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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3;小说:乡村教师(二) 作者/包彩富

2020年05月02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作者/包彩富 我所去的学校是一所村办学校,有小学也有初中,就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带帽中学,我被分在中学任教。 村子的西面坡度比较缓,是村民们主要的居住区。而村东坡地势陡峻,生长着茂密的榆树丛。村东北角有条小路直插岗下,当地人把这里叫做镇北喉。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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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包彩富

我所去的学校是一所村办学校,有小学也有初中,就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带帽中学,我被分在中学任教。

村子的西面坡度比较缓,是村民们主要的居住区。而村东坡地势陡峻,生长着茂密的榆树丛。村东北角有条小路直插岗下,当地人把这里叫做镇北喉。这里的至高点,生长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树身一半被雷电击死,光秃的枝干依然愤怒地直指苍穹,枝干的顶端还有一个鸦巢,像一个干瘦的人挥舞着拳头。奇怪的是树的另一半却依然茂盛,仿佛向人们昭示着:活着轰轰烈烈,死也决不屈服。

据村史记载,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三藩叛乱平定之后,吴三桂的部属被发配塞外,其中有七户人家,从云南边陲辗转迁移,风餐露宿,几经艰辛,落脚于嫩江江畔。当时清政府为了加强边防,传递军情,沿着松花江和嫩江左岸建立了二十几处驿站,据说是三十里设一坎,七十里设一站,当时就在此处设立了一个驿站,这些人就成了这个驿站的驿丁。时光飞逝,转眼三百年过去了,这个地方也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发展成了杜蒙草原上最大的一个自然村落,有一千多户人家,这就是多耐额弗罗驿站,满语的意思是山嘴子。

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人,都会被村南路口的几株老杨树所吸引,那树非常粗壮,两个成年人才能把它合抱。上面栖着乌鸦和喜鹊,还有成群的麻雀。乌鸦报丧,喜鹊叫喜,这是村里人确信不疑的真理。乌鸦多数沉默,喜鹊总比乌鸦叫得多,人们每天早晨都可以听到喜鹊那欢快的叫声,仿佛村子里每一天都有喜事发生。可是,我来学校报到的那一天,路过村口,乌鸦在树上聒噪不已,却不见一只喜鹊的影子。

乡村与城镇比起来,毕竟是显得寂静了许多,每天除了学生们上学、放学,以及牛群回村时人们的吆喝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声音。这里的人们习惯了恬淡的田园生活,我也很少外出,习惯了独处,放学后就把自己封闭在宿舍。有时为了透一口气儿,傍晚时分,我就一个人站在校园里高大的白杨树下,望着挂在西方天空像粉红色破裤衩子一样的残霞,听着白杨树上麻雀们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地叫。可是,它们的叫声,既不婉转,也不动听,但也不令人讨厌。那些调皮的麻雀,有时还会把一滴洁白的屎,丢在我的头上。

晚上,那几个还没处对象的年轻男老师,都来到水房也就是我的宿舍来打牌。那时乡村还刚刚流行起打麻将,这个东西学起来并不难,一学就会,而且一会就上瘾。于是,几个年轻人就经常凑到一起,在麻将的噪声中,打发掉乡村漫长的夜晚。我对打麻将这种娱乐方式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偶尔站在旁边看看,而老李,也就是那个离婚的男老师,对此却产生了浓厚的喜爱之情,于是,他就和那几个年轻人打成一片。老李这个人话比较多,如果抓到一把不好的牌,他就把牌在桌子上使劲一墩,说一声:这牌,真是他妈的大姑娘站队!几个年轻人对他的这句话很是不解,探求知识的渴望驱使年轻人发出疑问:大姑娘站队?怎么解释呢?老李得意洋洋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近视镜:小伙子,不知道了吧,你们跟着我就长知识去吧,这叫----逼排(牌)!

一圈牌结束,老李还要讲一讲牌道,说一说这一圈牌中的得与失,几个年轻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投入地打着牌,有时还不经意地回过头来,看一眼头朝里躺在炕上的我。在他们的眼里,我显得是那么孤僻,老成,内敛,这似乎与我的年纪不符,但转瞬之间他们的心里往往会产生一点歉疚,因为牌声对我的休息毕竟是有一点影响的。我躺在炕上,怔怔地望着结满蜘蛛网的房笆和光线黯淡的墙壁,老李他们还以为那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可以让我的思绪任意飞扬呢。

虽说老李离了婚,并且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他在村民们的眼里,是个识文断字的人,又是个教书先生,在乡村,要想找个对象也并不是很难的事。他不像那些同龄的村夫,整天站在稻田里晒太阳,脸晒得像黑驴鸡巴,所以,村里人并没有把他纳入光棍的队伍中。老李对自身所具备的这些条件,也感到很自信。于是,他为了在村妇面前展示自己的优势,便寻找各种机会与她们接近。每到周末,他便穿戴齐整,他认为自己的衣服鞋帽,必定有很大的诱惑力,只要他稍微表示一点亲密,任何一个村妇都得拿他当爱人。而最容易接近村妇又不会引起争议的机会,就是和村妇们打打麻将。

老李的牌技和村妇们比起来,还是属于上乘的。有一次,老李和几个村妇打牌,一上手,他就连和了两把,旗开得胜的喜悦使他有点飘飘然,还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打牌的村妇们都皱起了眉头,老李一概视而不见。当打到第二圈时,他听( tng)了两次,但最终都没有和(h)上,因为他看时机还早就改成了真宝夹,以便能多赢点钱。因为这一贪念,这两把本来能和的牌都被他糟蹋了。由此,他便失去了信心,这牌打得就有点慌了,结果越慌点儿越背。其实,一个人越是处于不利境地的时候,就越要镇定,这样才能产生一种其他东西无法给予的力量,这是一种心灵优势,而这种优势会给你的品格塑造带来一种尊严感和力量感,这又有助于品格的全面完善,此时的老李恰恰忽略了这一点。他是打赢不打输的人,也就是他的牌品出了问题。他开始不自觉地摔牌,无来由地骂骰子,激头酸脸地怨别人打牌慢。仿佛此时他输牌,自身毫无差错,完全是别人不懂牌理胡乱打。结果这场牌他输得很惨。他很不甘心,约村妇们下午再战。背地里,他找到刚才一起打牌的一个村妇,向村妇表达了想和她打伙牌的想法,打伙牌也就是出老千,两个人一拍即合。他们一起合作探究设计好了要什么牌做什么样的手势和暗号,并决定赢了钱两个人平分。

中午一过,老李就迫不及待地和村妇们开战。打了两圈,他只和了两把小牌,离赢回上午所输的钱还差得远呢。于是,他便启动了出老千方案,和相约的那个村妇挤眉弄眼打起了伙牌。打着打着,他总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和的希望很渺茫,那就只好忍痛割爱把和的机会让给同伙的村妇。他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想看清村妇做出了要什么牌的暗示。村妇板着脸,面色平静似水,并没有发出什么暗号。慌乱中,他的手有点哆嗦了,一张牌没抓住掉到了地上。他俯下身子去捡牌,从牌桌下,他看到那个村妇两条腿大大地叉开着,他立刻如醍醐灌顶,豁然明白了对方的暗示,赶紧将手里的一张二条打了出去。就见合伙人旁边的另一个村妇,兴奋地叫了起来:和了!并把面前的牌推倒,说:看清了,夹二条,诸位掏钱吧!

和老李打伙牌的村妇这个气呀,冲着老李脱口而出:傻逼!

老李也是急了,指着合伙人的鼻子回敬道:你才是个大傻逼!

结果,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并且形势迅速升级。村里的人,脾气似乎都很暴躁,男女都是这样,好像这里的风水养育了喜欢吵闹打架的人。本来好好的一句话,三句话不对头了,就要粗鲁地张嘴骂人。何况刚才老李的话并不是好话,吵架那是必然的了。如果碰上吵架的场面,村里人大多喜欢看热闹,并不上前劝解,都希望吵得再凶一点,最好能够打起来,也好给寂静单调的乡村生活增添一点色彩和热闹的响动。这里的人最爱看光棍儿投河,寡妇上吊,要是谁不小心踩到西瓜皮上摔倒了,一定会有人在旁边热烈鼓掌。此时,旁观的人都悠闲地抱着膀子,脸上挂着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秦咕咚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着口哨,在老李和村妇面前来回地走动。

老李也顾不得暴露打伙牌的阴谋了,毫不避讳地指责合伙人:你叉开两条腿,不就是要二条吗?

村妇满嘴喷着唾沫星子吼道:说你是大傻逼真不委屈你,老娘叉开两条腿那是要小鸡!

老李这时才觉出自己误读了合伙人的暗号,但他表面上并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客观地讲,按着两个人各自的逻辑来看,他们对这一暗号的解读,都可以说得通,只是他们在牌场互动这一环节上,出现了问题。此时的老李,因为输了钱,又挨了骂,自然怒气难消,为了卖弄一下自己的学问,他编着花样来骂那个村妇:

老泼妇,你听清,

你本来是个尿炕精,

昨夜你还尿了炕,

野汉子给你晒被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随声唱和:野汉子给你晒被呢!

众人的唱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村妇也不示弱,反而精神抖擞起来,立即组织好语言反击:

李老师,你骂人,

一股臭气熏死人,

怪我尿炕没看清,

错把你嘴当尿盆!

老李自恃自己的知识储备要胜于村妇,平时在课堂上没少领学生进行口语交际的训练,今天怎么能败下阵呢,那多么有损于自己教师这一称号啊。他刚要反唇相讥,猛然间,肚子里一阵疼痛袭来。原来,为了下午打牌,他中午饭都没有做,胡乱吃了点早晨落了苍蝇的残羹剩饭,现在立竿见影,坏肚子了。他赶紧捂着肚子弓着腰向外疾步走去,并回头对那村妇说:你等着!你骂我说明你心里稀罕我,你稀罕我你才骂我呢,你继续骂!

那个村妇冷着脸说:美的你呢,我还骂猪骂驴骂狗呢,我就那么稀罕那些牲口?

老李赶紧向茅房跑去,茅房建在设牌局那个人家的园子里,是用一些破木头烂棒子围起来的,很简陋。他赶紧蹲下来,拉完一泡稀屎,才发现自己刚才出来时太匆忙,竟然忘带纸了。他想喊人给他送纸来,但又觉得不妥,万一被哪个学生听到,多有失教师的身份啊。再说,村子里不死人是没有给人家送纸的,只有死了人,那些亲朋好友才会携带一卷黄纸,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哀思。此时已过了中秋,天气已不算太热了,老李还是急出了一身汗。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总不能不揩腚就提起裤子啊,没有拉屎不揩腚的老师,只有上课拉裤兜子的学生。不行,得想想办法,抬头一看,茅房的围栅上爬满了窝瓜的蔓子,他不假思索地揪下两片窝瓜叶子,看来只能用窝瓜叶子来揩腚了,擦吧,擦了总比不擦好。也许是自己急了点,也许是力量没用到好处,更主要是窝瓜叶子太脆,确实不好把握揩腚的力度。老李这一擦,揩腚的手就穿破了窝瓜叶子,直接和自己的屁眼有了亲密的接触。老李看着自己粘满稀屎的手,心里一阵厌恶。他使劲的甩了甩手指,想甩掉粘在手指上的稀屎,没想到手指一下甩到茅房的木栅上,一阵钻心的痛袭来,他本能地把手指放到嘴里想吮一吮,以缓解疼痛,这下可好,嘴和腚一个味儿了。他赶紧从嘴里吐出一大口唾沫,正在他恶心得想吐的时候,就听茅房门口嗷的一声惊叫,一个上茅房的村妇扭头就跑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茅房的围栅根本就不挡风。第二天,多耐额弗罗驿站的市井小儿们就传唱着这样的歌谣:

李老师,气昂昂,

输了麻将上茅房,

拉完稀屎没有纸,

伸手摸了一手屎!

老李打牌受挫之后,学校那些年轻的男老师们也不来水房和老李打牌了,这并不是因为老李打牌事件造成了什么恶劣影响导致的,而是那些年轻男老师都已经处了对象结了婚。新婚的诱惑显然要比打麻将的诱惑大得多,天一黑,他们就睡觉了。年轻人嘛,一躺到炕上,钻进被窝,还能做什么呢?这是那些年轻人一天中最快乐放松的时光,他们握着新婚妻子的两个奶子,就像摸到了生活中最酥软的地方,立刻变得心态澄净,热血奔涌,豪情万丈。但往往是,第二天早晨他们还要早早起来换炕面子坯,新婚使他们充满了渴望,充满了力量,这力量可不是普通的炕面子坯所能够承受的。那时多耐额弗罗驿站上的房子,大多是用土坯筑起的,镇北喉岗下的牛毛杠上,就是打坯场。有一年春天,我们帮老罗在坯场上打坯,只见他在坯模子里灌满泥,然后用拳头把模子里的泥揣实,最后在上面用手使劲一抹,把坯模子拿起来,一块坯就成了。打坯时这最后一抹很重要,因为这一抹,坯上就会出现一个凹面,垒墙时,这个凹面朝下砌到堰土上,坯就稳当了。如果是打炕面子坯,还要在坯里放进去三根手指粗的柳条,以作为加强筋,这样的坯铺成的炕面子强度才能增大。老罗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别看打坯很简单,这里面还有很多学问呢,打坯时如果你忽略了最后这一抹,打出来的坯砌墙就不稳当,这就是鼓心子逼,洼心子坯!

不管怎么说,打牌受挫这件事对老李来讲还是有点影响的,从此,他就很少和村里人接触了。但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说谁家要盖房子,总是要请他来画贴在中檩上的阴阳鱼,这是当地的风俗,因为姜太公在屋里的最高处守护着,大鬼小鬼是不敢进门的,一家人才会平平安安。他铺开主家带来的一小块红布,挥毫泼墨,立等可取,主家往往谢他两盒烟,他也很坦然地接受。如果村里有了什么红白喜事,主家也是一定要来请他的,请他写丧联或喜联,这是他的长处,也似乎是他的专利。他并不拒绝,叫人摆好纸墨,然后,就默默地写起来。他写得极认真,并不敷衍了事,若是某个字写得不太理想,便把那张纸轻轻地揉掉,重新来写。他把写好的丧联或喜联一条条摆在地上晾干墨迹,地上立即就色彩斑斓了。写完之后,他点上一支葡萄烟,深深地吸一口,然后从鼻孔喷出白烟,在烟雾缭绕中,他把所有的对联仔细地看过,看看哪里还有不妥的地方,之后,主家往往请他吃一顿酒,他也乐于接受。

有一个周末,老李和我闲来无事躺在行李上说着话,我提议:老李,咱俩喝点酒怎么样?

老李说:好!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你等着,我去买点菜。

这一天正逢多耐额弗罗驿站赶集的日子,集市上人头攒动,一个老实巴交的渔夫,挑了一担小白鱼蹲在集市的一角,嘴里叼着一支旱烟袋,闷头吸着烟。

我走过去问道:老乡,这鱼多少钱一斤啊?

渔夫向上翻楞了我一眼,吐了一口烟说:两毛钱一斤,要是包了还便宜。

我说:吃不了那么多,给我来三斤够了。

买完小鱼,我又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前。摊主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头发很长,还穿着喇叭裤。那时的乡间小青年,以穿喇叭裤留长发为时尚。我往摊上一看,只剩下一些连肥带瘦的肉了,我说:给我来二斤吧。

这时从肉摊边走过一个村妇,和摊主搭讪着:呦!卖肉呢?

摊主立刻满脸堆笑:是啊,大嫂赶集呢?

摊主边和村妇聊天,边把肉递给我:给,二斤高高的。

我接过肉,付了钱,转身往回走,当我走到供销社附近的时候,看到几个村癞子站在供销社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叫什么七黑的癞子。只见那个叫什么七黑的也是一头长发,但和刚才卖肉那个人的发式不一样,他的长发是上面不太长,只是后脑和脖梗子上的头发很长,叫做什么燕尾式长发。据站上的人说,这是从城里流氓那里学来的,城乡流氓之间的距离,先从发式上接轨来缩短的。为首的地癞子七黑,双手背在后面,好像是插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几个村癞子都穿着喇叭裤,屁股和大腿被裤子绷得紧紧的,裤脚像两条扫帚,并随着他们的扭动来回扫动。

这些村癞子,经常在供销社门口站立或是走动,因为供销社是村里各色人等常来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村里的姑娘们总是拉帮结伙地来供销社买化妆品。那时的化妆品,可不像现在的化妆品那样种类众多,品牌齐全,那时的比较单一,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的女人所使用的,无非就是盛在一个精致小瓶子里如玉如脂的雪花膏,或是叫做万紫千红牌的香粉。那种香粉,从外表上看,是粉红色的,擦到脸上却很白,还有一股甜腻的香,能飘出很远。这些村癞子还会吹口哨,将食指弯曲了放进嘴里,用力一吹,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但他们也不随便吹口哨,只是见到漂亮姑娘时才吹口哨,看到那些拉屎都不揩腚的邋遢村妇经过,他们才懒得吹呢。那些听见他们吹口哨的姑娘们虽然红着脸走开了,可是他们并不生气,如果是几个姑娘结伙走在一起,她们就会快步走开,然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骂那些村癞子。后来我才明白,那叫打情骂俏。所以说,有些词,比方说打情骂俏这个词,我并不是查词典才弄明白的,而是在现实生活中感悟出来的。可是有一点我却没弄明白,那些姑娘们又精又灵又漂亮的,怎么就看不出那些村癞子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流氓呢?

这时,那个叫七黑的领着村癞子们离开供销社门口,朝赶集的人群中走去,大概是快到晌午了,好去搞点鱼肉,中午喝点小酒。客观的说,这些人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就拿那个什么七黑来说吧,还做过一件好事呢,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只不过他没有坚持一辈子做好事罢了。有一次,和供销社一条街的王大膏药的老婆难产,就是因为这个七黑才渡过难关的。原来这个王大膏药祖传制膏药的秘方,不论你得的是什么病,他一律给你一贴膏药,在人们的印象里,他的膏药似乎包治百病,于是村里人就都叫他王大膏药了。王大膏药和老婆结婚多年也没生孩子,村里人就开始风言风语了,说王大膏药是卖假药坑人做损了,该着没孩子。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王大膏药没有生育能力,到医院一检查,他的精子数量也够,精子活动性也很强,也不阳痿,也不早泄,完全够受孕的条件。那么问题就出在他老婆身上,经过医生检查和仪器检测,发现他老婆输卵管先天性闭锁,这就难办了,需要疏通,必须手术。其实子宫两侧各有一条输卵管,几千万到上亿个精子进入女性生殖道,最终能够进入输卵管的精子也就几百个,这几百个精子,到最后也只有一个最强健、跑得最快的一个能够进入卵子体内,去传递父系遗传物质,步入延续生命的历程,这个残酷竞争的过程,比今天考公务员和乡村教师还激烈,相对而言,考乡村教师还是容易一些的。雪上加霜的是,两条输卵管里只有一个里有卵子,这几百个精子兵分两路进军,注定要有一支兵马走错方向,无果而终,这也和考公务员还是考乡村教师的道理是一样的,你一定要选择你最拿手的那个考,考中的机率才比较大,跑得快没有用,关键是选对方向。

不得不佩服现代的医学,王大膏药的老婆做完输卵管疏通手术后不久就怀了孕,当那年早春第一行北飞的大雁出现在多耐额弗罗驿站上空时,王大膏药的老婆就已经显怀了。她经常一手搭在后腰一手扶着肚子站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洋溢着喜悦,仿佛向每一个经过门前的村妇昭示着:看,我也要生孩子啦!更确切地说,她是在表达:看,我也能生孩子啦!此时的她已属于高龄孕妇了,有生育经验的村妇们都明白,这样的孕妇生育时是有风险的,当地有个谚语:男子怕马前马后,女子怕产前产后。那些村夫却不太懂得这些,看到挺着大肚子的王大膏药老婆,还打趣道:老马下驹,老牛下蛆,我说老王大嫂,你这么老能生啥呢?

王大膏药的老婆立马回敬道:老娘是老蚌生珠!你老婆能吗?

村夫没有捞到便宜,自言自语道:这个老河蚌!

从那以后,人们都叫王大膏药的老婆为老河蚌。

老河蚌生产的时候,在家里折腾了一天一夜,那时也不兴往医院送,都是请来老娘婆在家里生,乡村的人把接生婆叫老娘婆。老娘婆庞四麻子媳妇急得团团转,王大膏药还请了大神。神也跳了,香灰也喝了,艾也炙了,蒸气也熏了,催生大膏药也贴了,均不见效。老河蚌水门子都开了,疼得她撕天喊地的嚎,可就是生不下来。家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听着老河蚌高一声低一声劁猪般的嚎叫,且声息越来越弱,人们都在心里想:老河蚌怕是挺不过去了。正在这个时候,七黑领着几个村癞子从门前路过,一个小孩子眼尖,一眼看见,就像看到天神降临,大声喊道:七黑来了!人们也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叫起来:七黑来了!那声音像春雷从村庄上空滚过,接着就听到屋子里老河蚌猛然厉叫一声,随后,庞四麻子媳妇冲出门口,激动地喊叫起来:生了!生了!生了一个带把的!

转年春天,老河蚌抱着儿子出现在供销社门口,人们都惊喜地叫道:看啊,老河蚌的儿子!当老河蚌的儿子能在村巷里跑的时候,人们还是叫他老河蚌的儿子,但后来,人们为了叫着方便,就都叫老河蚌的儿子为老河了。因为这件事,七黑成了一个传奇。

买完菜回来,我和老李就动手准备饭菜。在切肉的时候,老李发现肉里面混着两个猪奶头,这一定是我在听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卖肉那个狗小子故意混进来的。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我和老李觉得把猪奶子扔了怪可惜的,就和土豆一起炖在锅里。

不一会儿,菜好了。我和老李就着一盘炖小鱼,一盘猪奶子炖土豆喝了起来。

老李夹起一块猪奶头递给我:来,先吃一块。

我战战兢兢地夹起来,不敢往嘴里放,老李鼓励我说:吃吧,你就把这当成卖肉那个人他妈的奶子吃吧。

吃卖肉那个人他妈的奶子?那多恶心啊,他妈那么老,奶子上的老皴还不得一指来厚啊?!我脱口而出。

那你就把这个当成他老婆的奶或者他妹妹的奶,嫩!老李继续鼓励。

我把心一横,把猪奶子放到嘴里,内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赶紧跑出去吐了起来......

一杯高粱酒落肚,老李的话多了起来,用筷子点着猪奶子炖土豆说:吃得菜根,百事可为。这猪奶子比菜根好吃多了吧,人家古代的贤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贤人都行,你怎么就不行呢,难道你比贤人还贤?......

不久,老李就托人找关系调到县城的一所小学去任教了,宿舍里只剩下我自己住宿了。夜晚,我独坐灯下看书,在知识的殿堂里与圣贤对语,与先哲交流,也算自得其乐矣。

过了些日子,小工友为了早起给教师烧水和打扫办公室卫生方便,也搬到宿舍和我一起住。有一天晚上,他买了一瓶高粱酒,还有一瓶花生米罐头,灯光下,我俩对酌起来。我俩边喝边聊,聊得还挺投机。聊着聊着,他才开始透露请我喝酒的目的,原来他看上了秦咕咚的姑娘秦大馒头,想让我帮忙给写一封情书。秦咕咚的姑娘,脸圆圆的,像个大馒头,所以背地里人们都叫她秦大馒头。她的屁股更圆更大,挺好个菜板子,可惜就是有点烂心子。世上有一种女人,她们天生就迷人,一举手,一投足,总会有一种风姿在里面,她们是男人的地狱,也可能是男人的天堂;也有一种女人,她们往往不迷人,就像秦大馒头,有时也会在不经意间拨动某个男人的心弦。小工友的心弦就被秦大馒头拨动了。

现代的人恐怕都把情书给忘了,在当今充斥着QQ、微信、电子邮件和手机短信的年代,纸质的情书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那种传统的、富有想象力和浪漫色彩的情书几乎销声匿迹了。而我们那个时代,人们表达情感还比较含蓄,即使是写情书,也不是那种露骨的直白。现在的电子情书,无论文字多么优美,都缺乏性情上的生动。更可怕的是,电子情书可以轻而易举地复制粘贴上千遍,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删除得无影无终。那上面不带有彼此的指纹,不沾有彼此的气息,更不会散发怦然心动的温馨。我对工友说:情书,就要表达真情实感,要实事求是。首先称呼要庄重,不能暧昧。也不能太长,表达明白自己的意思就可以了。说写就写,我让工友自己先写,然后我给修改,再让他自己誊写一遍。他的情书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秦:

很冒昧地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我的内心有一种情感要向你表达。

你是一个端庄的女孩儿,你的端庄使我魂牵梦绕;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儿,你的美丽你让我怦然心动。所以,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你写这封信,向你诉说我的衷肠。

我知道你崇尚文化,而我只是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工友,这个缺憾常常使我自惭形秽,但我会努力,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愿用来世换取与你今生相守相望的缘分,请接受我的爱,我期待着和你恋爱!

我拿过情书看了看,认为文笔还可以,我呷了一口酒,吃了一颗花生米,对他说:有一个地方需要修改一下,就是最后一句话,我期待着和你恋爱的恋爱两个字要改成做爱两个字,因为爱不是恋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中国的汉字,最细腻、最准确、最优美,汉字充满了审美意蕴,一个字就是一件艺术品。做爱一词,既可以表现出一个男人的气魄,也能彰显出一个男人的魅力。

小工友也喝了一口酒,并且和我聊起了汉字,他问我:中国收入汉字最多的是哪个字典啊?

是《康熙字典》,里面收录了42174个字,笔画最多的一个字是三十六画,是齉。

小工友又喝了一口酒,那你说,汉字是谁造出来的啊。

汉字是仓颉造出来的,在没有文字以前,人们结绳记事、刻木为号,后来黄帝让仓颉造字。仓颉把不同事物的形象画出来代表这一事物,这就是象形文字。有一次,他外出,在河边看到一群人用一个三足鼎煮了羊肉和鱼,他喝了点汤,吃了点肉,认为很鲜美,于是就把鱼和羊组合到一起,这就是鲜。他离开这群人,在一片野果丛生的山谷,看到一群女子在采集野果,那时候猛兽横行,夜里女子们就在树上搭个窝住在里面,于是仓颉就想到了一个字,就是巢。第二天,女子们又开始采集果实,太阳升高了,她们边采野果边唱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天气很很热,女子们就把衣服都脱了,挂在果树上,光着腚子采野果,这时,仓颉又想起了一个字,这个字就是裸。

小工友又问:那时没有纸,仓颉把字写在什么上啊?

刚开始黄帝让他把字写在木板上,他说木板太笨重,不方便携带,黄帝听了很不高兴。

仓颉这个傻逼,黄帝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给黄帝提意见还不委婉点,显得他比黄帝多高明似的。

我喝了一大口酒,继续道:显得比自己的上司高明,这不仅很愚蠢,还会给自己带来诸多不良后果。因为没有人喜欢别人比自己更吸引人的注意,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总会遭到上司的憎恶,所以一个人应该学会掩饰自己的优点,如果你在气质方面超过别人,大多数人不会太在意,但是没有人愿意在智力上被别人超越。这其中的奥秘也很简单:你仰望星空,繁星点点,也都有自己的亮光,但它们却不敢与太阳争辉。

后来他把字写在什么上了?

写在一个大王八盖子上了,这就是后来的甲骨文。

聊着聊着,我们都困了,躺在炕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小工友把情书交给了秦大馒头,于是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直到秦大馒头都嫁人了,他还没有得到回音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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