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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路:蓝 瓦(小说)

2020年03月19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蓝 瓦(小说) 一 两边高耸的山崖夹出一条江流。望去,像一条青线从山顶切割到底,就将山崖分成两半。江流岸旁,一茅屋死死咬住山崖伸出的脚,作静观江流状。这江流叫汉水。茅屋前坐一女人,怀抱留了瓦片头发的孩子,看着如练的江流,又似什么也没看。敞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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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瓦(小说

  两边高耸的山崖夹出一条江流。望去,像一条青线从山顶切割到底,就将山崖分成两半。江流岸旁,一茅屋死死咬住山崖伸出的脚,作静观江流状。这江流叫汉水。茅屋前坐一女人,怀抱留了瓦片头发的孩子,看着如练的江流,又似什么也没看。敞着的衣缝间,亮出深深的白皙的乳沟,兜着一掬一掬的鬼风。远处一黑点往近动着,渐渐地动成一壮实男人。女人就起身回进茅屋。

  灶里的火压着,只窜着不死的烟。女人放下孩子,拨亮了火,男人就跨进门来。

  男人先奔到缸边,舀了一木瓢冰牙的水向肚里灌下。喉结处似生一圆珠一阵滚动。静了饮,珠也就没了。

  集上那么多好喝的也没喝够?

  那是喝钱哩。

  喝钱哩也不喝一口?好久才去一趟。

  女人翻一眼男人,像是嗔怨。女人的目光似月下动着的水波。

  男人从女人手里接过饭。饭里升起的香气先香进了鼻里。

  柜里的白面不多了?

  女人没有回话,似没有听见。

  女人好久才说,快吃吧。

  吃什么也不是吃,又做这好吃的?

  好吃个甚!擀面,洋芋熬了一下;集上买的才好吃。

  男人每次出门回来,女人都要变法儿把饭做香。

  男人吃着,鼻腔有些发酸。别人是人,我也是人

  男人收回心思,只管去吃,一张脸全埋进碗里升起的雾中。

  月亮又被山尖吐出来。江流上似跳闪着无数银币。

  如豆的灯,把男人和女人的影子放大在墙壁上。

  女人纳着鞋底。针不时在发际划一下。女人的眼在灯下很亮。

  男人吸着旱烟,烟管烧得咝咝地呻吟。

  我也要烧瓦!

  女人似没听见。抽绳子的手掀起一些微风。女人的小手粗糙得很,手心手背似烙了许多蜘蛛网。

  我也要烧瓦!

  女人看他一眼,又低头扎鞋底。女人好像常给男人做着鞋。男人没记过一年穿烂了多少双。

  一千瓦卖六十块,两千就是一百二十块,三千就是一百八十块。划来得很。

  那就烧吧。只是那活可毒呢!

  是毒哩。也没个好帮手。

  不要。将来算账是生气的眼。自个挣,得多少是多少。

  灯灭了。月亮含进窗口,是一张老镰刀。

  女人细细地喘着气。男人头部的炕沿上搕了许多烟屎。男人翻了个身,又看月亮。

  女人醒来,男人的被空着一个圆洞。

  女人再听,就听见镢头挖地的声音。女人熟悉男人的力气。

  女人寻到挖地的声音。男人像一只土鼠。洞前已堆了小山样的土。男人脸上的土有的被汗水渍成粗细不一的道道。女人心疼着男人。就也去当土鼠。洞前的土越长越高。

  男人钻的是装一万坯的瓦窑。

  窑钻成了。夜里,男人心里很高兴。女人也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男人去汉水边挑水和瓦泥。男人挑过三趟时,女人也去了。女人背上贴着孩子。孩子的眼明明亮亮,手在舞,足在蹈。

  你算了挑。

  这一大山土,你一人甚时挑够水。

  也快。

  快甚,累倒了就没了你了。

  男人笑笑。

  那土渴得真焦,一担水泼下,只一点湿印儿。

  男人白天挑,夜里也挑。白天桶里晃一点红日;夜里桶里动一轮白月。

  男人夜里舀水时,常弄破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泼辣;女人也弄破水声,没男人的响。

  男人挑一回,在心里算一回,一千瓦卖六十,两千卖一百二十,三千卖一百八十,一万就是六百。

  男人的肩痛得不敢挨担。痛着痛着又不痛了。不痛了时,水偏不需要了。

  接下来是踩瓦泥。

  泥淹过男人的膝盖。踩瓦泥一般是牛踩。男人就作了牛。

  初踩如孩童玩耍。泥吻腿时发出稀奇古怪的响声。腿脚抽出的瞬间,泥口就合了,腿脚踩入,泥又张口紧紧地将腿脚噙了用力嘬吮。踩过三日之后,男人似没了力气。每踩下去一脚,膝盖一下的部位仿佛被绳缚了般胀痛。脚再抽出时,泥发一声怪叫,一副大张着口吃惊的样子。男人眼前就似张着无数口的海洋。男人两腿如林的黑毛被泥咬得一根不剩,腿脚血赤赤红。男人每踩一脚都怕那泥口的嘬咬。

  女人看出男人脸上的疼痛,就也去帮男人踩。女人踩了几趟,身子也如那泥一般。每抽一次脚,身子就拧一回麻花的样子。

  男人捏一块泥一抻,泥长成女人擀的长面。男人笑了。

  男人的脸被日头熏成酱色。

  女人瞅住男人看好久,这是他吗?

  男人见女人瞅他就也看住她笑笑。

  一千卖六十,一万就是六百,就五百吧,就四百吧,也好。还不知是成是败呢。

  你盼着败吗?

  男人的脸阴森森的恶相。

  女人顺下眼,不敢再说一声。

  男人把泥又堆成一座小山,用铁铲切成长方墙。男人被几堵方墙围在中间。

  男人做瓦坯了。

  稀稀疏疏的树枝搭的凉棚,筛万千如拳如豆的日光印在泥墙上、男人的脸上、身上。男人动时,似缀了一身明珠闪耀。

  男人只穿裤衩,光着膀、脚。胸膛是酱色的。壮实的膀间胸间似潜着无穷的力气。动时,四伏周身的力全鼓成一塄一塄的硬肉,参差坎坷地从肤下露出来。腰际围一块旧布,布上沾满了黄泥。

  瓦刀在坯桶上携水拍摸的样子像是给孩子洗脸,左手扳一下坯桶,坯桶就半天转着,猛地又被手拉住。这时,瓦刀磨得坯子闪闪发亮。哪儿有疵点,刀角从坯沿要割弃的地方挑一丁点补上。只啪、啪一摸,疵点就没了。男人再提桶在沙地轻轻一沾,就快步放到太阳下,万千次重复一样的动作。

  太阳下,瓦坯布成万千个圆齐向天空张着口,口口都含着当空一轮红日。万千瓦坯在如火的烈日下渐渐变色,,一直到干得一敲当当作响。一只瓦坯最快也要两三个毒日烘烤。男人常在半夜光着身子出来看天,若有雨云,就推醒女人一齐收拾坯子,第二天再搬在烈日下。

  男人做坯子时,女人就坐在一旁奶孩子。衣缝里又亮出深深的乳沟。女人似望前面的江流,也似什么也没看。有时,女人定定地看男人做坯。

  一万页瓦坯终于做够了。

  又开始到十多里远的山里拾烧瓦柴。

  男人在拾柴的路上,不时又盘算一回今后的好处,脸上就露出要笑的意思。

  女人硬是也到山里背了一回柴。

  青翠的山林里,常溅着鸟鸣。男人和女人坐在绿茸茸的草坡上,青草散着日光烤出的香气,直往他们的鼻子里钻。

  窑前的柴攒成一座小山时,男人在夜里很高兴。男人高兴时,女人也很高兴。

  第三日是开火的日子。男人走二十里路从阴阳那里看了吉日。

  吉日的一天,男人将酒水茶水举过额头,祭天、祭地、祭财神。企望着瓦能烤成鹁鸪色的蓝。

  一粒火在窑口里红了一下,渐渐地变大,舞蹈了一阵,就在膛间弥漫。窑顶上,一根烟柱直直地钻进云天里,像云天的支柱。

  窑膛里,似填满了红云,云涌云翻,烧成一炉红色的微笑。男人望着,女人也望着,男人的脸被映得绯红,女人的脸也映得绯红。

  男人看着看着,忽然仰天长喊:开窑了!

  喊声在江流上飘游了很久很久才散尽。

 

女人又坐在茅屋前奶孩子。眼望着江流,又似什么也没看。

  女人的衣衫似没什么颜色,女人却有着乌黑的发,嫩生生的脸,洁白整齐的牙齿。细看上去,她还是个姑娘的样子。身子软条条的,腰也细柔柔的。她原本才过二十岁的生日。只是,双眸似两颗濯洗着的寒星,浸在盈盈清波中。不时,越聚越多的波流从眼眶里汇成一颗一颗的明珠洒落在胸前孩子的脸上。

  女人并不出声,一任双眼不停地洒落着那珠。

  江流的下游,晃动着两颗黑点,越晃越大。近了,才看清是两条汉子。一个壮实,一个高大。

  女人挥了泪,起身进屋,鼓捣着灶膛。灶里没死的烟浓了一会儿,轰地跃起一团火光,火舌就百折不挠地舔着锅底。

  女人再揩了揩眼。眼眶里仍旧蓄着的水光使女人的眼显得更明更大。

  女人依了门框再望时,两个男人已走了进来。

  男人又奔到水缸旁咕咕地往肚里灌了一阵凉水,脸仰了许久才吁出一口气。

  男人的嘴唇仍显得干燥,口唇上翘着的干痂如河边龟裂的胶泥卷,双眼深陷。尽管男人显得很高兴,可那一脸倦容怎么也遮盖不住。仿佛刚患过一场死病回生,或刚遭受过一回绞心劐肚的折磨。

  男人看一眼比他高大的男人,又看着女人说,他就是我请的师傅。

  女人抬眼看那师傅。

  女人的莹莹目光刚挨在师傅身上,就觉着那师傅也正拿火辣辣的目光试探着她,忙垂了眼去装作拿碗。

  饭端上来了。是男人心目中的香饭,可师傅却吃得很慢,像是吃药一般艰难。

  男人有些不明白,女人也有些不明白。男人女人常偷偷拿眼望师傅,男人料定是饭不细,女人料定是自己做得不精。

  师傅西装革履,头发很亮。上炕时皮鞋也没脱。师傅的一身光彩和炕上堆积的被枕形成鲜明的对照。尽管那被和枕显得干净、整洁。不过,师傅的臂弯、腿弯处打了许多折,那衣裤就显得像着意迎逢主人的身形旨意似的。 师傅一笑时,两颗宽长的大板门牙更显得很霸道的样子,威风凛凛地站守在唇间。师傅不知哪方人氏,口语常叫男人女人听不明白。

  男人见师傅吃得不香,就对师傅歉疚地笑笑。女人也羞赧地露出笑容,接着就低头走了出去。

  师傅仰头哈哈笑着,说他在什么地方烧瓦,每顿桌上摆七八个、十几个菜,什么海参、鱿鱼、黄鳝,也没意思;董酒、洋河大曲、汾酒、茅苔喝起来也没意思;红塔山、阿诗玛、中华、良友吸起来也没意思

  师傅说的,男人从没听过,女人更没听过。

  女人尽着法儿做好吃的。男人像天天过年,师傅却无一顿吃得香甜。师傅吃得不香不甜时,就尽说在哪儿哪儿吃过啥,喝过啥,吸过啥。谁的瓦烧跑了窑,谁的一窑瓦出来全歪嘴弯腰。他烧了半辈子瓦,还没有个跑窑的。谁出多大的价请他,他都没有去。说着,仰头笑,一笑,那两颗威风凛凛的板牙又守望在厚厚的唇间。

  男人和女人都觉着对不起师傅。

  不久,师傅就流露出不想干要走的意思。

  男人忙跪下向师傅磕头,说师傅千万不能走;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就帮他烧了这窑瓦,工钱一定不亏待你

  女人也走过来,一脸忧愁讨好的相。眼巴巴看住师傅的脸,盼望着师傅不要走。说师傅走了,男人八成不活了,男人不活了她和孩儿还活什么。说着,泪水涟涟,双眸就愈显得清亮、晶莹,如潭水里浸着的两颗明珠。

  师傅见男人还没起来,女人这般乖顺,就多看了女人一会。

  女人见师傅的目光在她脸上摸过一遍又一遍,在胸上摸过一回又一回,脸早红了,几次欲将脸移开,却依然期望着师傅能答应不走,帮男人烧好这窑瓦。

  男人见师傅定定地看自己的女人,就也无可奈何地看着师傅的看相,心里盼着师傅千万别走。

  师傅就不说再走了。

  又是如山的土。男人挑着水桶到江流挑水浇这山。女人用绳子一头绾了孩子的腰,一头绾在桌腿上,让孩子在地上玩一只舀水的瓢,也去挑水浇这山。男人挑两趟女人挑一趟。男人劝女人别挑,女人嗔一眼男人接着挑。

  女人一走动,细腰就成了S样不停地抻长扭动。

  师傅翘着二郎腿,在树荫下一口一口吞云吐雾,看男人女人挑水。那雾一会儿是圆圈旋转,一会儿是一长棍直移,一会儿是一团乱麻罩在脸前。

  到了做饭时,女人就停了挑水回家做饭。进门,孩子满脸是土,口里流着土水,舀水的瓢已距孩子一丈多远孤零零站着,像一只张着的大口。

  不论是有月无月的夜晚,江流里常有水声被这一男一女弄破,在寂静的夜里如裂帛,如弹琴。

  水终于又挑够了。男人索性脱了长裤在泥海里一圈又一圈行走。走着走着,就走不快了。走不快时,男人仍坚持着努力想走快。脚踏下去时还容易,可抬腿时,腿上似缒了千钧之重,每抬起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男人的牙齿就咬得很紧。

  随着泥的韧性和稠度增大,男人的脚再抬起来,泥张着的圆洞很久也不弥合,整个泥海似张了无数大口,无数大口就齐张着咬男人的腿脚。

  女人看得很苦,又将娃用绳子拴在桌腿,给一只水瓢去玩,裤脚卷到腿根去减轻男人的疼痛。

  女人还没走出十步,就几次拧倒在泥里。倒时,女人总是慌忙扭转着腰肢不让身子歪倒,却总也无济于事。女人的胸上、脸上、手上就染了泥。

  师傅仍翘着二郎腿坐在树荫下吐着烟圈,看男人女人的花样。他看见女人软溜溜的身子在泥里扭动的样子很可爱。师傅看女人的时候就比看男人的时候多一些。

  有一天,师傅说泥踩好了。男人抓了一把泥去抻时,比上次长了三寸。男人很牢地记在心里。

  瓦坯是师傅做的。

  师傅做时有时很慢,有时又很快。快得男人看不清泥块是怎么切下来的,又是怎么穿在坯桶上的,接头是怎样弥合上的,釉基是怎样上上去的,只觉得师傅想切泥,想缝接头,想上釉,想切边,而真真实实看到的是已加工好了的瓦坯急待提到太阳地去。慢时,又仿佛精雕细刻,又似三心二意的样子。

  男人心里说,师傅到底名不虚传。

  男人也做了瓦坯给师傅看。师傅看过半天,蚊子似的说行,男人就陪着师傅一起做坯。

  师傅就在树荫下的乘凉的时候多起来。

  男人的速度也快赶上师傅了。

  师傅有时看他的目光很满意,有时又很生气的样子。

  男人对此有些想不清楚,也就不再去想了。

  晒干了的瓦坯泛着金黄色,手指敲敲,发出金属撞击的清音。

  瓦坯做好,师傅又流露出要走的意思。

  师傅在男人和女人又一次声泪俱下的挽留下没走,结果是再加五十元工钱。男人咬了咬牙答应了。

  男人又和女人到山里拾柴。

  男人和女人背秃了一面山坡。

  窑前又堆起一座柴山。

  男人消瘦了原来的壮实,女人也越发细了身材。男人和女人脸上却透出笑意。

  窑火是师傅亲自点的。火一开,师傅一步也不离开。男人也不离开师傅一步。饭是女人送到窑上的。男人这次决心看清师傅多长时日火烧得凶,多长时日烧得缓;多少火时,堵小了窑上的烟眼;多长时日封了火口,捂了窑,在窑顶盛上杀火的水。

  烧到三个火时(三日三夜),师傅让他来烧。

  师傅说,千万不能离开窑门停了火,否则,这蓝瓦是烧不成了。

  男人就狠狠往窑口挤柴。三根烟柱犀利地拔地而起,利剑般一直刺进天空,像是天的支柱,那般凶的风也吹不散坚硬如铁的烟柱。

  男人心想这真是奇怪了。忽见又一股更猛的风吹来,男人眼见着那烟柱轰地断了,满天满地都是烟雾,辛辣的烟味有力地往他鼻里钻。

  这时,男人听见女人如歌如哭的嚎叫。

  男人的心似遭了蛇咬。脸痛苦地抽搐着。

  男人不由自主向叫声奔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男人脸色越发难看,似一块死了的铁。

  男人又向叫声奔去。

  走出一段忽又折回来!

  停了火,这窑瓦就完了,一切就都完了!

  男人铁块似的脸又抽搐了几下。往火口塞柴的手软得没了力气。火光映红手背上、腕上暴起的青筋,肤下血液的奔突像蚯蚓在蠕动。

  男人有些眩晕的感觉。山无规则地倾斜,脚下一直向深处陷去。

  女人的嚎叫尖厉地响了一下就徐徐弱了下去,且透出起伏的颤韵。

  男人再听,什么声音也没有。

  男人再看窑膛,里面分明煮沸了一腔血水。

  

  

女人的身后,是一座瓦房。

  瓦房周围的地上,残留着一枝半茎的茅草。

  女人奶着长高了些的孩子。

  女人眼里的江流是一根死了静卧着的灰线。江流的响声女人没有听见。

  女人娘家门前也有一条江流。那时女人还小,山青了的时候,她常找伙伴去江边玩水。那时她最爱笑。

  忽然,女人看见江流下游飘动着一粒黑点。黑点一直向自己游来。女人知道黑点是男人。

  你还坐着呢?

  女人没有动。

  水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仍坐着。

  男人也穿了件西装,有些窄。紧巴巴的样子。腋下裂开二寸多长的口子,一张一张地露出赭色的皮肉。 赶明年,也买台电视让你看个够,比看河水受看的。

  女人仿佛仍未听见。

  那里面甚都有,还有男人女人炕上的事呢。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抬起头。

  北京你去过吗?那里能看见北京,还有中央的大领导。什么都有。

  女人还是没有起来的样子。

  我给你又买了件上衣,瓦蓝色的,可受看呢,你看喜欢不?我想着你穿起来的样儿才买下的。三十元。贵不贵?

  女人斜过眼,望见男人抖着给她的衣裳,脸上露出一丝惊喜,马上又回过眼看孩子睡着的样子。

  没买衣前你盼着这样那样的新衣你说活了这么多年也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现在有了你却不穿。皮鞋不是也买来了嘛,硬是不穿。

  女人硬是一言不发。

  男人觉得口渴,回屋放了包,捏了一撮茶叶丢进玻璃杯,倒了开水,端出来站在女人身旁。

  下一集你也去吧,听说省里的歌舞团来演节目,一张票三元,都抢着预订哩。

  自那窑瓦烧成鹁鸪蓝后,男人常常不敢正眼看女人。男人隐隐觉得女人常拿明亮锋利的目光望他,他就更不敢将眼迎上去了,作出有急事要去干的样子走开。

  男人一直觉得女人在生他的气。男人就尽着法儿讨女人喜欢。

  忽然,男人想起什么似的脸一喜。

  那松遭天报了!

  女人知道男人说的那松是谁,脸一红低了头。

  脸上被刀尖划了个十字;跪在地上求饶,最后割去了一颗卵子。公安局抓了作案的人,作案的是三个年轻人。

  暮色模糊了女人的脸色。

  夜里,男人盘算着将那旧窑废了,另钻一口装五万的新窑。劳力不够叫几个帮手,瓦烧成后付给他工钱,有了工钱谁不乐意来呢,也不亏待人家,每天有纸烟给他们抽,有油花的饭给他们吃。女人的做饭手艺谁不夸。他明显觉着,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巴结讨好的越来越多,连刘八万(都说他存款八万元)见了也露出特别关注的眼神望他。

  男人果真遂了自己的愿,烧出成色更好的鹁鸪蓝的瓦。

  这一天,男人又从集上回来,男人照旧给她买了新的衣、鞋;还给她买来一瓶霞飞增白粉蜜。

  睡下之后,男人说,他跟一家人说好,他去给他烧瓦,每窑三七分成。男人喜滋滋地说,这下,不出大力也能挣钱了。

  黑暗里,男人觉得女人的身子痉挛了一下似的。女人半天没有回话。

  许久,女人说,你也去当师傅吗?

  男人嗯了一声。

  女人又问,你也当师傅去吗?

  男人忽然觉着了什么,张了张口,没有将嗯说出来。

  女人再也无话。

  男人似有许多话要对女人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全被喉头的结挡了回去。

  第三天,男人就被请走了。

  男人走了,女人就老坐在瓦屋前看江流流动的样子。

  女人有时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起十七八岁时的一些梦。想着,就怪恨爹,恨爹不该生那场病;恨娘,娘不该把女儿卖钱;又恨男人,为什么要把屋卖了住了茅屋娶她呢?在搂住她的那一刻,她对他的恨似减轻了些,待有了孩子,对男人更多的是心疼、怜恤了。后来的日日夜夜,她已深深摸着了男人爱她的心,同时使她也一如男人爱她一样的爱他了。可是,为什么他自己那时也为什么那样软弱?是怕那瓦烧不成?是怕男人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事后,她曾一千次一万次地原谅他,可一千次一万次地不能原谅他,还有自己。

  女人想着,眨动一下依然明亮的双眼,看着已经炕墙一般高的孩子在院里玩耍,又把目光投向那在夕阳里仿佛一汪铜汁的江流。

  女人望着江流,又想起那日硬被男人拽着去下游二十里地去看省歌舞团演节目的情景。

  那可真是人山人海,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女人个个穿得花红柳绿,男人也多是光光亮亮的,有的男女竟大白日手挽着手,或一个搂着一个的腰走路。她羞得不敢去看,常常将脸别到一边去。

  集上,要吃什么有什么。人人大方地花钱,他们该不是偷的抢的吧?

  不一会儿,听得一阵锣鼓响。男人忙拉了她往门口挤,门口被两个男人两个女人把着。男人说话的嗓子是那么好听,女人细眉大眼,披着黑油油的长发,嫩嫩的嗓音轻轻哼唱着什么,在门口来回走动。

  女人眼望那脚下的走动停住了,细细的腰肢却还在摇摆着,可爱的样子使她不由停了脚呆呆瞅着。男人拉她一把,说开演了还愣着干啥。

  女人说那不在演着吗,多好看。男人说,那是把门的,台上出来的才是演员。

  女人望去,门里有一台子,台上果真一群仙女,像是刚从天上下来,长袖飘带随风舞动。女人只是张大了口,说不出一个字来。

  回来路上,女人一路无言,心里重演着台上的节目。想自己这些年的劳苦,若给那些演员,任咋是忍受不了的,就一万个想不通,人和人差别竟这般悬殊。又想只怕天生有人受苦有人享福的了。

  男人说,孩子长大了也要念书,不能还是个我。

  女人说,人家是省城里人才那样有能耐。

  男人说,等我挣多了钱,就把孩子送到省城去念书,长大了总和他们一样儿的。

  女人再看江流时,心里也似涌着一条江流了。

  忽然,女人从心底有些原谅男人了。再向江流望去,岸边正有黑点向近移动。

  女人忙回进屋里。

  炊烟就从屋里升起来了。

男人远远地就望见了那烟袅袅上升的样子,不由脚下快了起来。

原载《飞天》93年第1期)

作者简介:式路,原名陈睿达,礼县原文联主席,著有《如花的微笑》《蓝瓦》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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