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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看台||陶诗秀:时时刻刻陪着你

2020年04月19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陶诗秀 01 杨素仙下班回到家敲着房门,笃笃笃、笃笃笃,由轻而重没有回应。她犹豫着,也许周禅元还在睡觉,但是都中午十二点了呀! 杨素仙打开皮包找到钥匙,打开房门。周禅元僵直冰冷地平躺在床上,已经完全没有一点生命的温度。 杨素仙两脚发软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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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诗秀

01

杨素仙下班回到家敲着房门,笃笃笃、笃笃笃,由轻而重没有回应。她犹豫着,也许周禅元还在睡觉,但是都中午十二点了呀!

杨素仙打开皮包找到钥匙,打开房门。周禅元僵直冰冷地平躺在床上,已经完全没有一点生命的温度。

杨素仙两脚发软地跪倒在地,大声叫着:禅元、周禅元无声的眼泪落成一扇雨帘,断肠的雨帘。

开春的四月天,天地间到处蠢蠢欲动、欣欣向荣。他们居住的公寓外面,一棵每年开满粉红花朵的大树,满满挤着一树的花苞,要向世界炫耀一次热闹的美丽。

满树美丽的花儿会换成一树沉绿,明年它们还会再次美丽。周禅元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02

杨素仙跟周禅元十年前在菲律宾结婚,组成人人称羡的幸福家庭。那年杨素仙二十岁、周禅元二十二岁。两人都身材高,不像一般菲律宾人的矮。皮肤倒是一样的古铜偏黑,看着更有一份健康的活力。

杨素仙护士学校刚毕业找到工作。因为她甜美的鹅蛋脸,脸颊两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标准的美人一个。加上她瘦长的双腿,总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形象,追求她的男生从年轻的小伙子到事业有成的中年人,排着队争先恐后等着。杨素仙聪明应付、东挑西选,最后选中了做水电工程的周禅元。

杨素仙的闺蜜问她:那么多大学毕业生,还有硕士、博士的让你选,怎么挑个高中都没毕业,只读过职业技术学校的周禅元?

杨素仙笑得甜美地回一句:因为我感觉到他的情。你知道,感情的事就是靠感觉。我感觉到周禅元比谁都更爱我。

婚后第三年,住在芝加哥多年的杨素仙大姨,帮她申请到美国担任护士。

在大姨家住了一个星期,杨素仙就找到了护士工作。世界上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美国人更是会生病,需要的护士永远供不应求。

杨素仙很快申请到绿卡,一年后把周禅元接来,跟她团聚。

他们找了间公寓,搬出大姨家。因为英语是菲律宾的官方语言,他们没有语文适应的问题,适应环境对周禅元却是新的挑战。

两个人都瘦、都怕冷,住惯了四季如夏的菲律宾,他们像掉进冰天雪地的大窟窿。杨素仙到医院上班,暖气二十四小时把医院运转成温暖如夏的菲律宾。她是一条回归故乡的游鱼,住得安居乐业的舒适。周禅元的水电工常常在户外或地下室,室内室外来回,冷缩热胀地让他十分难于适应新环境。

他每天开车送杨素仙到医院上班后,就要跟寒冷像老朋友般相聚不散。怕电费太贵,公寓的暖气没有开得高。周禅元没有工作的日子,穿着暖身的内衣裤、保暖的棉毛衫、厚重的大衣,看着像个笨重的北极熊。

杨素仙不上班的日子,他们到shopping mall里,不买东西,只享受暖气。难得跟杨素仙共度休假,周禅元推掉所有上工的电话。

起先杨素仙上班一星期,有连着三天休假,周禅元就三天不接工作。杨素仙一个人的收入,两个人过日子,虽不富裕,却也不匮乏。

一天杨素仙说:我的同事们都有自己的房子,说租房子不划算。每个月付房租,一两年就可以做买房的首期款了。

杨素仙开始去加班,早班、夜班都做。

没有杨素仙休假的陪伴,周禅元觉得有点寂寞。

03

天气转暖的时候,周禅元的工作忙起来了。为了杨素仙,他象是采蜜过冬的蜜蜂,要把那甜甜的蜜装进杨素仙甜甜的小酒窝。

他们买了房子、选了家具,布置了一个温馨的家庭,过着大家称羡甜蜜的家庭生活

当他们打算养个孩子的时候,发现周禅元先天生理的缺陷,没有生育能力。这一跤把周禅元摔进谷底。任是杨素仙百般安慰:没关系的,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小孩,最好回菲律宾找一个。

周禅元表面不说,心底的寒冷像雪球越滚越大。

04

杨素仙有一个星期的休假,跟周禅元到达城看望杨素仙的二姨。从飞机上看到达城平坦的地势,像无边无际的地毯。慢慢降落时,看到绿色的树丛是一棵棵守卫的兵士,分散在地毯的这里、那里。杨素仙看着,拉着周禅元的手,对窗外指指点点,笑得两个酒窝陷进脸颊。

那一个星期他们忘了寒冷的芝加哥,忘了枯燥的上班、下班,周禅元忘了生活中的寂寞。他们过得愉快。

二姨喜欢杨素仙,也喜欢带点忧郁气质的周禅元。你们都那么怕冷,搬到达城来吧!这边四季分明,冬天最多落一两次雪,像撒一层面粉沾在地上,第二天就被风吹走了。

回到芝加哥的家,他们认真考虑。想到要打理卖房子、处理家具、找搬家公司等等一连串复杂的事情,他们也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碰到芝加哥一场几十年未见的暴风雪,他们终于找到最有力的证据,下定决心远离暴风圈。

卖房子等琐碎事,周禅元一手包办。他用脱离旧环境、开启新生活的心情,做得特别高兴,比他上班要开心许多。杨素仙只管上班赚钱、存钱,储蓄到新环境安置新家的费用。

他们选了四月中下旬开车上路。虽然初春天气,芝加哥还是寒飕飕的,有的地面积着薄薄一层雪。杨素仙穿了毛衣和羽绒外套,但是车上暖气很快让她脱了外套。里面一件红艳色的毛衣、一条普通牛仔裤,让周禅元看得眼睛直直的。

杨素仙喜欢红色,说是看着生气蓬勃。周禅元喜欢看杨素仙穿红色衣服,在她身上反光似地映照出一份喜悦。

周禅元说:素仙,你看着就是一朵红艳的玫瑰花。

周禅元的喜悦还掺杂着另一种情绪:终于要跳出这寒冷的冰窟了。新的环境让周禅元有一份模糊不清的希望,也许会带给他一些快乐的火苗。

他们像要补偿多年来没有度假的缺失,用轻松舒适的心情,把三天的车行开成铺满鲜花的道路。

晚上在旅店的床上,他们像新婚夫妻激情翻滚,翻越千山万水,累得汗水淋漓。

05

那天落着雨,不是大雨,但是高速公路车速快,每辆车溅起水珠滚滚,滚成一片片浪花。忽然一辆十八轮大卡车开过,一个大浪花像一面墙,压倒在周禅元的车窗玻璃,完全遮挡了视线。周禅元一个紧急煞车,车子翻转像个球,滚到路边安全岛。

周禅元爬出车子,看到杨素仙满脸鲜血斜卧在椅子上。他发出狮子的悲鸣:杨素仙你不能走,你等等我呀

直升机、救护车,一堆人拥过来,把杨素仙抬上直升机,给发疯的周禅元打了镇静剂。

杨素仙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头发剃了一半,头皮缝了五针、左眼角缝了十针。医生说再差一寸,左眼就要完全失明。

真幸运啊!伤疤拆线后还是漂亮的女子。医师、护士都这样赞美着。

杨素仙清醒过来,握着周禅元的手:你怎么这样瘦?

周禅元满脸泪水,只能一声声呼唤:素仙、素仙、杨素仙,你终于回来了。

杨素仙对翻车、直升机、医院的事情,没有一丝记忆。只有左眼角的伤疤提醒她,她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大灾难。

只要周禅元还健康活着,就一切没有问题了。

06

半年后,他们从二姨家搬到自己的公寓,杨素仙顺利找到离公寓很近的医院上班。他们的存款余额日日减少,杨素仙有时要加班多赚些钱。

周禅元却是整天恍恍惚惚,搬一次家,似乎搬走了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像车祸的发生,他才是受伤的人。不只是身体的伤,是心灵上的重创。

他深深、深深觉得对不起杨素仙,他最爱、最不能伤害的杨素仙。她每天刻意把头发梳成一面倒的,掩盖左眼角那条手术后两寸长的疤痕。

他躺在床上,用手抚摸那条小疤痕:素仙,我对不起你!

杨素仙转身抱着周禅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你在,我就很好。

日子晴晴朗朗、风风雨雨地过下去。杨素仙的收入足够两个人的生活开支。但是生活不是只有柴米酱醋盐,生活还有喜怒哀憎忧。杨素仙从来没有催促周禅元去找工作。她很享受下班回家后,即使大夜班清晨四、五点到家,周禅元总是安静地准备了小吃、点心,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周禅元表面做得自然轻松,内心蕴藏着些悲哀忧愁。他自己都分不清,为什么自己这样不快乐。

07

经过这次生死一线间,杨素仙长大了。她想着加班赚钱之外,生活里有太多比钱重要的东西。

连着有三天休假时,她带周禅元到达城去看风景。

新建的玛格丽特大桥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千丝万缕的白色钢丝,交错有序地飞舞在蓝天白云下。

好壮观的建筑啊!杨素仙握着周禅元的手。

周禅元握回杨素仙的手:是啊!很壮观的。

他们去水牛广场,看将近五十头栩栩如真的铜雕大水牛。个个表情动作不同,是哪位艺术家精心的雕琢。娇小的杨素仙站在大牛群中,活像小孩儿跟大笨牛捉迷藏。

他们去植物园看万圣节的南瓜展,整个园里大大小小共有上万个南瓜吧!用南瓜堆成整片小屋的墙壁、围成几个小广场,步道两边摆放一个挤着一个的大南瓜

他们看到两个伸着脖子的天鹅南瓜,长长秀气的脖颈,连鹅嘴都长得很像。只是蹲坐在一个圆圆厚重的南瓜肚子上,看着有些滑稽。有的长得奇形怪状,像外星飞来的南瓜。有的浑身长满疙疙瘩瘩,像得了南瓜痲疯病。杨素仙看得兴致盎然,跟美丽的天鹅南瓜拍照、跟丑丑的痲疯南瓜合照。

周禅元喜欢坐在面对白石湖的椅子上。白石湖紧靠植物园,一片广袤的草坪连结一片宁静广阔的湖水。周禅元的眼光停驻在那一片蔚蓝的湖水。他的心从身体里忽然跳了出来,飘飘忽忽就到了湖水的上空。湖面平滑如镜,有个人划着独木舟悠悠行过水面。

轻舟划远了,周禅元的眼光追随着小小的两道涟漪。如果我是那轻舟上的人,就这样划着小舟,一直流下去、流下去

他看到湖水的深处,靠边有浅浅的水草,再下去就是暗色的绿水幽幽。嗯!那里多么安静,鱼儿游水的姿态那么悠然自得,蹦上跳下。我如果是其中一条小鱼

这些杂乱的臆想,总在杨素仙一声禅元,天晚了,我们该回家了的催促中消失远去。周禅元有些梦游般,回到现实的生活。

08

美国的失业率到达多年来最低的指数,很多建筑物的玻璃橱窗挂着help wanted的招贴。

周禅元有一天说:素仙,我要去找份工作。

好呀!我的同事,还有二姨,都说你应该去工作。

同事和二姨的话,让周禅元有了压力。他积极去应征面试。

找到一个小建筑公司做零工,做了几个月,公司贷款出了问题,停工了。

一家开出租公寓的中国老板录用了周禅元。做了三个月,老板给了他一张支票,请他不必再来了。老板的理由是:我们小公寓几个墨西哥工人就足够了。他劝周禅元去找个容得下他的大庙。

这个理由让周禅元隐隐觉得不安。

那个老板给杨素仙打了电话:你是周禅元的太太吗?我要跟你说,你应该带周禅元去看医生。他工作中常常恍恍惚惚,精神不集中,这样很容易伤到他自己。我是好意告诉你,其实我满喜欢周禅元的,比我那些墨西哥工人好很多。但是他似乎有轻微的忧郁症。

杨素仙就不让周禅元再找工作。禅元,我多加几个夜班,我们两人的生活没有问题,你就在家做家庭煮夫。顶多我们暂时不要买房子,省了好多麻烦。

周禅元感激地看着杨素仙,那眼光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些杨素仙看不到的余光晃动着。

半年多后一天,杨素仙的二姨到她上班的医院,跟她一起吃午餐。二姨很直接地说:杨素仙,周禅元一个三十还不到的大男人,不能这样整天待在家里,会闷出病来的。

杨素仙有些迟疑说:二姨,周禅元工作的老板说,他好像有轻微的忧郁症。

那要赶快看医生呀!

我不敢跟他这样直说。

这种事不能拖的,亏你还是护士,这点知识都没有。拖到病重了,那就药物都不一定治得好。

09

杨素仙找了一天晚上,握着周禅元的手;周禅元,我要带你去看医生。你只有一点点轻微的忧郁症。

谁说的?

那位开公寓的中国老板跟我打电话。

啊!周禅元眼光茫然,好吧!我在家也常常胡思乱想,看看医生也好。

杨素仙带他去自己工作的医院,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医生跟他们说:不是轻微的,他这样子有一段时间了吧?这药要按时吃,不能每天待在家里,要常常出外走动、走动。

周禅元很配合地吃药,也每天出门散步,不再孤独地蹲在家里。

有一天他走到隔两条街的住宅区,看到一户人家的大门槛坐着一位女子。以后他走过那住宅区,那个女子每天坐在那里,跟每个过路的人伸手打招呼:嗨!她也跟周禅元同样伸手,同样一声嗨。

后来周禅元看到她不但跟过路的人说嗨,跟开过的每一辆车子也摇手说嗨。周禅元看不清车里的人有没有回应。好像这女子也不要别人的回应,只是机械地每天做着同样的动作。

有天那女子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近周禅元,跟他攀谈起来。

原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子,至少有六十岁吧!她用愉快的声音说:How are you?

我看你每天都走过这里,你住在附近吗?

虽然一把年纪,脸面却经过精致的化妆,眼影、浅浅的胭脂、鲜红的唇膏。连穿的衣服都颜色搭配合宜。是个十分会过日子的人,怎么天天早晚坐在门槛上消磨时间呢!

我的名字叫安妮。安妮先伸出手。

我是周禅元。他轻轻握一下安妮的手

话匣子一开,安妮好像找到了知音,向周禅元简单介绍她自己。

我都七十八岁了,六十五岁退休。我先生过世三十年了,只有一个儿子,住在阿拉巴马州。他不常来看我,早几年我还回去过感恩节,这几年跑不动了,就不去了。

怎么不搬去跟儿子住呢?

他有自己的家庭,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好的。

周禅元想:就是太寂寞了。

两个寂寞的灵魂有了共鸣的对象,他们成了忘年交。

周禅元每天回家,向杨素仙报告他跟安妮的对话。杨素仙安静地听着,很好呢!杨素仙心想,周禅元遇到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

10

周禅元回诊,医生说进步很多,把药的用量减少了三分之一,鼓励他去找个part time的工作。

他又去找那位中国老板:我的病治好了。老板当场就用了他。

达城的四月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周禅元喜欢阳光的日子,天地明亮,空气里唱着快乐的歌声。

他还是每天走路,因为走路会看到坐在门槛的安妮,像在等着他似的。

告诉安妮找到工作了,安妮拍着他的肩膀:太好了!周禅元忽然觉得像遥远的母亲在拍着他,眼里一颗颗泪水流下来。

周禅元,What happen?安妮带着惊慌的神情,递给他纸巾。我想起我的母亲。

安妮请他进去,吃一块自己烤的蛋糕、喝一杯热咖啡。周禅元心情平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杨素仙这件事情,到底在别人面前忽然落泪,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在为杨素仙准备饭菜点心时,会带一份点心给安妮,互相品尝彼此的手艺。

达城的市花紫薇花一朵一朵掉落满地。没见过把自己装扮得这样多彩色的花儿:艳红、粉红、紫色、白色。从五月登上枝头,簇拥着展露自己的容颜,一直要闹到十月底,才渐渐安静下来。

没见过这样新陈代谢快速的花儿,每天有花开花落,人行道铺满了它们殒落的花瓣。达城今年多雨,从八月就轰轰烈烈每天淅淅沥沥,太阳睡在厚云上面,不肯露脸。

太阳也跟我一样得了忧郁症。

周禅元走着湿答答的路面,踩着一地的紫微花瓣,内心分外伤感

再回去看医生,医生说:怎么这次病情没有什么改善呢?我给你开剂量重一点的药吧!

剂量重的药,让周禅元整天昏睡,像顶着千斤石,连出门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辞了做了三个月的工作,也难得出门走路了。只有杨素仙夜班回来,周禅元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开口说话。

他没有精力为杨素仙准备饭菜点心,杨素仙带着从餐厅外卖的食物,跟周禅元两个人边吃边说些话。周禅元吃得少,话也说得少。

禅元,你吃得这么少,冰箱里给你留的便当都没动。要多吃才会身体好,你要快点好起来。怎么现在也不出去走路了?好久没看到安妮了吧?不能这样整天窝在屋里的。

安妮来了电话:周禅元,你好吗?好久不见你了。

第二天安妮就去敲了周禅元家的门。她看到周禅元,吓了一大跳。你怎么瘦成这样皮包骨啊!

周禅元没说一句话,眼泪成筐地落下来。

安妮打了杨素仙的手机:一定要立刻送周禅元去住院,他病得太厉害了。

11

住院的周禅元每天有护士陪着他走路、做运动。看着他吃完三餐。

安妮来看他,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脸面有了羞涩的笑容。

他每天打电话,要杨素仙来病房看他:杨素仙,我想你!有时一天三、四个电话。

杨素仙有时抽不开身,晚去了,周禅元会发个小脾气:怎么这么久才来?

只有杨素仙一份收入,她很少有休假,她又在另一家医院做part time。夜班上完,她会陪着周禅元,几乎天快亮,才回去睡几个小时。

因为同是医护人员的关系,杨素仙的人缘好,医生、护士都睁一眼闭一眼,不赶周禅元出院。

杨素仙的黑眼圈没逃过周禅元的眼睛,更没逃过二姨的注视。周禅元握着杨素仙的手,杨素仙,你瘦了,我连累了你。

但是第二天,他还是几个电话追着杨素仙的耳朵。

12

医生最后一次复诊后,把杨素仙和周禅元一起找过来:周禅元现在情况都稳定了,医院也不能再住下去,回家去重新开始新生活吧!你这么年轻,找份工作、生个孩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医生的每一句话周禅元都听着顺心,直到那句生个孩子,像一把剪刀,把所有的顺心剪得七零八落。

他们牵着手走出医院的大门,周禅元,我们回菲律宾领养一个孩子吧!

周禅元还在被剪的伤痛里疗伤止痛,没有听清楚杨素仙的话。

13

周禅元没有去找工作,他每天上午九点、黄昏六点,两次走路去跟安妮聊天。早晨喝杯咖啡,黄昏吃个下午茶,配一块安妮自己烘焙的蛋糕。

有时周禅元自己也带着为杨素仙烧的中国菜。是的,他又开始给杨素仙准备饭菜、点心。这就是周禅元的三份工作:上午、黄昏拜访安妮,白天做家事、睡觉休息。

他觉得自己也很忙碌,不能再找别的工作。

周禅元住院的时候,二姨教会了杨素仙开车,考取了驾照。她带杨素仙去银行开了户头,办了信用卡。

真不相信,你来美国这么多年,这些生活的基本技能一样都不会。

十二月的一天,杨素仙开车带周禅元去植物园。

杨素仙,你开车的技术不错啊!

我还是不敢上高速。

植物园的花草树木充满冬日的萧瑟,只有不同种类的日本枫树红得闹意盎然。周禅元穿着厚重的大衣──他越来越怕冷,戴着围巾、手套,握着杨素仙的手,眼睛直直地望向湖面。湖面平静得跟他的心灵一样寂寞,偶尔几只鸥鸟低飞过,蜻蜓点水般又随风散去。

圣诞节近了,植物园布置了好几个以圣诞节为主题的亭子。基督诞生的马厩、十二门徒的晚餐、三王来朝的人像。每个布置都是真人身材的穿着,银白、浅灰、浅蓝色的丝织衣服,脸面刻画栩栩如生,手持的高大木杖都是实木制作。悦耳的耶诞夜歌声来回播放。看着、听着,周禅元感动得要强忍着滚动而出泪水。

安妮会在杨素仙休假时,请他们去她家吃一顿午餐或晚餐。周禅元那一顿饭吃得开心。

杨素仙说:周禅元,你每顿这样吃,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偶尔周禅元也会做几个中国菜带过去。

他们像亲密的一家人,一个母亲带着儿子、媳妇居家过日子。

14

春天来了,公寓外那棵大树顶端常常有早起的鸟儿,报春般叽叽喳喳闹起来。周禅元脸颊长了肉,看着丰润些。推开窗,他哼着歌儿跟鸟儿对唱。唱着、唱着,鸟儿飞走了,他才觉得一屋子都是静静的寂寞。他要走路去跟安妮说说话。

一个冬天他怕冷,很少出门,互相的聚餐也因为天冷减少了次数。周禅元,真高兴看到你。我正要告诉你,我要搬家了。

周禅元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你要搬家了?一脸的惊诧,好像谁在他脸面泼洒了一层冰来不及躲开,被冰得脸颊结了霜。

什么时候搬呢?搬去哪里呢?他慢慢安静下来。

等房子卖出去以后,搬去阿拉巴马州跟我儿子住得近。周禅元,你知道我这么老了,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有时真的好寂寞。不是你和杨素仙,我早就搬走了。我舍不得你们的。

周禅元忽然泪水像雨水般止不住。安妮让他进到屋里,自己眼里也湿润起来。她拥抱着周禅元:孩子,孩子周禅元听到母亲遥远的呼唤,嚎啕大哭着,妈妈啊!

15

因为日本Toyota汽车公司在达城设厂,带动所有企业繁荣兴旺,房价也跟着节节上涨。安妮的房子买主出的价钱比她自己要价还要高,上市一个星期就成交了。

搬家公司一个大卡车把所有的家具装上车。周禅元看到那套他们曾经聚餐的桌椅,被两个工人用厚重的塑料纸层层包得严实送进车厢,跟他再也不见面地把他抛弃了。

他和杨素仙开车送安妮去机场。安妮轮流拥抱他们。她在杨素仙耳边轻声说:好好照顾周禅元。

看到安妮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周禅元的眼泪又出来了。

杨素仙挽起周禅元的手臂:我们回家吧!不要难过,周禅元,你还有我啊!

周禅元揽紧杨素仙的肩膀,心底吶喊着:希望我永远拥有你。

16

一天周禅元认真地思考着:杨素仙一辈子跟着我,我能给她什么呢?我连一个孩子都不能给她。将来我老了,她也老了,我们都老了。我走了──我是一定比她先走的,谁来照顾她呢!

不,我不能等到她人老珠黄。我要她现在还这么美丽动人时找个好人,陪她走完漫长的一生。

杨素仙,我们离婚吧!

周禅元,你疯了!

我没有疯,你现在很容易找到一个比我好的男人,陪你过一生。不能等到你老了,谁来陪你呢?

再好的男人,也没有你对我好。周禅元,我也不会去爱另一个男人,不管他多好、多优秀。我们结婚前,我抛开那些比你优秀的人我现在也一样。你最爱我,我也最爱你。我们永远分不开。杨素仙说得声嘶力竭,眼眶里储满泪水。

杨素仙很少落泪,脸颊的两个小酒窝是用来装甜美的笑容,不是用来盛苦涩的泪水。

17

周禅元在杨素仙的泪水淹没下,用住院时偷偷积存的安眠药,结束了他三十二岁年轻的生命。

杨素仙再一次读着周禅元的遗书:

亲爱的杨素仙:我要离开你了。从来到美国,我就是个被砍断根的废人。这废人綑缚了你许多年,现在你可以松绑过你自由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爱你的我,会成为你这样重大的负担。生命本来就不是天秤上平衡的重量,你在高处、我在低处,只能仰望着你。

我曾经答应要永远照顾你,我也曾经希望永远拥有你,但是我终究失去了一切。

杨素仙,在这边那边我都是爱你的。你好好过往后的日子,让我放心,好吗?

18

杨素仙捧着一捧周禅元生前最爱的红玫瑰,去看望长眠地下的周禅元,陪他说说话。

周禅元,你最怕寂寞。我虽然不能天天来看你,但是我的心时时刻刻陪伴着你的。你最爱的素仙长大了,长得比以前坚强了,也比以前长老了!有一天我会找到你住的地方,我们再一起过日子。现在听你的话,会过好每一天,你放心吧!亲爱的禅元。

【组稿 靳翠菊】

作者简介

陶诗秀,女,机关退休职员,现居重庆。热爱文学,近年在《北方文学》《躬耕》《唐山文学》《故事大王》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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