的体重计;呼啦啦啦,那是父亲把挂衣橱的玻璃全部捣烂了

为什么父亲的形象总是跟这些尖锐、刺耳的声音混在一起?管鹏抱着脑袋,他害怕这样的声音,从小就怕

郭倩也来了,为什么郭倩的表情越来越像父亲?郭倩,你并没跟我爸爸生活在一起,你们为什么越来越像?郭倩从深圳跑回来的那天,他以为是一个陌生女人在欺负妈妈,看见郭倩的刹那,管鹏感觉心跳猛然间停止了一样,身体像突然间从高空落下却被一只大手猛然接住,却仍在惯性的作用下急剧往下冲。管鹏记得当时自己的手心都麻木了,双腿抖着,要不是有栏杆靠着,几乎要颓然倒地

涵涵来了,涵涵嘟着果冻色的小嘴唇,眼里蒙了一层雾。涵涵眼里有那么多的担忧,涵涵你这么小,不要把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事放在心上,童年就该是快乐的,就该是透明的,就该是没有任何烦恼和忧怨的

管鹏感觉那么多的味道一下子涌到他的胸口,又打着旋涡涌到他的喉咙,他仰着脸,大张着嘴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从座位滑坐到地上,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声音,无法阻止泪水的汹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趴在木椅上的管鹏抬起了头。路灯微弱的光线照出一个扇形的区域包围着木椅,木椅上放着一张坐皱的广告纸,是宣传床品的,左上角的图案是一床印着勿忘我图案的床单。

那个初次见面时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郭倩,那个白色连衣裙下摆上摇曳着紫色勿忘我图案的郭倩,突然从记忆深处的暗影里亮了起来。人就是这样,一些生命的印记像沉在遥远的海底,你平时不会去打捞,它们甚至荡不起一朵幽微的浪花,却像沉潜在深海的一束强光,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突然一个腾越,跳至你的眼前,把那些封存的记忆全部照亮。

管鹏赶紧把剩下的啤酒和肉串扔进垃圾桶。回家!

远远望去,自己家的窗口没拉窗帘,灯光透出来,照着静谧的夜空。

深夜未归,还有一盏灯为你亮着。这就够了。管鹏内心的委屈顷刻间被这灯光驱散了。

走了没有几步,管鹏突然感觉脚底下一陷,脑袋一阵疼,恍惚之间感觉自己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第二天黎明,女清洁工发现一个下水道井盖不知怎么让汽车压碎了,正要找一个什么东西立在窟窿边提醒路人,突然觉得井底下有动静,伸头一看,井底有个人。她赶紧招呼过路的人帮忙,好不容易才把管鹏拽了上来。

管鹏的脑门上蹭出了血,额头上结了一层紫黑色的血痂。他模糊记得自己醒了之后想从井里爬上来,结果手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后来折腾累了,酒劲也上来了,就在底下睡了过去。

管鹏打开家门,天亮了,客厅的灯却亮着,歪在沙发上的郭倩一下子弹跳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管鹏内心涌上一阵歉疚,看样子郭倩等了自己一夜。他赶紧低头从鞋柜拿拖鞋,突觉后背一阵温热,郭倩从后面抱住了他。他赶紧回身把郭倩拥在怀里,两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抱着,地老天荒一样地抱着。直到女儿涵涵揉搓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他俩才赶紧分开。

管鹏妈来了,几个月不见,妈妈的气色比原来好了很多。她提着一条鲤鱼,想涵涵了,我来给她做鱼吃。说着话,她用眼角瞟了一下郭倩。如果是平时,郭倩肯定会在背后跟管鹏嘀咕几句的。

你妈来干嘛?不是不认我这个儿媳妇吗?往常她肯定要这么说。

今天没有。她和管鹏的冷战刚刚结束,微妙的时期,两人都刻意收敛着,忍着平时忍不住的话。

鱼做得色香味俱全,涵涵一个劲地嚷着:好吃,真好吃!

郭倩不动筷子,抓着一个馒头,就着一根咸菜条不声不响地啃着。管鹏偶尔夹一筷子鱼肉,有滋有味地咂摸几下。他在母亲热切的目光里扭头看了一眼郭倩,赶紧咬了一口馒头大口嚼着。

吃完饭,涵涵不想睡午觉,腻在奶奶怀里撒娇耍赖。郭倩也没睡午觉,匆匆用凉水洗了把脸,就换好衣服要出门。手包的带子挂在了门把手上,出门一转身,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郭倩捂着心口,心想怎么这么寸?不过她很快挺了挺腰杆,噔噔噔下楼去了。

管鹏妈听着那砰地一声,翻了翻白眼。管鹏赶紧问母亲:妈,最近过得还行?

嗯,挺好的,不用生那些无谓的闲气了。你看,我都胖了。你小姨给我办了张瑜伽卡,让我去练瑜伽呢。

唉你说你和我爸半辈子都过来了,怎么老了老了就过不到一块儿了呢?一个人多孤单啊。

管鹏啊,我和你爸吵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一直将就着,你上学的时候怕影响你上学,你没成家的时候怕影响你成家,现在你毕业了,也成家了,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一辈子活在被别人猜忌的阴影里,会把人逼疯的人,总得让自己见点阳光,要不然心都长毛了。

嗯只要你们过得开心就行。

4

涵涵这几天发烧没去上学,郭倩单位有紧急的设计任务不能请假,管鹏只好打乱原来的计划提前休年假。

涵涵因为感冒没胃口,管鹏给涵涵蒸鸡蛋糕、做水果沙拉,变着花样伺候闺女。

砰砰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三楼的女人。

这女人身材玲珑、面容姣好,虽然三十多岁了,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当然这些话管鹏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在郭倩面前,他从不对别的女人评头论足。

管哥,麻烦你个事。您给看看我家卫生间的吸顶灯,我买回来,自己换不上,你看,我的海拔不够。女人一边自嘲一边用双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高。

管鹏看看身材娇小的女人,没问题,我换件衣服,一会儿就下去。

换个吸顶灯对管鹏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理工男嘛,这些都是小菜。女人却像被施了大恩一样,嘴里一个劲地感谢感谢再感谢。也难怪,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但是左邻右舍除了见面打声招呼从没什么来往,碰上懒说话的,招呼都不打。

谢谢你啊管哥,有空来玩啊。

千万别客气,有啥事招呼一声就行。

郭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客厅灯没有开,屏幕散射出来的光把郭倩的剪影映在墙上。

去楼下玩了?涵涵不是发烧吗?

不是玩,吸顶灯坏了,让我去给换一个。

怎么就这么巧啊,我不在,人家就来找你干活。

不信你去看看,换下来的吸顶灯还在门口放着呢。

要是想做戏给人看,肯定把道具都预备好了,我看也是白看。

郭倩,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啊,这都啥跟啥啊!

郭倩眼睛圆圆地瞪着管鹏,嘴唇哆嗦着。管鹏从没对她说过如此恶毒的话。

人家是咱的邻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是不是那个小区捡垃圾的女人跟我说句话你也怀疑?

嗯,那也说不准,男人憋急了,有个母猪都可以上。

郭倩你!管鹏哆嗦着手,再也没法说什么,他一下子拽开房门,本来想大力地摔门而去,看看涵涵闭着的卧室门,他又轻轻把门关上了。

郭倩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另一个卧室。两人的冷战又开始了。这次的冷战,比上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历史总是这样一遍一遍地重演。

郭倩下班了,她跟前几天一样,回到家一句话不说,扭头就往自己卧室里钻。管鹏在她锁上房门之前把门顶开。

郭倩,你别锁门,我们聊聊。

没啥好聊的。郭倩努力推着门,想把抵住门的管鹏给推出去。可能力道大了点,管鹏的指头被门夹了一下,他赶紧抽回胳膊,大叫了一声。

郭倩没有片刻的犹豫,接着把门关上,啪嗒一声反锁了。

管鹏怕惊动女儿,赶紧悄悄进了涵涵房间,女儿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他这才捂着指头,表情痛苦地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被挤的指头起了一块黑紫色的印子,很疼。管鹏茫然地盯着客厅的落地灯。

管鹏想不起来郭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前确实有过女同事或者女同学打电话给管鹏后郭倩借故不理他的事发生,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管鹏有时候忽略了,有时候发现了也不去在意。他总觉得这就是女人的小性子,女人嘛,不对自己的男人使小性子对谁使去?

郭倩使完性子,往往还跟上一句话:我放弃了那么多来投奔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管鹏就赶紧好言好语地哄,有时候哄不好了,就把郭倩扳过脸来吧唧一下,两人也就破涕为笑了。

现在,管鹏也想跟以前一样不去放在心上,觉得哄一哄亲一亲事情就过去了。可是连续数次的冷战让他猛然间发现,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家中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管鹏在涵涵面前尽量不动声色,他不想让女儿有个跟自己一样的童年。别的家长都盼着自己的孩子早点懂事,他却愿意女儿葆有天真越长越好,童年的快乐越长越好。为了这个,他愿意忍受郭倩所有的坏脾气。

他突然想起了妈妈,他现在有点明白妈妈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了。窒息得太久,有些看似不可能舍弃的东西其实是可以舍弃的。

人生就是这样,总有那么多不知其何所来,更不知其何所往,莫名其妙的烦恼存在。

5

暑假到了,涵涵要报学校组织的夏令营。管鹏有点意外,涵涵以前从不愿意参加这样的活动,这次竟然主动要求去报名。

郭倩也有点不放心:涵涵,你自己出门能行?

这有啥不行的,还有比我还小的呢。

好,你想去,咱就报名。妈妈也跟你去。

不用,妈妈你千万别去,同学们会笑话我的。妈妈,你在家陪爸爸。涵涵最后这句话压低了声音。

郭倩没吱声。

大巴车就要出发了,管鹏气喘吁吁地骑着一辆山地车赶了过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方便袋零食和水果朝大巴跑了过来。涵涵赶紧跑到车门口,挥着小手招呼爸爸。

东西拿进去,管鹏看女儿似乎还有话要说,赶紧凑到她面前。

爸爸,你别怪妈妈,别怪妈妈好不好?

管鹏愣了一下,原来女儿啥都知道?

涵涵,爸爸永远爱你和妈妈。管鹏摸了摸涵涵的头顶,向她挥手再见。

涵涵的目光越过爸爸看向了别处,管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郭倩站在人群之外,可能因为管鹏在涵涵身边,她便站在远处不过来。

车开动了,涵涵扭头的刹那,管鹏看到她的眼里多了一层雾,还有同龄孩子没有的彷徨和忧心。

车开远了。管鹏犹豫了一下,朝等在路边的几位骑着自行车戴着头盔的男人挥了挥手。

管鹏,走啊,该出发了,到青岛还有 100 多公里呢,不能再耽搁了。

你们走吧,我不去了。

说好的事,咋不去了?干嘛呢?

不干嘛,你们去吧,回来我给你们接风。

管鹏因为这段时间心里烦躁,和驴友们约好了骑行去青岛玩两天。可他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他把头盔和手上的骑行手套都摘下来,把自行车调转方向,跨上车子走了。

郭倩在他前面不远处低头走着,管鹏骑车赶上了她。他把车刹住,伸出胳膊一下子揽住郭倩。郭倩扭头看看他,挣扎了几下,想摆脱。

倩儿,别这样了。涵涵走的时候都快哭了,她原来啥都知道。我们这样子下去,对你,对我,对涵涵,对这个家都不好

放开我!

倩儿,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我不该这样对你。管鹏替郭倩说出了她这种时候肯定要说的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自然就脱口而出?

郭倩挣扎的力度小了许多,就这么被管鹏半抱半推着往家里走去。

晚上,管鹏试探着把郭倩拉到两个人的卧室。郭倩推搡着管鹏,从力道上判断,他感觉郭倩有种和解的优柔。他一下子来了信心,一把把郭倩拥进怀里,他极尽温柔,似乎要弥补这段时间对她的亏欠。

第二天,管鹏哼着张学友的《一生跟你一起走》,忙里忙外地鼓捣着什么。

你忙活什么?郭倩终于开口了,只要郭倩开口,就代表着两个人之间的坚冰彻底溶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管鹏故意卖关子。

周末到了,管鹏给郭倩收拾出门旅行的装备和服装。

干嘛?

去青岛,我已经打听好了路线,包你满意。

到底去干嘛?你说明白点。

涵涵不在家,重温一下二人世界。还记得我们在学校时去兴隆山吗?那是一次多美妙的旅行。

郭倩脸红了。

那次和同学们一起去爬山,天黑下山的时候才发现他俩落单了。他俩大喊着同学的名字,却没有回声,既然赶不上,他俩干脆停了下来。管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郭倩铺在地上,他们坐在半山腰,听溪水从身边潺潺流过,听小鸟在头顶叽叽喳喳。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他俩几乎同时背出了这句诗。也就是那一夜,郭倩在这松风明月之下,把自己交给了管鹏。

那是一个灵魂出窍的夜晚。

两人肚子饿了,管鹏转了半天,发现了一户农家。这户人家专门做山顶生意,来的旅客可以自助做吃的,有一个双耳铝锅、一个煤油炉,有从半山坡的地里现摘的黄瓜和各种蔬菜,还有鸡蛋和现宰的小公鸡。

那是他俩吃过的最好的人间美味。

6

管鹏让郭倩坐副驾驶,他又检查了一遍车况,朝郭倩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出发。

到了青岛,管鹏不去栈桥,也不去人多的渔家乐或是别的什么海边盛地,他拉着郭倩来到一个码头,一只满载着海鲜的渔船刚刚靠岸。他让郭倩在车上等,自己朝渔船走了过去。

这家伙要去干嘛?郭倩看着管鹏和船上下来的一个中年男人聊着什么,不时用手比划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管鹏抱着一个泡沫箱子回来,放进车后备箱,哼着小曲美滋滋地上了车。

管鹏在一条小路上绕来绕去,绕到了一个没人踏足的小岛。一波一波的海浪推着白色的泡沫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落霞染红了半个天空,一两点帆影和几只海鸥在海天交接处,像梦境,又像一幅动态的油画。

郭倩莫名其妙地看着管鹏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烧烤炉、双耳小铝锅、矿泉水、木炭管鹏像变魔术一样,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这个铝锅郭倩怔了一下,感觉这个锅好像在哪里见过。

管鹏瞅一眼郭倩:是不是看着眼熟啊?

是有点眼熟肯定是在哪里见过。

眼熟就对了,你忘了上学时咱们那次去兴隆山,我们在山上的农家用过这个锅。后来因为你不小心把锅盖给人家磕瘪了,我们下山的时候就把那个锅买了下来。后来咱们在学生宿舍用煤油炉做饭,就用的这个锅。毕业后我也没舍得扔,一直在楼下储藏室放着呢。

想起来了,其实那户人家挺厚道的,人家说磕一下不妨碍继续用,没让你赔,你根本不用把锅买下来。

其实我买下来不光是因为这个,我是想留个纪念,因为那个特殊的夜晚。

这么狡猾啊。郭倩的脸一下红了。

管鹏的用心让郭倩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锅盖上磕进去的那块坑凹里有一块擦不掉的污渍,里面沉淀着二十年的光阴和味道。

郭倩把脸贴在管鹏的肩膀上,就像他们那次坐在兴隆山的山坡上,往昔的一切一下子回来了。

晚霞退尽,星星不知不觉中冒了出来。管鹏竟然还带着点篝火的木柴,火苗不时发出哔啵的声响,把一切的美好映照得有种不太真实的虚幻。

管鹏把郭倩搂进怀里,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吻着她的耳垂。那像海潮一样澎湃的激情又重新回到两个人体内,他俩几乎要把自己的指甲钳进对方的肉里,在星空下忘情地喊叫着对方的名字。

满天的星星闪烁着幽微的光芒,海风把遥远的萨克斯音乐吹到这片沙滩,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沙滩。

气喘吁吁的管鹏突然间感觉哪里不对,这种带着讨好性质的勇猛让他的疲惫提前到来。身体的愉悦如果背负了太多功利和目的,那点欢愉便会大打折扣。感觉自己的血液突然间降温,管鹏赶紧暗暗鼓励自己:今晚,一切都要回到过去,回到从前。要让涵涵不再担忧,涵涵一定要有一个没有纷扰的快乐童年。在郭倩察觉之前,管鹏又重新振作起来。

郭倩喃喃着:这片沙滩真美好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管鹏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拍拍还闭着眼睛的郭倩:倩儿,你躺会儿,我给你埋锅造饭去,刚才从渔船上买了几样海鲜,有你最爱吃的大螃蟹。

郭倩闭着眼笑笑,不吱声。她不想睁眼,这么美妙的感觉,她还想再回味一会儿。

管鹏先把烧烤炉支好,把布袋子里的木炭均匀地放进炉底,引燃,又把酒精炉点着,然后取出那个双耳铝锅。袋子里的螃蟹正在徒劳地挣扎,方便袋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管鹏把螃蟹用带来的淡水冲了冲,放进酒精炉上的铝锅里,螃蟹挣扎得更加惊心动魄。有那么一刻,管鹏觉得人类真的很残忍,有些东西,你必须目睹它们活生生走向死亡,才算吃得新鲜。

锅里的螃蟹停止了挣扎,烧烤炉上的羊肉串也飘出了极具诱惑力的香气。郭倩散着头发坐到管鹏身边,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海风温柔地吹着她的长发,飘曳起来,不时拂到管鹏的脸上、脖颈上。

空气湿润、清爽,星星随心所欲地散满夜空。远处的万家灯火和面前的篝火遥相呼应,映照着岛内岛外的烟火人间。

螃蟹熟了,你最爱吃的螃蟹来了。管鹏把铝锅从火上端下来,揭开锅盖,锅里的螃蟹颜色鲜亮,蟹油冒出来,冒着诱人的香气。

郭倩吸了吸鼻子,真香。

管鹏把蟹壳剥开,先放一边凉一下。拿了一根肉串,把羊肉上面烤糊发黑的地方用牙签剔下来,然后递给郭倩。郭倩吃得满嘴冒油,自己咬一口,递给管鹏咬一口。

味道、心情、凉爽的风和从前的人,一切似乎真的又回来了。管鹏放下手中的肉串,对着大海大声呼喊着。郭倩笑骂着管鹏,说他像个疯子。

别凉了,赶紧吃。管鹏拿起一个最大的螃蟹递给郭倩,蟹肉白嫩肥美,挑逗着人的食欲。

太好吃了,管鹏,你也快吃,别发疯了。郭倩把蟹腿上的一块肉递到管鹏嘴里。

鲜,真他妈的鲜。

粗俗!真讨厌。郭倩拿一块餐纸擦着管鹏腮上的一道蟹油。

今天美中不足。

什么?什么不足?

你要是穿那件带勿忘我图案的裙子就好了。管鹏的目光里满是回忆和神往。

嗨,你看我都胖了快十斤了,那件裙子哪还穿得上啊。郭倩撇撇嘴,又把一块蟹肉塞到管鹏嘴里。

都是螃蟹,高密市场买的螃蟹看着也是活的,怎么吃起来就不是一个味呢?管鹏咂摸着嘴唇,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当然啦,这是从渔船上现卸的货,咱平时吃的都是海水精泡过的,看着新鲜,内里却已经开始坏了。

家里的就是不如外面的,怪不得好多人开车好几百里去海边买海鲜呢。

家里的就是不如外面的

管鹏还在那里嘻嘻哈哈,一回头,郭倩却不在身边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水边的一块礁石上,低着头,闷声不响。

管鹏拿着一只蟹腿凑过来:干嘛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好吃就不吃!

怎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

好什么呀好,家里的不如外面的好!

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呀?管鹏拍拍脑袋,嗨,就为刚才那句话呀,咱这说的不是蟹子吗?咋还闹上情绪了?

人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往往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郭倩眼圈红了。

管鹏彻底无言了。

我为了你放弃了那么多管鹏和郭倩异口同声地说。

这句话,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郭倩,以后我就替你说了。管鹏没有住嘴的意思,郭倩,当时来找我是你自愿的,没人逼你。如果你不回来,我也不一定比现在差。

一句话戳到了郭倩的最痛处,她彻底疯了,把地上的烧烤炉一脚踢翻,哭喊着沿来时的原路跑着。

郭倩跑远了,回家还有二百多里地,难道她要跑回去?这样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终止?

管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几乎要把头插进沙子里。身体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他感觉到自己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谋划这次出行,沙滩上的欢爱,还有别样的野餐,都有一种讨好性质的处心积虑在里面。他的内力在这样的处心积虑里像手机满格的电量正在一格一格地耗尽,那抹往生一样的勿忘我的紫,又能抵挡那种慢性的无力感到几时呢?

管鹏曾经以为,自己的耐心和用心会让昨日重来。他以为,女人对自己的初恋有种莫名的膜拜和刻骨铭心,只要有爱,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现在才明白这些只是表象,在内心的深处,郭倩一直以为管鹏是欠自己的,从郭倩辞掉深圳的工作把管鹏硬生生拉了回来起,两人就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而且这个债务永远无法清偿。物质上的相欠是可以清偿的,心灵上的帐却永远无法厘清。郭倩以为她无论如何对待管鹏都不过分,他管鹏就是郭倩的私人物品,她可以把控管鹏的一切言语行动,她就像一个把控了绝大多数股权的控股人,管鹏没有理由违拗甚至背叛她的意志。

因为她放弃了本该属于她的更好的生活,这个缺口,注定要在她心里驻扎一辈子。

多少年来,自己似乎一直被什么挟持着走路,现在管鹏明白了,挟持自己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样的负债。

海风大了起来,远处的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像从昏暗无边的未来深处发出的无声呐喊。

管鹏明白了,为什么花甲之年的母亲选择了离开家,孤独终老。当生命被看不见的绳索困厄久了,生命的本能会让人选择离开。

去他娘的星光下的浪漫,去他娘的两个人的小岛,这只不过是我一时神经错乱罢了。管鹏抓起那个铝锅狠劲抛向了不远处的礁石,金属与石头磕碰的声音持续了几秒,一切复归沉寂。

脚边有一只颜色鲜艳的螃蟹,管鹏抓起来,奋力扔向不远处波浪卷起的泡沫。

那只煮熟的螃蟹划过一道弧线,淹没在翻卷的泡沫中。

那些泡沫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霓虹般的光泽。

作者简介

邱文英,山东高密人,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水利作协会员,山东省第 20 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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