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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格儿小说特辑:灯火之青一生亡

2020年03月15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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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鹿 胶格影评 文|碧鹿 1967年,在某个焦躁不安的清晨,溪尔接到上面来的通知。这一刻等了很久,而当宿命于某一瞬间真正降临时,它又如此不真实。北国的雪一直在不停地下,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然后她跟着队伍,三三两两挤上火车,坐了两天两夜,终于来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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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鹿 胶格影评

文|碧鹿

1967年,在某个焦躁不安的清晨,溪尔接到上面来的通知。这一刻等了很久,而当宿命于某一瞬间真正降临时,它又如此不真实。北国的雪一直在不停地下,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然后她跟着队伍,三三两两挤上火车,坐了两天两夜,终于来到南方。山路无比崎岖,刚进山的时候,她坐上生产队派来的拖拉机,一路颠簸不已。拖拉机上插着一面鲜红的旗子,犹如暗藏于这批知青体内沸腾的热血。

那是一个充满仇恨与动乱的时代,亦是理想与毁灭的时代。如鲜血般浓烈的红色,代表着希望与痛苦,犹如黄昏时的落日,亦是破晓时的黎明。一批知青继续南下,而另一批知青则留在这里。

祖国的山河犹如九点刚升的旭日,溪尔便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影子。这片南方水乡是她的梦想、她的希望,亦是她那句将生命献给我们伟大的祖国的誓言,是她最美的韶华。

那些知青,曾带着自己的梦想与激情,犹如一粒尘埃,被抛向这片未知的土地。时代迫使他们生根发芽,为祖国效劳。坐上火车的时候,两个知青聊起话来,谈的无非是梦想与爱情。溪尔静静地听着,打起了吨。刚下拖拉机,她便立马被安排到一个生产队中。几个同行的人和她一样,第一次来到南方。映入眼帘的是南方的山水,天长地阔。他们的眼界豁然开朗,一切从此不同。一位老队长来到他们的身边,对他们进行教诲,临走时嘴巴里面还哼着样板戏的曲子。

知青联谊是少不了的,年轻人心中最是热血沸腾。当天夜里,这批刚刚从北国来的知青便聚在一起,开始谈天阔地。有喜欢博尔赫斯的诗人,大声念着我给你大理石一般的祭奠;有喜欢唱歌的少年,高扬着嗓音大声唱着《绿袖子》。有人吹起口琴,就像《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有人跳起舞蹈,比《巴黎圣母院》里的爱斯美拉达还要漂亮。大家仿佛都还不知道自己成处于一个动荡的时代中,那些青年带着自己那颗热血沸腾的心,远赴梦想的旅程。

一群人说着说着,顿时热闹起来,只有一个男孩例外,他叫邓易文,从北京来的,父母是京城里的有名的教授。他亦是跟着大部队而来,来到的第一天便在自我介绍中告诉大家他喜欢电影,喜欢民国时期的影星胡蝶与阮玉玲,大家都觉得他不可思议。他随身带着鸳鸯蝴蝶派写的小说,在那个知识蛮荒的时代与众人俨然不同。

初到南方的他亦是带着梦想,改变祖国壮大山河,成为那群年轻人心中的誓言。溪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是在这场联谊会上。知青们烧起篝火,一起庆祝新时代的到来,生产队队长念起毛主席的诗歌, 众人喧哗起来。一切愚昧无知的梦想,被赐予生长的力量,用力地种植于这片贫瘠的土壤。

易文则静静地坐在林荫道里,溪尔看到他,立马走了过来,对他说:大家都说你是才子。易文笑了笑,说:我也知道你是李溪尔,这批知青里最漂亮的女孩。溪尔害羞地低下头去,乌黑的发辫着蘸着露水的清香,银色的月光打在她的头顶,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影。

那天晚上二人谈了许多,从西方比较文学一直到中国近代三十年历史,二人也都喜欢阿尼留斯的诗歌。溪尔喜欢民国小说,易文和溪尔说了一部阮玲玉的电影,叫做《神女》,说的是一位母亲为了孩子,沦为暗娼的故事。那个时候的一见钟情,便诞生于少年面红耳赤的笑声中。

过了好久,溪尔才从刚才的惊喜中抽离出来,她问易文:我们去河边吧,那里很安静。易文点点头,跟着他的步伐。那一夜,两个少年牵起了手,却好像打破了所有禁忌一般兴奋。谁也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爱情。

初来南方才短短半年,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与一位知青偷情被抓捕,女孩的父亲把女孩赶出了家门,逼迫知青娶她。这是一桩不情愿的婚姻,那位知青是溪尔的朋友,比她小半岁,尚还不懂事,于是他的婚姻就因这次初尝禁果,成为了一生的伤痕。

南方有着肥沃的土壤,和一望无际的长河。大家都是农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这批知青就被叫去谈话:只有农业才是社会主义的根基。一切反动力都将被杀死,所有辱没国家的人都必须受到惩罚。这是最好的年代,却亦是最坏的年代,所有的一切,犹如里面前的黑暗,等待破晓的那一瞬间。溪尔感到一阵茫然无措。

在乡村的批斗会上,溪尔看到村长被人五花大绑,台上的红卫兵举着喇叭高数他的罪行。村长被剃成阴阳头,脸上画满油漆,他站在台上眼睛里溢出泪水,台下的群众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可怜。有从城里来的工人被送到这里劳改,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工作。几个企图自杀的人被救醒,醒来后分到更加辛苦的农活。

红卫兵举着一条字幅,字幅上写着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大字,这是易文的笔迹,溪尔一眼就看得出。那时两个少年已经在一起,这是整个知青群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南方油绿的梧桐与茶树的掩映中,两具躯体向彼此张开双臂,二人深深地扎根彼此,发誓要永不分离。易文与溪尔高声阔论诗歌与电影,谈及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在这个知识蛮荒的乡村,热爱党与国家就是一切。只有在对方面前,二人才能自由,彼此二人是对方灵魂的归乡。在那样蒙昧的年代里,他们曾给过对方最好的韶华。

易文字写得极好,因此被派去做大字报的工作。每当易文写字的时候,溪尔便给他画插图,这里到处都是当年人民公社的影子,集体利益为一要为祖国效力,这些是当年那些少男少女铁铮铮的誓言,最终却只留下历史中的一段记忆。

两个人都不善谈,除了生产队的队长喜欢他们之外,所有人对他们都颇有微词,几个红卫兵看溪尔长得俊俏,想要和她说几句,没想到她在外人面前不喜欢吭声,令他们觉得极没面子。而易文则更是沉默,只有在溪尔面前才露出几丝笑容。半年前来的那批知青,只有三个人还剩在同一个队,那个可怜的少年默默地承认了他的婚姻,告诉父母,回了趟城里,被分去了另一个队。只剩下易文与溪尔二人相依为命。

村子里被批斗的罪犯被关在公社的柴房,其中有一个是从北京来的教授。易文的父母幸好提早退休,逃过了一劫。这个教授令易文想到自己的父母,他是一个心善的男人。看守罪犯的男人是生产队队长的表弟,与易文打过照面。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易文常常拜托他让自己进去见见教授。

在一个冬夜,就像溪尔离家时那般寒冷,易文来公社里看教授,并给他带来了一床被子。教授眼眶湿润,哭着对易文说:他七十年来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他问易文要了一盒火柴,说想点把火取暖,易文放心地把火柴给了他。

被流放到乡下的前辈有那么多,只有老教授一人能够默默忍受,易文佩服他的毅力,没想到今晚老教授却一直和他说过去的故事,说自己被流放的老伴、做了知青的儿子,说到半夜才让易文回去。临走之前,教授对他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对易文说:记得还要来看我。

那一夜易文睡得很沉,翌日清晨,从村子的另一边突然传出公社被烧的消息,被关在柴房里的十多个罪犯全部死亡,老教授便是其中之一。易文还来不及多想,就被破门而入的红卫兵抓走,看守罪犯的男人从实招认,公社着火的前一夜,易文曾进去找过人,而且还拿进去一床被子,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带其它东西。经村民确认,火源来自公社内部,大概在柴房这个地方。而关在柴房里的老教授死得最惨,浑身被烧成黑炭,尸体上渗出人油。易文与老教授关系最为亲密,于是被定义为犯罪嫌疑人之一。

尽管众口不一,大家还是认定易文有罪,有人干脆提出,把易文抓起来鞭打,不怕他不招。于是易文被红卫兵吊起来,拿着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易文还没熬几下就承认昨晚的事了,说是他给的火柴。大家愤愤不平,看着被烧毁的公社只剩下漆黑的一角,被毁掉的粮食与人,谁也分不清谁是谁。有人提出要把他也拉出去批斗,有人说把他也烧死,溪尔和易文都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看着他。

面对气势汹汹的红卫兵,幸好生产队队长拦了下来,他决定让易文继续南下,去其它村子。溪尔第一个站出来,跪在队长面前,要和易文一起离开。

易文感动不已,拼命拒绝她说:你千万别跟着我一起受苦。没想到溪尔那么执着,她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两个人都哭了,红卫队看着眼里,指着他们,告诉大家:这就是腐化青年,不利于社会主义发展。

大家把易文绑起来,吊在村口的大树上,每天只给他水喝,三天后才把他放下来。临走前,几个红卫兵把他打了一顿,告诉他:你以后可要乖乖的,要是再敢和叛逆份子勾结,那你就是死路一条。

易文与溪尔按照指定的路线离开了村子。与一年前完全不同,没有人来接他们。他们看见山顶上的红旗,自知此时还在祖国的臂膀。山路崎岖,二人沿着山道慢慢爬行,两只鞋上沾满泥土,如铅般沉重。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两个知青其中一个有过前科,二人好生不受待见。

一路上,易文都在思考,为什么教授要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自杀?生命的吝啬便是如此,把人耗得不剩一丝希望,却始终不肯罢休。他的死如此残酷,是为了证明他对这个时代的愤怒。原来所有的平静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迎接最后那次彻底的毁灭。

来到村子的第一天,他们就被送到公社社长前接受思想道德教育。社长把两个和尚推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这两个人是社会主义的罪人。他给了易文与溪尔一个下午的时间,让他们列出和尚的所有罪行。

两个和尚已经老得不行,趴在地上老泪纵横,易文心中不忍。当社长过来问时,易文哑口无言,溪尔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他们好吃懒做,是社会主义的蛀虫。

社长点点头,对易文说:这位女同志都比你有觉悟。他再问:好,邓易文,现在由你来说说。没想到易文却说:我认为这是一个需要信仰的时代,有人信仰共产党,有人信仰神灵,但只要能够促进社会发展、时代进步,就都是好的信仰......

住口!易文还没有说完,社长就打断了他的话,他说:在社会主义里,只有共产党是对的,其它都是错的,你千万不能迷信,这是我们严厉打击的一个方面。好了,看你们新来,就不为难你们了,你要多向这位女同志学习啊。

时代逼迫人生,逼迫人死,逼迫人从黑夜里绽放出夜的花朵。当易文与溪尔二人搬进低矮的土砖屋时,他们度过了一个沉默的下午。房子里全是腐臭的老鼠尸体,和各种不知名字的小虫。夜晚来临,他们在此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婚礼,二人紧紧相拥,却相顾无言。易文想起他和溪尔离开时,溪尔毅然决然地宣誓,他将溪尔拥入怀中,对她说:放心,以后一切有我。

这是易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情话。以后几年,当年的知青渐渐回去,却怎么也不见他们的消息。生活的苦难消磨了他们所有的激情、梦想,甚至爱,在每一个看不到喜欢希望的昼与夜里,他们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溪尔开始咒骂易文死没出息,连个回城的名额都拿不到,吃了这么多苦,还是没有跟那群红卫兵处好关系,以至于自己的青春被耽误。易文也由一开始的不理睬,变成最后的拳打脚踢。家里日日嚎声不断。

彼时二人依旧需要拼命干活,不然挣不到公分,没有去公社吃饭的资格,易文和溪尔不再谈论诗歌与文学,二人没有丝毫相濡以沫的幸福。艺术是生活的附佣,当年的诗人变成一个胡渣碴拉的男人,溪尔亦因过度的体力耗支而变得枯黄瘦弱,长发常年带着汗,面孔如三十岁的女人。当年两个美丽的少男少女,早已消失在岁月的残酷中,不复当年的光景。

刚来这个生产队,易文就和这里的红卫兵吵了一架,一个男人告发了自己的父亲,大队决定点名表扬。听说易文的文笔好,新生产队队长便下令要他写一篇稿子,易文写得一半,突然想到自己的父亲,顿时觉得心酸不已,于是就把稿子烧了。他无法想象在这个连亲情都可以蔑视的年代,还有什么可以永恒。彼时的他还是相信爱与人性的,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己才华在这个时代站住脚跟,以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是件好事。

少年不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依旧安慰自己,痛苦是暂时的,正如他们刚刚南下时,国家曾对他们许下的诺言。莫名的信仰与莫名的怀疑是这个少年时代最具代表的标签。

第二天男人来找易文要稿子的时候,易文说没有,带着文人的清高,他看不起眼前这个粗鄙的人,他极力斥责告发父亲这种行为,也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的后果。没想到男人发怒了,冲上前来对易文一阵拳打脚踢,易文被打趴在地。这一幕刚好被溪尔看到了,她吓得尖叫起来。

原本安排好的表扬大会因易文一人而被推迟,二人更是因此遭人嫌弃。易文的骨子里带着极度的桀骜,他不满这批粗俗鄙陋的人,红卫兵队长找他谈话,他亦用一种轻蔑的表情。队长一气之下,把他关进柴房里,不给水喝。

溪尔找不到他,只好来求队长,队长正好垂涎溪尔的美貌,借着那次机会想要玷污她。溪尔宁死不从,队长说出最难听的话来骂她,强行将她按倒在地。那天溪尔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走回家的途中,跳进了河里,她的衣服被大水没过,渐渐没有了知觉。

如果一切从未开始,仅带着当年的那种希冀,是否就不会迎来今天这个残酷的结局。

醒来之后已是第二日晚上,易文坐在他的床边,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有一块整洁点的地方。她依旧穿着昨天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人给她换,衣服很脏。易文双眼通红,他告诉溪尔,红卫兵队长搜了趟家,把他们从北方带来的所有书籍全部撕毁了,他以前写的诗歌全部被红卫兵扔掉,半个字都没有剩下。灵魂的苦涩彼时已达到了生命的极点,二人只能相拥而泣。

生活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乐趣,艺术为灵魂而生,而此时的他们灵魂溃散,只剩下一具肉体。二人开始为生计发愁,文学电影诗歌通通抛在脑后,没有爱情,没有梦想,再也不见当年的豪情壮志,只有最卑微的生存。甚至比《神女》中的母亲更惨,至少那个沦为暗娼的母亲还有拼命活下来的理由,而他们则没有。二人由最初的相爱到最后的不满,就是这么简单。

溪尔不断干活,为的是不让自己饿死,易文再也没有当年热恋时的激情。两个人通常为了柴米油盐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原先和他们一起来的那批知青,基本上都走得差不多了。而他们,却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被一次又一次拒绝,直到彻底失去回城的希望。

溪尔怀孕的时候,易文表现出莫大的焦躁,仿佛溪尔腹中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颗毒瘤。三四个月的时候,溪尔的肚子即将凸起来,拿不到打胎药,为了掩人耳目,易文只好拿来坚实的竹条与麻绳,捆住她的肚子,溪尔发出猪一般的嚎声,易文却粗鲁而暴力。他答应她,去中药铺里偷一点药过来,让她暂时忍忍,否则两个人都完了。

结果易文偷药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他慌称是来厨房偷吃的。在那个把堕胎当做犯罪的年代,他不敢对人说溪尔有孩子了。易文遭到一顿毒打被放出来了,他走的时候一瘸一拐,对着药店的大门猛地啐了一口痰。

当胎儿长到六个月的时候,溪尔已经不能下地干活了,她把竹条和麻绳通通扔掉,一个人整天关在房子里。作为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易文承担着莫大的责任,却为自己感到委屈。大家都知道溪尔怀孕的事情,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是一个极富自尊却又性格懦弱的人,忍受不了别人的议论,所以对溪尔更加咬牙切齿。他极度偏激,已经到了最卑微的底层,却偏要将自己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自卑而又自负地活着。

总是有这样的人,对待他人自认为不屑,而对待至亲却苛求到极点,还自以为宽容待人品德高尚。非要将亲人弄得遍体鳞伤才肯罢休,享受着亲者痛的快感,他自身的灵魂已抵达了无比病态的地步,却拒绝他人的救赎。

他以为是时代的错,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酿就了一杯苦酒。

孩子出生那天,产婆不愿意给他们接产,痛得溪尔咬住床沿,浑身汗如雨下。隔壁一个寡妇听着溪尔哭喊的声音实在有些不忍,于是赶紧跑过来,帮她剪断了婴儿的脐带。孩子先出来的是脚,是个男孩,寡妇告诉溪尔,溪尔微微露出笑容。

然而婴儿降生时却没有哭声,毫无疑问,这是个死婴,这个孩子面孔畸形,双臂骨头粉碎。两只眼睛突出来,头颅是椭圆形,寡妇吓得尖叫起来。她大声喊着:他是个怪胎。

溪尔从血泊中直起身子,让易文把孩子抱过来,看着畸形的孩子,她想起了那些被她扔掉的竹条与麻绳。她瞪大着眼睛看着易文,易文却笑着说:没有孩子我们岂不是更好?至少没有负担。

看着他那副狼狈的面孔,溪尔想起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她不敢回忆,甚至无法相信当年的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跟着这个男人继续下乡,又是怎样,与他熬过这么多年?

那时以为爱情能够撑起天地,梦想可以改变时代,却不知道某些生命里的苦楚是无法煎熬的,所有信誓旦旦的诺言不过是因为自己年少无知且桀骜不训。她一度也曾是相信这个年代的人,年代却对她千般辜负。

她站起来,狠狠地扇了易文一巴掌,两个人忸打起来,溪尔被易文扔到床上。溪尔哭起来,大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可是你的亲手儿子。易文冲上前去,猛然一巴掌打过来。

怪胎的事情在整个村子里传遍了,大家对他们更是议论纷纷,新来的一批又一批知青也不喜欢他们,把他们当做坏榜样。溪尔已经受不了了,孩子被烧成灰烬,连个下葬的地方都没有。没有人想和他们住在一起,两个人被赶出去,搬到一个更小的地方,那里常常闹鬼。在工分方面,生产队队长更是对他们不公,他们整日不停地工作,也许都维持不了生计。再也没有人谈论西方的比较文学和阮玲玉的电影,晚上两个人睡在一起,累得说不出话来。

溪尔突然说:我想死,别拦着我。而易文不说话,也许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枕着未知的宿命而睡,虽然不知道明日九点钟的太阳是否会准时升起,但至少知道,他们再也不是那抹骄阳下惊艳的影子。这种不再相爱却必须紧紧依靠的感觉,最容易令人对宿命产生怀疑。

溪尔再次怀孕的时候是九月秋天,孩子来年夏天出生,是个女儿,七月十五,这是一个极其不好的日子,很多人在河畔偷偷躲着烧纸。而此时的她,望着这个鬼节出生的孩子,没有了当年的害怕。尝过太多苦的人,面对痛苦,自然也能从容了。她已到达人生的最低谷,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为惧。宿命反正如此刻薄,她不在乎更凄婉一些。之后多少年,她想起国家的这十年历史,历史唯一教给她的,就是对苦难的忍耐。

易文一直在喝茶,没有酒,就只好以茶来代替,结果喝得人越来越清醒。溪尔抱着孩子,有气无力地对易文说:给她去个名字吧。易文想了想,说:那就叫她邓音吧,大音希声。溪尔口中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就哭了。

毫无疑问,音音的降生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两个人回城的愿望再一次被人民公社内部人员否决。原因是两个人作风不正,未改造彻底。易文拿着那份没有人签字的回城申请书,在回家的路上再一次哭了起来。

回到家里,溪尔在给音音喂奶,而音音则哭个不停,易文看到这一幕,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冲上前去,想要夺过她手中的孩子。溪尔又和他闹起来,说他没用,在外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回家就只知道拿她们母女出气。说得泪眼婆娑。

不知从何时起,溪尔有了孩子,无法像以前一样每天干活,全家由易文一个扛起,他自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溪尔母女必须依附他。所以打骂溪尔,他从最初的内疚,变到最后天经地义的以为。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爱情。

那个曾经深爱着文艺复兴和近代文学史的男人,变成了当年他最讨厌的粗鄙的人他以为是时代的错。

半年后,易文终于接到家里的讣告,他的父亲死了,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他知道,他终于可以回城了。曾经忍受过多少思乡的夜晚,又有多少难熬的寂寞,却没有想到最终是以一个这样的理由归乡。当夜,两个人草草地收拾了东西,易文兴奋地一夜无眠。在给母亲写的信里,他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给了溪尔,在信中,他将她描述成一个贪婪而又自私的人。

两个人艰难地爬上山路,离开了村子,正如当年一般决绝,可惜当年带来的是希望,如今带走的却是失望。他们走在大街上,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男人与女人,脚上踩着泥巴。

开拖拉机的师傅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门口,两个人坐在火车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溪尔抱着孩子,易文则望着窗外,两个人形同陌路。又过了两天两夜,终于回到了北京,易文的母亲下车接他们。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溪尔和孩子上,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行为不检,这个女人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易文。但此时此刻,因为有了邓音,她在心中默认。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告诉溪尔,易文要去考大学,既然她有了孩子,就留在家里帮忙吧。邓家有个小餐馆,每天生意很好。易文的母亲帮她带孩子,她去餐馆帮忙。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苦了。那一刻溪尔以为。乡下那段可怕的生活已经锻炼出她对生命的韧性,她不再害怕任何困难。

易文的母亲仅在餐馆里留下了两个厨师,溪尔每天都要买菜、洗菜、择菜,洗碗、打扫卫生,每天都要忙到半夜。这是易文的意思,七十年代经济很不景气,与其请外人,不如自己家里人帮忙,更何况邓音已经不用她照顾了。易文想起当年哪个在林荫道里读诗的女子,再看看如今这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于是他再也没有一丝情分、也没有一点怜惜。

他曾固执地以为,带溪尔回城,便是给了她一切。他赐予了她莫大的恩典,正如当年她与邓音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他扛起的整个家。这个大男子主义而又个性懦弱的男人,自始至终不觉得亏欠她一分。他矛盾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像初恋时那样对她,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开始后悔当初自己怎么会爱上一个这样的人。

每日餐馆里的活重重地压下来,一度令溪尔以为,自己会操劳过度而死。彼时的她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乡下的那段时光,甚至比那时更累,至少那时还怀揣着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而现在,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白天易文学习,溪尔干活,晚上二人回到家中,一句话也不讲。易文又开始学习文学与诗歌,再度认识新的朋友,他更加无法容纳眼前这个无知而又粗俗的女人,溪尔也知道自己与易文的差距越来越大,却无力挽回这一残局。在那些没有盼头的日与夜里,溪尔终于离开了这个家。

白天易文学习,溪尔干活,晚上二人回到家中,一句话也不讲。易文又开始学习文学与诗歌,再度认识新的朋友,他更加无法容纳眼前这个无知而又粗俗的女人,溪尔也知道自己与易文的差距越来越大,却无力挽回这一残局。在那些没有盼头的日与夜里,溪尔终于离开了这个家。 她知道,自己已经尝到了人世间的莫大苦楚,那些酸涩如喉的岁月给予她唯一的礼物,便是对苦难的忍耐。在离家的路上,她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害怕。虽然不知该去哪里,对于易文,她除了恨,真的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她希望在那次知青联谊上千万不要遇见他。某些镶嵌在大理石中的祭奠,最终化作一曲忧郁的《绿袖子》,那些比娜塔莎和爱斯美拉达还要漂亮的女人,同样也消失在时光中。

在那条坠着露水芬芳的林荫道上,两个人本就不该相遇,不知谁还记得当年的诗人与那个梳着长辫的女子?在南方水乡的某一条河畔,借着朦胧的月光,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高声谈起西方文学与电影,那时正是二人最好的邵华。她把一生都给了他。

在某个被焚烧得一干二净的公社前,在那片肥沃的南方水乡,在那些涩得发痛的时光里,原来一切都是错的。 溪尔仅仅留下了一封短信,看到信的时候,易文竟然没有半点歉疚,而是觉得如释重负,易文的母亲更是高兴不已。所有的一切都是溪尔的错,她的儿子年少不懂事,因为这个女人耽误了好几年的青春。她轻易地相信了易文的谎言。没有人知道当初的恋人为什么会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易文知道,他们之间,因生活的锐利,再也没有了爱情。

那是曾经陪着他一起南下的女子,和他一起住在闹鬼的房间,给了他彼此的第一次,为他生下两个孩子。曾和他一起,走在南方水乡的某一条林荫道上,高声阔论文学与电影,以及自己那个卑微而又纯粹的梦想。 而那段因为某些人争权夺利而任意规划的历史,长达十年之久,因为这个可笑而荒唐的誓言,某些人,活活耽误了一生。少年尚有山河在,其实一直错的是既不是时代,也不是人,而是某段思念,某些渴望,以及某一些过于执著的念想。从而一步错,一生亡。

.END.

图片我喜欢,内容的话,情感到了,叙事有点流水账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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