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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生命的河流

2020年05月21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小说 生命的河流 文/李同书 靳阳把车开往八里湾的方向,甚至没来得及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立马径直往前驶去。新铺的路面光滑整洁,阳光像洗发水一样毫不吝啬地洒在上面。透过前档玻璃,他看见前方好像起了雾,一团一团,密集而粘稠。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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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生命的河流

文/李同书

靳阳把车开往八里湾的方向,甚至没来得及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立马径直往前驶去。新铺的路面光滑整洁,阳光像洗发水一样毫不吝啬地洒在上面。透过前档玻璃,他看见前方好像起了雾,一团一团,密集而粘稠。因为水库还没有正式启用,公路两侧的指示牌和绿植还在酝酿中,这条路显得冷冷清清,那一团一团的岚气更给这里增添了神秘的气氛。直到车拐了一个急弯,反光镜清晰地映出一条仓皇出逃的蛇,靳阳才为自己这种无意识的想法讪笑起来。不知道哪根神经作崇,这些天,他愈发觉得自己有点反常。嘴唇下意识地往右边扯了一下,带动下巴轻微痉挛起来,从反光镜中,他捕捉到里面那个年轻的脸庞仍然带有一丝自信,便迅速按了一下喇叭,高配置的通用汽车像一头怪兽闯上了堤坝。

没有人,除了那条差点做了车轮下牺牲品的蛇,几乎看不到一个喘气走动的生命。正午,阳光粗暴得像是失去了理智,几乎穿透靳阳的墨镜片,撕疼了眼睛。他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走到水库边缘。路面没有完全硬化,停车的位置是粗糙的水泥路,而脚下却是滚烫的泥土,可能是留做绿植栽培的。记得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芳草萋萋,无数水鸟在这里嬉戏,不时还能看到水里潜泳的鱼。靳阳不禁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从坝上俯瞰,偌大的水库气势恢宏却建设得潦草,凹凸不整的库底浸泡在阳光里,团团雾霾像肮脏的碎纸。几只墨黑的乌鸦凄切地聒噪着,像失去了目标的子弹在库底漫无目的地飞翔。靳阳的目光停留在一处弧度很大的缓坡上,那里的每一处石缝都粗枝大叶地涂抹着灰白的水泥浆,一块块坚硬的石头像连缀在一起的兽皮。看来距离水库启用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令人费解的是庞大的工程竟然停了下来,也许是某个环节脱节的缘故。靳阳习惯性地扯了下嘴角,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顷刻间土崩瓦解,他索性在堤坝上坐了下来。

手机一直处在静音状态,他预感到会有很多未接电话,但现在他不想去留意那些未知的信息。以前,他可没有这么固执和自以为是,特别是在奶奶眼里,靳阳一直是一个乖孩子。奶奶高兴的时候,左手擎着小圆镜,右手拿着木质梳子,有条不紊地把自己梳理得齐整光洁,看着院墙边蓬蓬勃勃的向日葵,奶奶脸上就像挂着很多小太阳。阳阳,奶奶在唇齿间戏剧化地念白,声音温柔而婉转。爷爷则是一副禅师入定的做派,像一块朽木,谁也不知道他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里深藏着怎样的内容。直到哑巴儿子一身疲惫地从作坊里出来,奶奶迈着细碎的步子去厨房做饭,爷爷终于收回内容模糊的眼光,跟儿子打了一个洗脸的手势,将瘦小的屁股挪到另一条板凳上,等着奶奶演戏剧似地冲哑巴喊一声,吃饭啦爷爷这才放下板凳,搁下瘦小的屁股。

靳阳每天坐在作坊门口看爸爸摆弄木头,一双小手不由自主地在地上划拉,后来就在院子里涂画,那些像是要飞起来的鸟和各种形状的花木,像一条河在院子里流淌。地面上画满了,擦掉,又重新画。

奶奶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第一个挪动过来的肯定是爷爷。他把筷子在桌上并齐,说出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一句话吃饭,也不知道这话说给谁。哑巴吃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奶奶只是象征性地在碗里搜索一阵,看实在没有引起食欲的好东西,索性丢下筷子,念一声白,阳阳。爷爷听得别扭,把写满生不得志的眼睛投向哑巴,敲着碗碟,意思是让他不光吃饭还要吃菜。爷爷直到老了,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家,表面缺少和谐,但生活使每一个成员成熟和强大,好比某种默契的命定的仪式,不可或缺。因此,爷爷收敛了眼睛里几十年固定不变的委屈和怨愤,用单纯的眼光默默地抚慰着每一个家庭成员,尽管,家里三个人都难以读懂爷爷的眼神。直到有一天,爷爷起了个大早,扔下板凳,到厨房替奶奶做饭,大家才发觉爷爷变了。

爷爷退休之后,变得与世隔绝,总是坐在低矮的屋檐下,看着地面,六神清净。甚至大小便也不肯到院外的露天厕所去,他准备了一只便盆,一旦内急,便三步并做两步,瞄准目标,轰轰烈烈,哗哗啦啦,晚上再把满满的便盆往便池里一倒,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那些日子,爷爷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几乎不与村里任何人往来,包括奶奶的闺蜜富贵婶子。你家老头子,富贵婶子话里有怨气:他怕俺吃他,是咋?奶奶不愿失去几十年的闺蜜,一个劲解释,直到最后一改念白的语气,咬牙切齿骂出三个字,富贵婶子才罢休。鬼,缺德。临走出院门,富贵婶子乜斜了一眼爷爷,还不解恨,又把奶奶那三个字的骂狠狠重复了一遍。

爷爷认识到家庭的重要性以后,忍不住跟奶奶吵了一次架,那也是他退休之后唯一一次跟奶奶吵架,起因是富贵婶子。富贵婶子早磕头晚烧香,信奉菩萨奶奶。富贵婶子说菩萨托梦,让她心向良善、救治众生。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疑难杂症开始像瘟疫一样侵蚀大家的健康,富贵婶子身负重命,受命菩萨的神旨,普度众生。爷爷下了半辈子煤窑,见惯了生死,眼珠子被漆黑的煤块打磨得又大又亮,根本不相信富贵婶子那一套。奶奶的X,狗屁!爷爷甚至当着富贵婶子的面骂了一句粗话。富贵婶子宽宏大量,绝不跟爷爷一般见识,竟然怂恿奶奶步她的后尘,早磕头晚烧香,信奉神明。爷爷打断富贵婶子的话,慷慨地打碎了便盆,一股尿骚味裹挟着辱骂在空气中滚动: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害得俺一家还不够惨啊!

富贵婶子讨了个没趣,有一阵子没再找奶奶。倒是奶奶,晚上老是在爷爷的鼾声中想起自己的闺蜜,瞒着爷爷偷偷去见了富贵婶子,两个人坐在两个蒲团上,唏嘘感叹了一下午,间或把爷爷一顿臭骂。

爷爷后来就跟奶奶吵了一架。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顶膝盖,唾沫星子飞到对方脸上,俨然两只斗架的雌雄鸡,吵得天翻地覆慨而慷,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你忘了儿子咋不会说话的了,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爷爷眼睛溜圆,痛心疾首。

奶奶一时没有找到更贴切的话语回斥爷爷,但她不肯示弱,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因为说不出话,上下嘴唇一直在打颤。

哑巴坐在作坊里不敢出来,矮脚凳在屁股下吱呦作响,两只手局促不安地在满是木屑的衣服上搓来搓去。因为无法袒露心事,他喉咙里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鸡蛋。

一根闪着凛凛冷光的钢针纤细而锋利,空气中峥峥的鸣响仿佛尖利的蝉鸣,嗖的一下,最后一个动作是跟牙床接触的刹那,血流像河一样再也无法停止,粘稠、源源不断,伴有零碎的白沫,奶奶怀里的孩子四肢抽搐、脸色惨白,像丧失了生命的皮囊。哭声戛然而止,奶奶那一句念白落入腹腔,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和恐惧,他他他奶奶说不出完整的话语,那一刻,她的思维一片空白。富贵婶子不肯罢休,再次把钢针探进孩子的牙床,在一团汹涌的血泊中她瞅到了一个白色的肉芽。就是它,她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折磨孩子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肉芽,这次她终于没让钢针找错目标,一针见血,那个肉芽很快无影无踪。

孩子的口腔恢复了健康,可是,永远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堤坝上滚烫的气流直到午后才有了凉意,空气中添了些水汽,坝底的雾岚轻柔疏朗了,许多麻雀雀占鸠巢、一统坝底,好像那里注定就是它们的窝巣,这种恬不知耻的行径真的有点可笑。也许要不了多久,这里就将是水的世界,它们需要寻找另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灵魂。汽车趴在堤坝下面,像一只黑色的甲虫。竟然有一只乌鸦在车顶徘徊、聒噪,像一个急于表现的孩子。靳阳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出一条纤细的线条,两条腿的间距像一把橘红的剑,他下意识地抬起一条腿,影像出现了变化,瞬间,阳光在堤坝上投下了最灿烂的影子。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个散漫的季节来到这里,曾经的日子忙碌而繁琐,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机会成为一种奢侈。他只是听说有这个地方,想来已不是一次了。好像是不久前的那个夏末的午后,他第一次到这里来,到处是澡泽和野生芦苇,初吐的苇絮矗立在细白的苇杆上,成群的野鸟在空中飞旋,苇丛中的野鸭子机灵而敏感,听见人的脚步声,箭头一样钻进芦苇荡,再难觅到踪影。那也是张娟第一次跟他来这里,两人坐着一只木板拼凑的小木筏,靳阳在木筏上插了一把油纸伞,张娟坐在伞下,淡雅的连衣裙飘动着,有一种古典的美。靳阳摇着撸,水声咿呀,浪花朵朵,张娟不时发出惬意的笑声,偌大的澡泽地,俨然两人的世界。

他们的相识就是缘分和机遇。靳阳带着自己的木雕作品到会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展销会已经接近尾声,因为麦收,家里人手少,靳阳延迟了几天。拿着自己的展品,站在展厅出口的靳阳有一种秋暮的怅然。何去何从,一时真没了主意。作为礼仪小姐的张娟注意到了这个俊朗的青年,为他在另一个展台找到了一个位置,当然,结果并不理想,没人注意角落里靳阳的展品。展会很快结束,靳阳失望的脚步里隐含不舍,就在他在广场踯躅的片刻,躲在廊柱后面的张娟看到了青年眼里的依恋和失望。

她给他递过去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隔着雾气,他看见她眼里期望的火花。在他转身的刹那,她说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她说咱们一起吃个饭吧,算给你庆功。那次比第一次结果要好,他们带来的展品顺利出手。还有哑巴爸爸,三个人都很高兴,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下午临别的时候,两人互相留了地址和电话。

春季,靳阳再一次参加了展销会,带来了自己和哑巴爸爸的作品,这是他们特意为展会准备的。自己那幅《生命的河流》木床雕刻,以粗狂和细腻的混合手法,将生命的意义诠释进自然的花木之中,每一根线条、每一道功法,无不显示生命的恒久和浪漫;爸爸的那幅《春秋韵》八仙桌,讲究的是实用和耐久性,看似粗拙的框架却蕴含老道的功力。爷儿俩的展品得到公认,很快接了订单。

富贵婶子道行越来越深,肉眼凡胎却能看见菩萨奶奶金身下凡。她端坐在八仙桌下面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蹙眉,口中念念有词:菩萨奶奶下凡,众神有礼。这边富贵婶子默默祷告,隔壁苇箔后面等待下药的病人就影子般贴在富贵婶子后背,一包包白粉从富贵婶子十个指头缝隙缓缓落在蒲团前后。病人得了药,当即冲水服下,顷刻脸色红润、眼睛发亮,挥一下胳膊抬一下腿,感觉浑身通泰,病就好了多半。更有夜哭的孩子不哭了,魔道癔症病人睡得着觉了,再给富贵婶子孝敬上准备好的供品,得了回去吃的药,病就彻底痊愈了。

那时候靳阳还没决定是否该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奶奶背着爸爸车轱辘一样来到富贵婶子家,一院子看客被奶奶急赤白脸的表情弄得懵懵懂懂,都知道奶奶背上的小孩不会说话,还听说奶奶跟富贵婶子是最好的闺蜜。他们用眼神送着奶奶径直走到坐在蒲团上祷告的富贵婶子身边,但他们并没有看见想看到的事情发生,只听见富贵婶子说了一句口气很重的话,然后奶奶脸上就阴转多云,最后阳光明媚。孩子的事我包了,富贵婶子这样对奶奶说。

那个大病初愈的俊妹子一直在富贵婶子家住着,也真是奇怪,一迈出富贵婶子家门槛,俊妹子立马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脸色惨白、双目不开,真个死人样。俊妹子家无计可施,给富贵婶子开了伙食费,言下之意,妹子的身子是娘给的,妹子的命归你富贵婶子,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富贵婶子你看着办吧。

奶奶说亏了你富贵婶子,要不,哪有你阳阳啊。奶奶知恩图报,说起富贵婶子感激涕零。

只要独自面对靳阳,奶奶立马身子就软了,一缕漆黑的长发垂在脸颊,红酒色的双唇微启:阳阳。奶奶泪水涟涟。

面对即将落幕的夕阳,靳阳有种怅然若失的忧伤,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时不时像一股潜流自上而下,抑或自下而上,心里总有游离感,摸不着北,而又不甘示弱。

他掏出手机,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张娟打来的。想起来时的那种毫无借口的无意识举动,靳阳就无法冷静。他按了一下键,把静音状态调整过来。目前他不想回张娟的电话,双方也许都需要冷静一下,时间是止痛的最好良药,经过时间的磨合,一切都会有自身的发展轨迹。

县城的生活节奏如箭在弦上,停不下来,快节奏让张娟像一个无法停止的陀螺,升职和工资待遇是递进的关系,永远无法满足贪婪的口袋。她已经向靳阳摊牌,只要不在城里扎根,他们的关系就一刀两断。靳阳忧心的是,他是家里唯一的支撑,长期的家庭结构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框架,如同布局合理的脚手架,一方倾斜,全面坍塌。家庭让靳阳举棋不定。他让张娟给自己时间,他需要一个过程,一个思考的过程。

酒吧的光线并没有营造出暧昧的气氛,也许与周围的环境有关。这里的县城与乡村骨肉相连,目前还无法精确地划分出阶层。红绿灯对于那些进城的乡下人来说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摆设,邻窗俯视,街道拥堵、,让人无法平静。张娟表情漠然。她算是个素食主义者,不赞成靳阳垂青那些肥腻的食物,喜欢喝度数极低的菠萝啤,视烈酒为猛虎;有时候吃原味瓜子,细密的牙齿轻轻合起,几乎没有声音,却有一丝淡香飘来。靳阳对菠萝啤和原味瓜子没有太大的意见,他一向随和,不想为此败坏了兴致。菜肴很简单,水煮豆腐、凉拌菠菜,看不到油腻的成分,一两米饭外加一块烤馒头,张娟就饱了。靳阳一直在吃,在尊重张娟的前提下,他只给自己点了一份梅菜扣肉。以后你要少吃肉。走出酒吧,张娟说了一句。

张娟同时看上了两处房子,一处在南关回民街的居民区,传统结构的四合院,庭院有花有草,还可以养鱼、种菜,冬暖夏凉,设施齐全,出行方便快捷,传言政府已经有了拆迁的规划,不久后这里将是稳赚不赔的理想居所。另一处在环岛花园,刚开发的楼盘,紧邻县政府、人民医院、县一中、鲁西南小吃一条街。张娟胃口很大,两处都想买,娘家答应借给她一部分首付款,其余的两个人筹措。靳阳举棋不定倒不是因为资金,他还是放心不下家里人,爷爷奶奶不会答应跟他们进城,就连爸爸听说进城的事,一下子也好像老了许多。

哑巴要跟俊妹子成婚。富贵婶子给两个年轻人腾出一间新房,置办了被褥和新衣,用奶奶的话说,她的这个闺蜜比自己还上心。爷爷一直对富贵婶子耿耿于怀,一辈子不肯原谅她。奶奶有自己的看法:富贵婶子那一针扎下去,是想减少你爸爸的痛苦。奶奶就这样宽容富贵婶子。一针扎错了地方,不是她的本意啊。说着说着,奶奶就不顾形象了,她想到了爷爷,粗话就一句接一句:老不死的,一根筋,一头撞到南墙上,咬着屎撅子打提溜。这是她给爷爷的定论。

富贵婶子没有食言,她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不过,她有一个条件,让闺蜜给自己的丈夫拍电报。奶奶眼睛瞪得很大:你不是特厌烦他吗?富贵婶子凑过来,热气哈在闺蜜脸上:一个锅里舀勺子,牙错还咬腮呢。

靳阳听奶奶讲述过去的事情,心里有许多感慨。

奶奶不同意爷爷回来,从感情上她难以接受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这么多年,奶奶辛辛苦苦拉扯哑巴,一把屎一把尿,风里来雨里去,爷爷视若无睹,竟然连回来一次都成了奢侈。奶奶痛哭流涕,完全不顾及自己念过初级女子中学的知识女性的身份,甚至对富贵婶子的劝说也置若罔闻。最终,在爷爷缺席的情况下,富贵婶子给哑巴举办了婚礼。

奶奶的讲述尽管颇为含蓄,具有一个知识女性应有的浪漫和省略,但靳阳还是从简短的叙述中还原了多年前那场简陋的婚礼。因为爷爷的缺席,两个新人只能拜奶奶一个人,奶奶临时把富贵婶子拉在身边,新人就两个人都拜了。哑巴哇哇叫,算喊了娘;俊妹子的娘含在喉咙口,终没有蹦出来。奶奶大度,觉得俊妹子屈尊嫁给哑巴儿子,自己已经烧高香了,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困难时期,实在没有好东西招待宾客,大家自发从家里或拿一块肉,或端一瓢混合面,算过个饭时,给大家一个交代。

奶奶说,新婚之夜,富贵婶子照例雷打不动要烧香磕头,跪拜菩萨。把最后一批上香的送走,富贵婶子穿过被紫金花、芍药、美人蕉、玫瑰、乌桕和矮灌木包围的红砖甬道往堂屋走,新房橘红的灯光透过窗棂映红了半截墙壁,富贵婶子听见了俊妹子压抑的哭声,便走到窗前:妹子,今儿可是你的洞房花烛,可不能冲了喜气。俊妹子停止呜咽,灯立马灭了。哑巴鼾声如雷。后半夜,富贵婶子起夜,听见俊妹子又哭,哑巴嗷嗷吼,年轻人的事,富贵婶子才懒得管。

爷爷后来对奶奶言听计从,多半是看淡了是非,要以家庭和谐为重,让自己的心回归平静的港湾,过一个平静安详的晚年。

奶奶因为识得字,成了孩子们的帮手。她戴着老花镜,俯下身子,一笔一划,认真仔细地填写地址、核对手机号码,网络使靳阳的雕刻技艺走上了更宽阔的道路。

奶奶说:俊妹子跟一个远方卖膏药的人走了,那时候你才刚满月。富贵婶子觉得这件事有伤风化,撵出去半个时辰,终是没见人影,奶奶劝富贵婶子: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搁我,也不会跟哑巴过。奶奶倒是开明,安抚哑巴:俺照顾你的吃喝。哑巴哇啦哇啦,意思奶奶懂:你管俺的吃喝,夜里谁给俺暖脚啊。哑巴嘴张得很大,想把这话喊出来。

奶奶给爷爷拍电报,说咱家有后了,俊妹子撇下个大胖小子。

靳阳很小就与村里一般孩子不同,皮肤白皙,挺大的脑门,一双重瞳的眼睛藏在浓黑的睫毛下,如同两个透明的玻璃球。他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灵手巧,喜欢琢磨,有时候一天不出家门,手里摆弄着奇形怪状的木头。

哑巴爸爸的周围堆满了各种木头,成型的木刻被奶奶拿到集市上换成了生活必需品,更多的半成品凌乱不堪,在阳光下散发着香味。靳阳好奇地看着被木头簇拥着的爸爸,沉默使他看上去更趋于一块木头。阳光慷慨地把这个无声无息的人拥抱其中,在他坚硬的棱角上镀上一层橘黄,使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雕塑。小小的靳阳在木头间爬来爬去,浓郁的馨香波浪般将他席卷其中。靳阳爬过的地方出现一幅画,山水花木,似真似幻。奶奶拉着哑巴转圈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哑巴大惊小怪,唔里哇啦,抱起靳阳就在他脸上啃。

富贵婶子见到奶奶,表情夸张到极致:哇,哇,你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赶上是我,死了也值。面对闺蜜,奶奶两个鼻孔抽了一下。富贵婶子一惊,你咋了?奶奶又抽下鼻孔,高兴。

爷爷从心底发出一声贯穿半个世纪的长叹,隐藏在皱纹里的煤粉纷纷坠落,他原谅了奶奶。业务上帮不上孩子的忙,就锻炼自己的忍耐力,面对奶奶颐指气使的粗狂,爷爷忍气吞声,表现出沉默的煤一样的忍让和宽宏。他改变了多年的作息规律,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庭院、挑水做饭,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等家里人起床,热腾腾的饭菜已经端到桌上。五冬四夏,日子如流水,爷爷一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富贵婶子很快出了事,这是包括奶奶在内的许多人没有想到的。大家聚在富贵婶子堂屋前,脸上挂着惊恐和哀伤。奶奶像一个失去依靠的孩子,一边哭啼,一边六神无主地拍着富贵婶子僵直的双腿。有人一边劝奶奶,一边期期艾艾地给昏迷的富贵婶子传话:他婶子,阳阳奶奶都说不出话了,你不惦记大伙儿,能忍心撇下阳阳奶奶不管?

这话竟然说准了,富贵婶子缓缓睁开眼睛,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最后眼光搁在奶奶脸上,打了个哈欠,像刚睡了一觉:阳阳奶奶,我这是咋了?

富贵婶子坐在八仙桌下面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刚与菩萨奶奶见面,突然从梁头上爬出一条蟒蛇,井绳一样又粗又长,蛇信子一伸一缩,呲呲响。还没等富贵婶子反应过来,蟒蛇就缠到她身上,想给菩萨奶奶求情,但富贵婶子没那个力了。

恍惚之中,靳阳宛如置身记忆里那一片翠绿的澡泽地。跟张娟的澡泽之行,一直被他视为人生浪漫之旅,曾经的场景不止一次闯进梦里,潜意识中那片原始的水域如幻如梦,让他恍如隔世。

富贵婶子遭了那次意外,看开了许多事情,在蟒蛇盘过的梁头上栓了红彤彤的布条,点上三炷香,磕了三个响头,停止了求神下药的行当,有事没事,喜欢跟奶奶叙旧,眼睛不时在哑巴身上瞟来瞟去,脸上挂一副复杂的笑容。

小木筏在绿毡般的浮萍丛中披荆斩棘,墨绿的水面现出一道白白的断层,几只煽动着淡蓝色翅膀的燕子追逐着浪花,阳光穿透它们的躯体,如一束束火苗。小木筏终于在靠近陆地的地方搁浅,系上缆绳,两人上了岸。这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没有多少植物,也很少有草,足以做一个天然的足球场,但这是一片荒芜偏僻的地方,鲜有人来。阳光已经开始西移,温度降下来,刚才还是汗津津的,这会儿身上有了些凉意。临来之前,两人在超市买了各自喜欢的食品,喜欢素食的张娟买了芋头、土豆片和地瓜干。靳阳拿出自己买的东西,张娟吃了一惊,眼睛放肆地在靳阳脸上扫过:咋还弄了一只鸡啊?显然,她这个素食主义者并不满意靳阳的食肉行为。今天,我给你做叫花子鸡。靳阳兴致很高,先烤了张娟的食物,又把几条刚捞上来的小鱼放在火上,然后开始做叫花鸡。买鸡的时候,他让服务员将内脏清除干净了,其实真正的叫花鸡是要五脏俱全的,担心张娟败胃口,索性偷工减料了。把精盐、茴香、花椒、八桂混搭的料包塞进去,用泥巴将鸡的前后孔糊严,不漏丝毫缝隙,然后用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把鸡包起来,放在挖好的窑里。开始烧的时候要用明火,半个小时过去,窑孔冒出乳白色的气体,肉香开始蔓延。明火灭了,红红的灰烬仍然热度不减,如果这时耐不住性子,推倒土窑,取出热腾腾的鸡,也能填饱肚子。等土窑下面的灰烬全部熄灭,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氤氲,这时候饥肠辘辘,正是大快朵颐的最佳状态,所谓的叫花子鸡才名副其实。

张娟还没有吃过这种做法的鸡,一直用不解和惊奇的眼光看着靳阳,等靳阳把一只鸡吃完,她竟然想呕。

靳阳一直在堤坝上等到太阳沉落才缓过神,暮色苍茫的水库仿佛罩上了一张硕大无朋的黑网,曾经的澡泽已经成为记忆,那些鲜活的场景也将在时间的荡涤下失去色彩,值得回味的东西不止限于过去,即将到来的或许更有意义。他不想继续逗留,想到那件还在酝酿的系列雕刻作品,他准备继续沿用一个内容苍劲深邃的命题《生命的河流》。

个人简介

李同书:笔名:福妮。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曹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山东文学》《湖南文学》 《青年作家》《短篇小说》《青年文学家》《牡丹》《紫光阁》《文学月报》《幸福家庭》《齐鲁晚报》《牡丹晚报》《菏泽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多篇作品,多次获各种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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