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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林】台湾路

2020年04月09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村里路面全部硬化是近几年的事,我们庄通往县城公路的路早在九十年代就硬化了,人称台湾路,还有人称资本主义路。阴雨天当别庄的人经过时总这么说。边说边瞟一眼路边地头一座水泥圈围着的坟头和矗立的碑。那是大牙的坟。碑和路是他的儿子修的。当然他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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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路面全部硬化是近几年的事,我们庄通往县城公路的路早在九十年代就硬化了,人称台湾路,还有人称资本主义路。阴雨天当别庄的人经过时总这么说。边说边瞟一眼路边地头一座水泥圈围着的坟头和矗立的碑。那是大牙的坟。碑和路是他的儿子修的。当然他是不知道的。

我出生在70年代,对大集体还有印象。庄前面是一块生产队的菜园。现在已经化成新宅基地住上了人家,包括我家。当初管理菜园的是一个个高相貌堂堂魁梧的人,他镶了两个门牙,人们叫他大牙。小时一个夏天和小伙伴们跳江,远远跑向河跳下来,上来再跳,你来我往,如此反复,玩得尽兴。他刚跳下去,一个伙伴正从水底往上窜,头顶掉了他的两个门牙,鲜血染红了河水。一个捂嘴叫我的牙呀,一个抱头叫我的头呀。也有人叫他菜把。至于他的大名已被遗忘,几乎无人知道也无人叫。他常在园里埋头忙碌,园子旁边有一个草棚,晚上就住在那里。园里各种蔬菜,各色的花五颜六色,西红柿,菜瓜,还有翩翩起舞的蝴蝶蜻蜓蜜蜂,鸣叫的知了,叽喳的鸟雀,吸引着我们这些孩童。可是他不允许小孩子们进,倒在没人时允许我进去。大概是我没喊过他外号,按辈分应该叫他大伯,虽然也没怎么叫过,也或许是他叫我帮忙我没拒绝,比如分菜时总是剩下最后一份迟迟没人拿。他叫我:你送过去。他说的送过去就是送到他的家,家里不是他的女人吗?我叫她大娘。他们不是一家人吗?但他很少回去。我把菜送去,大娘不冷不冷并不领情,不过也央我:把饭给那个人送去。小伙伴嫉妒叫我狗腿子,跑腿的。我好奇问队里的保管,保管也是个单身,保管笑笑:童养媳。为啥不在一起?保管意味深长一笑:他当兵时叫女特务强奸了,回来女人不跟他睡。只听说男的强奸女的,没听说女的强奸男的。似懂非懂,再问,保管神秘笑笑不肯说了。

东听一点,西听一点,虽有出入自相矛盾,但多少知道大牙的身世经历。大牙一家和庄里许多人家一样都是船民,撑船攥了一点钱,买了几亩地,慢慢就上岸了。他父亲有一个朋友在一个月黑风大的夜晚,沉船遇难,女人想把女儿卖掉再嫁,他父亲就把女孩留在家。女孩小他小一岁,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玩耍一同长大。那年他十八岁,她十七岁,他一表人才,她也长成了一个俏丽的大姑娘了。是当闺女嫁,还是娶了当儿媳,父母暗暗嘀咕,一直没达成共识。一则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二则当儿媳怕人说闲话。再等等,要是能娶一个品行相貌不次于她的儿媳,就当闺女,找不到,就当儿媳,所以就稀里糊涂拖着。而大牙早就喜欢上了,做梦就想她当自己的媳妇。一次大牙从外头跳水回来,见姑娘一个人在磨坊推磨。心里一颤,问:爹哩?到茶馆喝茶去了。妈哩?摘菜去了。没想到他这么多话,姑娘心里暗笑,抿了抿嘴,拨了拨额前的刘海。你一个人也不嫌累。说着上来帮她推。一长大,他们就很少独自相处,心不由得跳得慌。姑娘散发着幽幽的体香,使得他鼻子发痒。看到姑娘屁股浑圆地翘着,隆起的胸部如发的面团,像过年时才吃的白馍。推磨时胸部一动,令他呼吸急促。已经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爷爷十七岁就有了父亲,父亲十九岁就有了他,一点也不考虑他。近水楼台,家里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引逗人,没有就算了,好像挂一块肉,吊起胃口,好像爹妈还想当闺女嫁。天有些热,他后背沁出了汗,家里还没回来人。大牙蠢蠢欲动,吞咽着唾沫。四周静得很,偶尔听到几声鸡叫,有些喘不过来气,神使鬼差从后面抱住了姑娘,两手不知怎的落在了胸前两个柔软的肉包。姑娘吓得花枝惊颤,极力挣扎。又羞又恼:你流氓,看回来不告诉爹妈。挣脱跑到屋里嘤嘤哭。他清醒过来,意识到闯祸了,吓得跑出去了。爹妈回来发现气氛不对,一问,姑娘说是哥欺负她了。爹暴跳如雷,骂大牙不成器,看不把龟孙的腿打断。大牙自小怕爹,不敢回家,跑到河边,看见一条船经过,招呼了一声停下,跳上走了。出了省,船泊到一个集镇,身上没有钱,遇到一支部队招兵,报名就当了兵。

那时民国二十八年。他当的是国民党兵,李宗仁的部队。李宗仁的名声很响,打过台儿庄。可是他参加的部队军纪不见得有多好,士兵们吃喝嫖赌,抢劫扰民的事时有发生。有次在排长的带领下到一个村子里找吃的。他还没那么十恶不赦,发现一家贫穷的人家并没啥东西,有一个没钱医治躺在床上的儿子,一个面黄肌瘦没长开脸的姑娘。他看不过去说,我有一块银元,给你一半,你找我一半。可那家一文钱也没有,借也借不来,说出的话不好意思收回来,只好把那块银元全部留下。

在他当国民党兵的时光里,几乎没打啥打仗,基本上避敌锋芒,能跑就跑,没办法才抵抗一阵。他自豪的是曾杀死一个日本兵,但说起来也丢人。一股日本兵追着他们的队伍,摆脱不掉发生了一场战斗。一个日本兵冲到他面前,他个高,日本兵个矮粗壮,可日本兵凶神恶煞瞪着双眼恶狠狠向他扑来,一下子把他撂倒,骑在他身上掐着他脖子。几乎窒息时,他手抓到一把沙土,扔到鬼子脸上。沙子迷住了鬼子的眼睛,鬼子一松手,他一骨碌爬起,拿起上了刺刀的枪一枪刺死了鬼子。部队已经溃逃,他拎着枪在荒山野岭逃窜,不幸被一支游击队俘虏。那是共产党的游击队,这样他参加了八路军。他有他的光辉经历,他的部队属于聂荣臻的,他也算老革命,据说参加过整风运动。对于从国民党过来的他来说,是调查的对象。他没说因调戏家里的童养媳跑出来当兵,只说被抓壮丁的。当然他也讲了杀死鬼子的过程,虽不算辉煌,但也得到了上级的奖赏,他认得的几个字还是在八路军部队学的。后又入了党,当抗日战争结束时已经是一个营长了。

因为他当过兵,下雨的时候冬天夜长时庄里的人喜欢聚在他的草棚说闲话,看了战斗片比如《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喜欢到他那里议论。我曾想,我要生活在那时候多好啊,我也能成为张嘎一样的小英雄。人们坐满了他的床,坐了他仅有的几个小凳子,他只有蹲在地上,啪哧啪哧吸着旱烟,咔咔吐着痰,沉默不语,至多微微一笑。当人们不说时,他才慢慢说,鬼子不是好打的,我一共打死不到八个鬼子。要说这也了不起,加上国民党部队,一人消灭一个,两人消灭一个,三人消灭一个,也能把鬼子打败。理是这个理,往往没等举起枪,鬼子的炮弹就把中国军队炸死了。只有熬拖躲藏,逮住机会偷偷啃他一口,杀死他一个,不然咋打了八年,苏联才了不起,几天就把关东军打垮了。

另一个生产队也有一个人当过兵,他是抓壮丁抓去的,属于廖耀湘部队,东北战场被解放军俘虏过来。有时问大牙讨要些烟叶,和大牙谈一会。我曾问他:你们打仗时怕不怕共产党?他说:不怕,我们武器好,炮弹一轰,重机枪突突响,共产党抗不住火。咋被打败了?还不是国民党无能。你见过廖耀湘吗,见过,可是不敢看。共产党最大的官你见过没?分不出,有几个共产党大官走过,有人说,有林彪。光凭衣服看不出。我说共产党官民平等,他笑了:我被俘后,怕我们串联逃跑,分散在各班,班上几个人都监视我,专叫我扛收缴的重机枪。大牙扑哧一声也笑了,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慢声细语讲了他在部队的情况:比如明天打一个地方,晚上各班开会,定任务树目标。你打算打死几个敌人,缴几条枪。谁第一个发言就倒霉,后定的比第一个高。战斗结束,没完成的就要挨批。有的死了,把死者的战绩冒领也常有。

看了《南征北战》人们照例在他的草棚谈论。解放战争,一野难,二野苦,三野壮,四野傲,大牙所在的部队战果不行,也没排成第五野战军。解放战争开始,他参加了大同涞水之战,可以说是败仗。他带着他的部队在一个不出名的战斗中也失利了。最后打得弹尽粮绝,部队也只剩下连他在内的十个人。敌人一窝蜂冲上来。营长怎么办?一个战士问。是呀怎么办?像八女投江?没有河,像狼牙山五壮士跳崖?没有山崖。自杀,没有手榴弹,也没有子弹。拼刺刀,几个不同程度都有伤,他胳膊也中了一枪冲不上去,他们也都筋疲力尽。他做出了个愚蠢的决定:咱们搀扶着排成一排走向敌人,等敌人扫一排子子弹咱们都牺牲,宁死不做俘虏。看似视死如归,壮烈壮举,但敌人并没有成全他们,围上来没有放枪,他们被俘了。

被俘后他们被关押在县城的一个监狱里。敌人要他们投降,他们当然不投降。不但不给他们治伤,还折磨他们。他们互相鼓励着,坚持着。开始他叮嘱他们,都是一般士兵,干部都牺牲了。可是不小心一个战士叫了一声营长,他的身份暴露了,被单独关在一处,并且给他治伤,依旧劝他投降。后来审讯他的是一个女狱警警官,中统特务。女特务和家里的那个一样漂亮。本来一直打仗男多女少,女的解放军里只有文工团战地医院里有。女特务穿着笔挺的呢子军服,脚蹬马靴显得亭亭玉立,英姿飒飒,比解放军的宽松粗布军服好看多了。女特务问了他的姓名籍贯,结婚了没有。他近三十,按八路军的结婚条件,他还不够级别。解放战争开始,他们一直被动,哪有时间考虑这事。可是作为一个男人哪有不想的。家里的不知怎么啦,一定被当做闺女嫁了。他曾救过战斗间隙文工团到他们营慰问演出的一个女演员的命。开始喜欢上了他,见了几次面,可是她最终嫁给了一个师长。他只有失望的份。

外面战火纷飞,炮声隆隆,他和女特务争论着各自的党。他说他也当过国民党,还说投降都没好下场,元老张国焘投降了,还不如在共产党有影响。不过他也承认共产党也有不平等,比如他喜欢的那个演员,凭什么不嫁给他,不还是他的官小?具体的细节谁也不知道。人们有许多版本。曾听庄里有的说特务用美人计迷惑他,有的说特务也厌倦了打打杀杀,爱上了他。确实大牙长得高大英俊,样子很帅。我小时时听庄里一个人描述道,女特务喜欢上他,把他绑在刑具的床上,引诱他,在他的身上摩挲。女特务看他有反应后,就上了上去,强奸了他。添油加醋,听者血脉喷张。一个版本是他假意屈从,想利用她放了他和他的战友,没想到把握不住,弄假成真,做了男女之事。

战局在继续着,形势越来越对国民党不利。国民党一看大势已去,纷纷逃离。当解放军解放了县城打开监狱时,已经死了两个,没死的几个伤痕累累,旧伤还未痊愈。而大牙与他们都不一样,也还被捆绑着,但大牙的伤是新伤。据又一个版本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女特务鄙夷国民党的骄奢淫逸,深深依恋上了他,女特务临走时,要他一同走,说她有许多金条,他们可以脱离党派,远走高飞,到海外。大牙拒绝了。女特务恼羞成怒,把他痛打一顿。有人说苦肉计打他是为了保护他。

反正大牙被解救后,忌讳莫深,闪烁其词无法说清这一段经历,疑点有很多,再加上和别的战友不一样。好在没对党造成危害,但再也不适合继续留在部队,转业回了老家。

离开家乡十多年,果然物是人非,父母因病已死。只想着姑娘已经出嫁,没想到还在,已经成了近三十的老姑娘。他不辞而别后,父母确实想把她当做闺女嫁掉,并说不知还在不在世,但她死活不肯,说要等着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父母也不知道他到底把她怎么了,也认为做了男女之事。

她确实不想离去,不说养父母的养育收留之恩,其实她也喜欢他,怨自己,要是不那么矫情,好言相劝,由父母做主,她心甘情愿会嫁给他的,多少个时日,默默回忆着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心里是多么欢喜,陶醉,向往。等了十几年,也觉得兵荒马乱恐怕不在人世,她妈,亲叔叔也来劝她再嫁,她恼怒妈叔叔从没收留关心过她,不但不听,更不认他们。时常幻想着有一天从天而降,像戏曲金榜题名的才人佳人一样团圆。等啊等,却等回了一个有污点的人。她已经默许庄里人叫他大嫂,大牙屋里人。家是他的家,没法赶人家。允许他吃住,可不和他住一屋,也不理他。无奈他在菜园搭了一个棚。

大集体解散后,菜园批了宅基地,他只好回去。以前几十年的房子几乎倒塌,他请人扒了重盖了两间,一间女人住,一间当灶火。他在院子一边角落里又盖了一间草棚自己住。女人做好饭吃后离开,他才进去吃。

九十年代,大牙得了肺气肿,病恹恹躺在床上,床边放着吐痰的盆子。吃饭由女人端来,痰盂也由女人倒。我偶尔也到他的屋里坐坐,他没钱抓药,吃些偏方。听到他自言自语说道女人是道过不去的坎。终于在一天夜里死去,女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哭得惊天动地:你个天杀的,你个天杀的坑了我一辈子,谁说不跟你过,不跟你过我守这么多年做啥。我啥时插过门,不怕叫狼叼走,你个狼心狗肺,我还能不要脸,死皮赖脸,跟婊子一个样?

一年后女人也死了。他们没儿没女,一年到头也没人给他们添过坟,烧过纸。

又过了两年,一个冬天,人们在村头晒着太阳,笼着手拉呱着瞎话,远远望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驶来。土路坑洼不平,后面扬起一道灰尘。大伙不言语了,都直盯着车,不知道这车从哪来,到谁家。车子到人们面前停下。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向人们打听一个白书衡的人。许多人都说不知。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颤巍巍走过来,又上前问。老人说:是不是大牙,大牙大名就叫白书衡。死几年了。这是从车上下来一个贵妇人,保养得很好,一看就知道以前是个美人。人们围得越来越多,都来看稀奇。人们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男子,惊奇地发现,中年男子几乎和大牙一模一样,那个头那长相。他们买了鞭炮买了火纸,在人们的指引下走向大牙的坟。那里有四个坟,分别是他的父母,他的,说到最后一个,不知怎的一个人说:这是他爹妈收养的老姑娘,一辈子没嫁人。女的泣不成声,男的扑通一跪,叫一声:爸,我和妈看你来了。

于是便有了修建的坟,立的碑,又有了那条台湾路。

作者简介:白河,新野一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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