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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

2020年05月21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说 凛冽 叶稻葵 一 一场雨落下,接着入了处暑,庄稼长得旺盛,大地像个经了事铅华洗尽的浪人,脱了层皮后终于缓缓地醒觉过来。 他叫陈迟,陈家村响当当一后生。上世纪70年代,他给陈禁火家带来了旷日持久的欢笑。陈禁火是个耿直的农家老汉,村里人却笑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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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凛冽

叶稻葵

一场雨落下,接着入了处暑,庄稼长得旺盛,大地像个经了事铅华洗尽的浪人,脱了层皮后终于缓缓地醒觉过来。

他叫陈迟,陈家村响当当一后生。上世纪70年代,他给陈禁火家带来了旷日持久的欢笑。陈禁火是个耿直的农家老汉,村里人却笑话他,忙了半辈子田地,自个儿没忙出半根秧苗。他咽不下这口气,几经耕耘,天爷终于顺遂了他,儿子名字里的迟,大意就是迟来的欢乐罢。

然而这欢笑背后不无遗憾,小玩意儿生下来嘴巴缺了个口子豁嘴子。

陈迟没想过这张豁嘴将来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日久天长,小家伙初长成人了。做儿子的无意,做老子的心里的愧对倒是与日俱增。每每从农地回来看到儿子莽莽痴痴的五官,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儿。陈迟十岁那年,陈禁火终于狠下心,从自己屁股上割了块肉,缝进了陈迟嘴角的疤瘌。

他嘴里什么味儿是他爹腚上的屎味儿。陈迟的嘴角算合上了,但说话仍不利索,细细的阴风在牙缝里钻,流言便吹进来了。

陈迟不爱说话,眼皮子不眨木木地能听别人说话听一个晌午。村里有棵老榆树,夏天天热,树下就有很多人乘凉。陈迟的童年记忆里,老榆树下总是很热闹的,只要长了嘴的人都在说话,唯他例外。庄上的人往上数两百年是一个祖宗,但说话口音各不相同,陈迟去镇上中学读书,听不懂同学嘴里的方言,他便不跟他们多言。同学们捧逗他、笑话他,他装作不在意,只是平日里总挂着一副沉闷的驴脸,那脸已经有了忍辱负重的雏形。为了节省家里开支,他每天在校门口通往陈家村的土路上来回奔波,尘土漫天飞舞,一辆辆自行车绝尘而去,尘埃落地便能看到他莽莽的出汗的形象了

初中毕业他果断放弃去县城读高中的机会,倒不是学业不逮,而是不想再受同学们的非议了。他说要出去见见陈家村外的世面。陈禁火没搭理这弱不禁风的独子,他看着儿子,心里乏乏地感到力不从心。

老陈不置可否,陈迟两次闹腾,陈禁火恼火道,那你记住,学是你不愿上,不是我们不给你上,以后别后悔。

临近傍晚,火烧云把西天烧红了,夕阳像被开水烫开的猪皮,再过一会儿,夜幕降临,跪了半个时辰的陈禁火全身僵硬。

他舅还没来?陈禁火道。

没来,这条坡窄,他舅不会出事吧?火把堆里有个女人出来,是陈迟的母亲。本家的人都举着煤油灯和火把在村口等。

陈迟也在坡下等,他看着烧红后又烧焦了的夜空,夜色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归去吧,舅舅不得来了。

不来?他怎么会不来,年初我就跟他打了招呼,上个月去镇上碰到他又提醒过的不会不来的。

陈迟他舅终于在夜色中骑着自行车来到,星星点灯,陈迟看不到舅舅的表情,但隐约感觉到舅舅的嘴角在笑,似乎是有意的不友好的笑。

终于把你盼来了,他舅。陈禁火喜笑颜开,凑上去揽他。一群人提着灯归去,陈禁火把自家的灯递给陈迟,让他领头往村里走。

那场酒席大约是陈迟有史以来见过的父亲最婆婆妈妈的一次。村里人吃过饭便散场了,最后只剩父亲还有他舅老爷。他舅老爷原本打算祝了寿就往回赶,陈禁火拽着他舅的衣服喊,天上雷公,地上舅公,舅舅最大,难道这酒喝得不痛快?

母亲在厨房里拾掇剩饭,厨房后面的猪棚里牲口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陈迟跑到厨房里问母亲:娘,还有花生米吗?爹让你上点盐花生粒和米醋。

酒过三巡,两个年岁相近的老头喝得眼睛通红。他舅知道禁火酒量深,还会劝酒,庄上四里八村没人是其对手。他舅酒量也猛,棋逢对手,禁火喜出望外,怎会放过他?喝酒这件事曾经是陈禁火引以为傲的两件事情之一,另一件便是姗姗来迟的陈迟。当年,陈禁火家的和他舅老爷家的同时怀上,陈禁火最终心愿顺遂,这让陈迟他舅怀恨在心。喝酒呢,要不是十年前一次喝过量得罪了上面来的新书记,现在他也许就不在村里了吧。在新镇委书记面前撒泼说混话,还嘻嘻哈哈摸书记原本就没几根毛发的头,把村里干部吓得腿抖,他酒醒后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从此,再也没人待见他的酒量。

晚上的酒席是他让陈迟周密安排好的。舅舅上座,外甥作陪,把本家几个能喝酒能说道的老东西喊过来一起,陈禁火觉得,这酒只要他舅沾一口,儿子陈迟跟他舅学手艺这事绝对能成!

我还是得回去,车铺事儿多,没我不行。

我看你喝得多了,在家留一宿,明天让你外甥送你回去。

我没事儿,我得回去,我不回去不行。

哥,我看还是别回去了,这黑灯瞎火的,坡窄路陡,夜里风大,明天回去吧。陈迟母亲上来对她哥说道。

是啊,舅,别回去了,我明天送你回去。陈迟说道。

我得回去,我没事儿。他舅在集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据说镇上的自行车都经过他手。他舅是响当当的修车匠,车修得好,名声在外,没有人不知道。

陈禁火忖他舅老爷酒量差不多了,再喝就得趴地上。他很得意,心里话直冒上来:你外甥今年不念书了,以后他舅带着外甥一起,让他给你打打下手,能学门手艺最好。

第二天,在朝霞的指引下,陈迟一路向东,载着他舅蹚回镇上。他舅不仅是手艺人,还是个响当当的生意人,外甥来了,他立马清退了原来一个月60块雇的伙计,给外甥的价钱是一个月12块钱。陈迟没有摇头。

陈迟在舅家吃住,白天跟着他舅在修车铺做学徒,晚上便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小柴房。白天忙,晚上累,他已经没有心思看那些令他振奋的报纸。夜晚他躺在床上最常想的事就是如何尽快学到本事,以后单立出来。舅舅家有三个表姐,他顶不喜欢和那三姐妹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他受不了大表姐身上那股味儿,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狐臭。他来了半年,仍然对狐臭散发的特别味道心有余悸,一日三餐,舅舅一家人围着饭几打边炉,他习惯夹些菜独自去后院吃。舅舅无所谓,三个女儿家却耿耿于怀,日子久了,对这个不懂事的小表弟越发感到厌烦了。

外甥不孬,他舅识货,看出外甥悟性高,在他修车铺学手艺,别人需要一年的功夫他这外甥只要半年时间。外甥在修车铺给他打下手,来过的熟人却专门找他外甥。想到这,舅舅的心突然紧绷一下,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话是没错,但让聪明的后生抢了饭辙,这辈子怕是抬不起头。

他舅不得不留一手。再学深一点的,他舅总是期期艾艾,欲言又止,心里藏着事儿似的,经常让陈迟做些琐碎的零事儿,修修补补的事儿。直到一天,他差陈迟去县里买些螺钉和配件,那一趟回来,事情有了转变。

手艺学到了,就懒了!大表姐在堂屋里指桑骂槐。

爹,看来当初娘猜中了,你带家来的哪是你外甥,分明是一只白眼狼。二表姐正是初长成人,说话越来越有劲儿了。

陈迟紧锁房门,他分明听见了,但无动于衷。他的心思似乎在别处。

别以为这碗饭好吃,你舅年轻时吃了多少苦!要跟你诉三天都诉不完。舅妈对陈迟说道。

舅舅没说话,吧嗒吧嗒地抽烟,表面气定神闲,实际是不怒而威。他由不得外甥再这么懒下去,从县里回来,陈迟像变了个人似的,白天磨磨蹭蹭地干完手头的事,晚上在场院吃过饭就消失不见了,他舅不知道外甥去哪儿了,回来后陈迟就一句话:去外面拉屎去了。

腊月里最冷的一天,舅舅终于开口了:陈迟,快过年了,家里杀了猪,你舅妈炖了一锅肉,这几天多吃点肉,吃好了回家,工钱我都给你算好了,你再数数?桌上有一沓毛钱,这都是从修车铺挣来的,让舅舅叠得整整齐齐。

舅,我做得不错。

没人说你做得不好,你好玩,不是吃苦的命。

舅,我工钱不多。

不是这回事,该学的你也学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今晚有你爱吃的红烧肉,你放开了吃。

太欺负人了。陈迟心里一阵委屈,但他没有让舅舅看扁,强忍着的泪水走出舅舅家才开始涔涔落下。

陈迟从舅舅家离开,没有直接回陈家村,而是去了集镇郊区的一个小山窝。这儿就是他跟舅舅撒谎拉屎的去处,他经常晚饭后到这儿来,这里种了很多苹果树,郁郁葱葱的果树透着果香,醉人心脾。山窝里的风很野,吹一阵人就有了困意,他每次来这里都得好好地睡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他就是在这里认识荷花的,荷花是让他心动的女人,那天傍晚,他躺在果树林里,听到不远处有人过来,他就在暗处观察动向。

你是谁?

我在这里躺一会儿。

偷了几个果子?荷花笑着说

我不是偷果子的,我真没骗你。

我们这里路人吃几个果子不算偷。

这果林是你家的?整个山头都是?有五十亩吧?

你是镇上的人吗?我爹是陈淮林,你知道吧?

陈迟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远近皆知的本镇果农陈淮林。那片果林深深地吸引了陈迟,只要有空,他的心思便鬼使神差地飘到山野,在苹果叶子里寻找荷花。每次来,他都藏在暗处,静悄悄欣赏荷花的脸,她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炯炯有神,头发乌黑发亮,除了这双腿,陈迟觉得荷花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他问过荷花,荷花说,她从小就帮父亲看果园,有一次不小心从这里跌下去,福大命大,但腿从此瘸了。

他也告诉荷花他嘴边这块肉的来历。

她瘸我缺,都不是全人,正好成一对。陈迟嘴巴一歪,漏风的笑容很僵硬。他笑荷花也跟着笑,他喜欢看荷花的笑,那笑就像夏天最清爽的微风,足以让他一辈子陶醉。

回到陈家村,陈迟变了个人似的。没人相信疤瘌嘴还能从外头讨回媳妇,虽然是个瘸子,也比村里同辈的强很多。陈迟到荷花家提亲时,荷花的父亲就咧着嘴喜欢这女婿,不论他家贫富,只要陈家人对他女儿好就行。这门亲事说成了连陈迟母亲也困惑:他一个疤瘌子,还有这福气?倒是陈禁火一声不吭,不置可否。

办喜酒那天来了很多人,荷花家里来了鸣锣香铳和丰厚的嫁妆礼,陈迟他舅也来了,他舅和陈淮林认识,俩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没吃饭就走了。陈迟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舅在跟陈家两代人赌气,看他没啥本事能把媳妇娶回家,心里不好受,何况当初把外甥赶出去,哪有脸喝外甥的喜酒?!事已至此,如果他不干出点玩意儿,这气将永不消停。

陈禁火也能看出这里面的名堂,加上陈迟在他跟前把在他舅家做学徒受的委屈夸张一番,煽得陈禁火在家里直跺脚。婚后,陈迟问父亲借一笔钱,想趁着手艺还没荒废,搭个修车棚干点生意,地点就在陈家村的村口,因为早有耳闻,省里要修路,省道经过陈家村的陡坡。

陈禁火凑了一百,荷花他爹也凑了一百,这事算顺利的了。

陈家村不似集镇,但年后施工队一来,沥青铺上去,道路就变得四通八达了。一头连着集镇,一头绕到贺兰山,这下好了,一条省道连接了周边四五个村,有人说,陈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显灵了,要致富,先修路,陈迟这档子营生够他养一家子的了。

修车铺搭好后,他便一门心思在修车上。所幸在老混蛋舅舅那儿还是学到了一些真本事,比如补胎,他现在活学活用,自己摸索,补胎的事儿渐渐能够应付下来。平时他的打气筒不让人碰,路过的人打气要收费,五毛钱一次;补胎按洞算,一个洞他舅收一块钱,他按五毛算,比老混蛋少赚五毛钱不是他不自信,而是打算和老混蛋抢生意斗到底。乡里人爱讨价还价,看他价钱实在,信得过他的人越来越多,这样半年下来,也算轻车熟路了。

他习惯叫这条路坡,虽然这已是一条光亮平坦的柏油路。从坡上往下眺,成片的稻田和汇流的湖泊交织在一起,陈家村的村貌一览无余,视野和心胸格外开阔,然而他却总是想到他舅。

他忘不了舅舅对他说的话,更忘不了舅舅说话时的表情。他从舅舅家离开的那天清晨,空气混浊,天上一点蓝都没有,他觉得世界和生命都在尽头等着他。好在他还年轻,才二十不到,活着是一种权利,更是一种义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这世界还像原来一样,一秒不差地运转着,谁也顾不上搭救一个泄了气的年轻人,老天爷没让你死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老天爷是眷顾他的,让他现在过得很得劲,每天差不多有二十块钱的收入,他心满意足了。

不行,得涨价。荷花说,过去是为了揽生意,现在如果不提价,别人以为你补的胎有问题。荷花说得没错,陈迟犹豫不决,但想到还差两家人的钱,他也感觉再怎么也得加价了,打气从五毛钱涨到一块,补胎一个洞涨到一块五,不给讲价。

小两口还有一个念想,等过完年就跟父母商量。荷花在陈家村住不惯,经常夜里惊醒,她说屋顶天窗上经常探出一只夜猫子,眼睛雪亮雪亮的,吓人。陈迟熬了几宿,却看不到夜猫子。他把荷花送回娘家。老丈人说他们有一块地皮,这里离集镇近,将来把修车铺搬到这边来。陈迟觉得这是一条好出路。

从集镇回来的路上,他专门去轴承厂淘了一包废弃的配件,放在自行车的后架上。经过坡上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减速,像着了魔似地眷恋起来。后来有人回忆起来仍然记得陈迟在坡上慌慌张张的样子。

他没有白费,人在做,天在看,下午就推来五辆自行车,还有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司机是邻村的,他们是初中同班同学,那时候他们还是同桌,但说话甚少。邻村开了许多私家石灰窑,先富起来的一批人里买摩托车成风,只要他们想到集镇或县城里去,必得经过陈家村这条陡坡,老同学也不例外,但老同学在他的修车铺低头了。

哎,这条道鬼得很,这么厚的轮胎也泄气。

陈迟把内胎拨出来,放进水盆里,绕了一圈,很快冒起一连串气泡,这生动的场景让陈迟觉得安慰,他把轮胎补好后像修自行车一样擂擂人家的车座。

老同学,开个价吧。

不多收也不少收,老价钱,摩托车二十。

老同学犹豫了下从皮袄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钱,没打招呼就登上摩托嗖得箭一样离开了。陈迟知道像这样的人是不会跟他讨价还价的,这种人好面子,这样的人觉得没有比面子更值钱的了。

路上慢走,以后路过进来喝茶。陈迟在他身后撂下这句话,心里却在想:你咋不大方了?老子宰的就是你个王八蛋。

他不声不响地涨了价,接下来的单子,打气他收五毛钱,补自行车胎他收十块钱,补摩托车胎他收二十块钱,一个下午他不声不响地干完十几单,车主给的钱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进钱箱。

你哪村的?

陈家村的,咋了?

小兄弟做生意精明哩。

车主抬腿上了自行车,又回头冲他笑了笑,然后驶入了寒风凛冽的205省道。陈迟把人刚才递给他的十块钱毛票掂在手里,脑瓜仁儿一刻不忘刚才车主高深莫测的冷笑,他觉得,能挤出那种冷冷笑容的一定是六亲不认、心神强悍的人。

你姐夫想买辆自行车,钱一直没凑齐。你看看能不能借点。大姐道。

还差多少?陈迟冷冷地问。

一百块五十,四十也行。大姐开了口,说出一百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怵,这不自信竟让陈迟有一丝不忍。平时姐姐和他很少来往,姐姐不是贪吝之人,何况这个诉求对于他来说不在话下。

我给你三十,你们不用还了,以后借姐夫的车,你别拦着。

哪有的事,你是她嫡亲的弟弟。大姐夫急急忙忙而又低声下气道。

爹,我和荷花商量,想从家里搬出来,她爹给我们置了一块地皮,我们忖着集镇那头生意比这儿好,提早把房做成。

你跟我说不着。陈禁火恶狠狠地说:娶了跛脚还不安分,还要做人家倒插门上门女婿?

他爹答应给我们一千块钱,加上我们自己的,紧紧手足够了。陈迟说到的一千块钱,送荷花回娘家时,老丈人是答应过此事,但长远来看,老丈人也不会白给,这债迟早得他陈迟自己还。

鬼迷心窍哩。陈迟的母亲在旁边指着他道。

陈禁火气得直哆嗦,他知道儿子靠补胎挣了钱,这一年时间,他看到儿子拼命地干,大太阳晒,大劈雷顶,就这么一步步过来,他从心里感到安慰,但对于儿子用通知一声的命令口吻和他说话,他不能接受。

盖房?你物件都准备齐了?他答应给你们一千块钱?

荷花有身孕,她不喜欢在这里她爹答应给我们盖房。

我不同意,分家的事情我说了算,想分家,等我殁了再说。

我不缺钱,分了家我出去单过,每个月给你二老五十元,在集镇上能赚得到,再说,我也不喜欢陈家村。陈迟从屋里走出来,风很大,凛冽的寒风吹在他眼角,他感到些许凉快。他在村委会的喇叭里听到最近三天的天气预报,说是将有大暴雪,请各家村民重新修葺屋顶,他没在意,他一直以为人的声音具有一种欺骗的味道,不像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方块字让人看着踏实。字都是真的。

大姐夫从后面追上来,他好像在刚才父子间的对话中听出来点什么,他们平时很少来往,大姐夫是村里杀猪的,他对大姐夫没有多少好感。大姐夫追上来问:真要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我不想呆在陈家村。

你走了爹娘咋办?

一个月一百块,好办。他说完立马后悔了,从五十到一百,从嘴巴出有耳朵进,他暗自盘算修车铺的买卖赚来的积蓄,想到是在集镇附近,他感到些许安慰。可还是要加把劲呀。

大姐夫,别送我了,我暂时不会走,房子没盖好我走不了,你们别赶我走就成我说过的话算话。

大姐夫站住没继续跟,看着陈迟一个人往坡上走。

月底大姐家就把自行车买回家了。

陈迟问大姐夫借车,说荷花在娘家,最近快要生了。大姐和大姐夫笑眯眯地把车借给陈迟。

他骑车到集镇,在街上转悠,买了五个包子,正打算走,冷不防和他舅碰着了。他舅笑眯眯地走过来说:你小子来看舅,还买这么多包子干啥?

他的脸立刻红得像柿子,眼睛眉毛垂着,却被他舅扯住:走,我的亲外甥,来家里坐坐。

陈迟就被他拎着回到家里。舅舅一路上吐苦水,说找他这个外甥找不着,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想到把外甥轰走了心里不落忍,外甥结婚没吃酒水就离席也让他不好意思再回陈家村。他舅给陈迟赔了好几个不是,陈迟问:舅舅,修车铺的生意咋样?

他舅一五一十和陈迟诉,听到外甥想来集镇搭铺,立马站起来说:天!真是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碰到一块去了,舅给你撂句直的,舅和一伙朋友准备去县城开一个修配汽车的厂子,月底领执照,正烦恼这修车铺给谁接手,刚听你说这事,岂不两全其美?你是我外甥,铺子过给你,我放心,价钱也好商量。

陈迟听着,一脸的汗涔涔地落在下巴颌,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回到老丈人家,单跟荷花商量过户的事儿。

就怕沾亲,到时候你舅开个虚的,你掂得住?

我是他徒弟我还不知道,放心吧,我又不是没脑子。

陈迟去他舅家谈事,几乎忘了这是个让他绝望而坚强的地方,他想,以后修车铺是我所有,整个镇上的车都得过我手,定什么价还不随我。这件事一定得办妥。

舅舅出一千五,外甥说,一千五高了。舅舅说:我们到底是亲戚,舅舅赔个狠,一千二怎么样?零件、地界、棚子、工具都归你。陈迟答应了。舅舅说,这件事要速战速决,我现在把铺子过完户就去县城了。舅舅领他到棚子里核对零件和工具,一样一样地数。陈迟心里犯嘀咕,舅舅果然是精明人,工具少了不少,肯定是过户前舅舅动了手脚,一千二的价钱让陈迟觉得不值。

八百。

什么?

八百成交,舅舅,昨晚和荷花商量,我们只能出八百,其余的钱还有它用。

你个贪鬼哎,不如杀了你亲舅舅舅恨得咬牙切齿,陈迟让舅舅骂他,他在棚子的通风处坐下,晾了一刻钟,他舅终于答应了。工具核对好后,他舅像突然放松了似的,给外甥递了一根红塔山香烟,笑着说:迟子啊,舅想不到你懒猴一样,在村里干得真不赖,早知道不该教你修车手艺。

你就是没教我嘛。陈迟好像又恢复到当初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跟舅舅说说,你这钱怎么挣到的?乡下有那么多需要修的车?舅舅正说着,大表姐从屋子里走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男的,是大表姐的男朋友。

舅,你不是急着要去县城吗,这事儿以后我们再聊,你赶紧的吧。陈迟要走了,他把钱放在桌上,让舅舅亲自点点。他心疼这八百块钱这么快转移到舅舅手里,这么大的买卖桩子他心里没底,人的手里拿着实实在在的钱,那才踏实。

他和舅舅从家里走出,各奔东西,这时候皑皑的雪正在不停地落下,落在头顶、肩膀、眼睫毛上,微微冷,忽而一阵寒风吹得他直哆嗦,他骑上自行车,去荷花家的路上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你从哪儿来的?你爹碰到你了吗?

去我舅家把过户的事情办了。

荷花小产,大出血,你爹送她去医院了。

送她去哪个医院?走,娘,我们去。

县人民医院,你爹没带钱,你身上带了?

我没有,我回家拿。他无意识地掏了掏口袋,确认从家里带过来给二老搭房子的钱已经转移到了舅舅那儿,他走出去骑上自行车,跟寒风一个速度往陈家村赶。

路上风驰电掣地赶,他的脑海里嗡嗡嗡像着了电流,嘴里默念着荷花的名字。雪已经开始狂野,越下越大,行到坡上,路面已经铺就一层白色的薄地毯,他奋力蹬车踏板,心神惶惶的。一阵怪风,自行车突然倾斜,擦着路上的积雪从路边崖壁跌下去,陈迟顺势一声嗷

山谷里有风,但静得很,雪越下越大,坡上银装素裹,分不清深浅了。陈迟的尸体是第二天下午才找到的,几个在坡下打雪仗的孩子踩到了埋在雪下像开了瓢麻花似的车圈,扒开附近的积雪便看到零散分布的车零件,最后在一块硬石旁边看到倒挂的陈迟。他眼睛睁着,死不瞑目。陈迟的母亲听到消息瘫在家里,陈禁火最终挪到事故现场,姐姐姐夫在陈迟的尸体边哭成了泪人,再看看变了形的车轮,哭得更厉害了。

大姐夫在车子上口袋里找到一些废旧报纸,上面的文字他不感兴趣,但一封看着像陈迟笔迹的信笺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信里是这样写的:

我想有个光明的前途

然而我却找不到一堵透明的墙

我想有张温暖的床

然而那里却由寒冷盛放

死去的人也许都是有福之人

因为灵魂可以在寒冷中不朽

陈迟他舅赶来奔丧,看了这些文字头直摇,他在车袋子里还发现一个沾有碎钢屑的图钉。恍惚间他舅突然明白是咋回事儿了,原来应有的些许惭愧在心里渐渐消融。

这孩子,脑瓜仁儿到底想什么?他舅赶忙用手将钢屑和图钉捂住。可怜孩子那份心计,竟一点儿不露,自己暗暗做下了,心急终于还是自食其果。

陈迟这孩子就是性子急,要不然不会出这事儿。陈迟的母亲这样劝慰自己和陈禁火,陈禁火一直都不爱说话,惯有的沉默没让人看出这件事对他有多大的刺激。

雪终于停了,太阳融化了这片土地上一切坚硬和柔软的东西,包括陈迟倒在坡下流尽的身上的血。

对于陈家村的人而言,陈迟是怎么从坡上摔下来的一直是个谜。

个人简介

叶稻葵:原名王守军,1990年出生,安徽宣城人,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十六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有小说作品在《萌芽》《北方文学》《广州文艺》《北方文学》《中国西部文学》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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