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曹森:各自有家 (小说)

2020年03月11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节选自长篇小说《病房》 文/曹森 老妇人的骨灰暂时托二老板存放起来,这事由成巧办了,让他啥时想喝酒了就言语一声,反正那么点个盒子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别给扔了就行。待孩子大了些让他再去安置。 大眼睛见了黄娟老姑母女,有几分陌生的感觉。黄娟说:这就

前言:美文网是一个专业为广大读者朋友提供各种类型文章在线阅读以及摘抄借鉴的网站,以下是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

节选自长篇小说《病房》

文/曹森

老妇人的骨灰暂时托二老板存放起来,这事由成巧办了,让他啥时想喝酒了就言语一声,反正那么点个盒子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别给扔了就行。待孩子大了些让他再去安置。

大眼睛见了黄娟老姑母女,有几分陌生的感觉。黄娟说:这就是黄姨和你说过的让你去的人家。这是姥姥,这是姨,她们今天来接你来了。

大眼睛一一称呼过,又立在我和黄娟中间。

多俊一个小小子,来,让姥姥爱爱。老姑说着,上前拽着孩子的手,搂到怀里,便在大眼睛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捋摸着他的头发,眯着眼笑:看看,这头发还是带卷的,定是个灵孩子。

表姐也往母亲身边挪了挪,她的生相还不错,肤色却没有城里人的那样白皙,黝红光亮,那自然是野地里天皴日晒的缘故。她面目和善,寡言少语,不像她母亲那样嘴巴伶俐,即使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了,也只是向娘这边挪上一挪,展开了眼,笑着。

跟姥姥回咱们家去吧,那地方好着呢,葡萄李子红,杏子黄,秋天还有大鸭梨,院里就全括着呢。有鸡有鸭有猪有兔,门外头有河河那边是山山上全是树,小孩子们一年四季都有的耍,可比这城里好多了。你看这地方的天,灰根根的,长长吸口气都不香。你说呢,小子?老太太像说书似的,把个大眼睛直说的楞着眼看。

我问黄娟几点了,她说差一刻十点,我说我还有点事,你娘们几个坐着吧,我最迟下午两点回来,待有了结果,我去送他们。

矿招待所离医院也就是几分钟的路,我径直上了二楼,轻轻敲着209房间的门。大乔并没走过来,只说:门开着呢,进来吧。

门开了以后,我却楞住了:高医生和另外一个女人也在屋里,我说:你们认识?

高医生见了我,马上站起来,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样子看着我,脸上有不自在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我一指大乔说:我们有约,她让我来的。

那个女的有四十多岁,反问大乔:你们认识?

我们太平矿的笔杆子,大人小孩都认识。大乔说:都坐下吧。你喝水吗?她又问我。

我只想抽烟,但屋子里不是女同志就是医生,有点不好意思。说着,烟瘾便上来了,就不管不顾,从兜里摸出一支燃着了猛吸一口。

我看咱们先走吧。高医生与那妇人说罢,又向大乔说:今天先谈到这里吧,行吗?

大乔说:我们什么还没谈呢?

改日吧,改日吧,你们有事,你们说。姓高的看来是醋了我了,边说边往外走。那女人自也挪动了身子。

大乔把他送到楼梯口,说道:那就以后再说吧,我不下去了。

她进了屋,用不大公道的眼神扫了我一下:你汇报的还挺清楚的嘛。

我不该那样说?我有点冤屈地问她。

该,你还说的有点少,才九个字。应该做篇文章把我们要谈什么曾经谈了什么都告诉他们。她说话的语调凉嗖嗖的,真让我不舒服。

这的确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我对她那么多年的向往一刹那飞走了老远。

是生我的气了吗?她见我不再言语,自知说的有些艮了,就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笑了笑:让你受制了,我不是冲你的。

这让我更糊涂了。我真诚地看着她变化太多的脸色,越来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女的是这里中心化验室的头,硬要给我介绍这个高医生,我不愿意,便特意安排了这一出,我过去原本就是叫你来的,这是其中的一项任务。她终于和我交了实底,我大睁着两眼看着她,心想,你当时什么也没说呀,还是我再三地挽留你,真是欲擒故纵。

这个女人,让我有点生畏了。

姓高的没有女人?我问她。

老婆死了不到半年,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她说。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

你对他了解吗?

噢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梅影那天的事,我怕说 多了她再让我受制,我特怕反复无常的人。只好说:我们很少谈什么,不大清楚他的情况。

她不再问了,打开高脚柜,取出一瓶长城干红葡萄酒来,还有两听雪碧,切好了的大同火腿,往桌上一摆。又拆开一袋榨菜,一袋五香花生豆。对我说:我们不去餐馆了,在这凑合着吧,为你压压惊。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我原以为是要叫她出外吃点便饭的,看她那种一冷一热的样子,就没有讲出来,甚至连原来要和她说的许多话都想吞掉了。现在她这样安排,我什么也不能再讲,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

她兑好了酒,我的这一杯很浓。整个走廊里没有声音,她是不是去过宣化,开会的人们也定是走光了。煤矿不景气,客人们也甚是稀少。她留下来专门邀我,又是这样一个环境,我酒还没喝,便有了三分醉意。

想什么呢,喝酒吧。她先端起了酒杯等着我,我连忙拿起酒杯向前伸了伸,问:不能碰吧?

可以碰,怎么喝随你。她说。

这酒味道不错,挺纯的。我无话找话。

味道好你就多喝点,反正今天也没人管你。天高皇帝远,同是沦落人。她大大饮了一口酒自顾自地说。

我原来一直以为你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成天脸上穆穆的,想和你说句话都怯怯的。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想说,看来,人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怎么不说了?怯,怯什么呢?你就是怯的太多了。喝酒吧,多喝点就不怯了。说着,她一仰脖子自己先干了。

我举着酒杯犹豫着,真怯了。我问她:你平时自己喝吗?

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没人管我。她又开始斟酒。

我也一抬头灌了下去,把杯子给她。

就这样,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她的脸色,开始好像杯中兑过的酒,满面酡红,显得分外娇俏,不再那样清冷拘人。

你准备干什么去?她冷不丁地问我。

我还没有想好。你帮我拿拿主意?我看着她朦胧的眼睛说。

我连自己都顾不了,还能给你拿主意?

你真该顾顾自己了。我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说的空耗,想把话题套过来:我上午说了那么一句话,你不大高兴,一定有其中的理由,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她听我提到这个问题,向来矜持肃正的神态放纵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这一笑和着她的满面春光,使她越发地娇媚生辉,展现出勾魂慑魄的魔力和性感。她的确是一个美人!造物主真是神奇。我动荡的心暗暗让自己发出这样的感慨。

你老这样盯着我干什么,你以为我醉了是不是?她的话刚性很足,柔情还少。

我在等着你说呢,我才喝醉了,你说的,多喝点,喝多了就不怯了。我不温不火地说。

不怯了干什么?她目光幽幽地说。

不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敢干什么!我说着,不由地想起我在梦境中让她承受的一次又一次不白之冤。

我对你讲了吧,我的心情十分地郁闷,脾气也就显得古怪,你不要往心里去。你上午有个比喻很好,像高压锅,或者打多了气的里胎吧,我说我没有空耗,有两个意思,原想着婚不去结了,没什么,人不一定非要千篇一律。到了我这个年龄,高不成低不就的,相互都难合适,也就算了。还不如学点东西,打发太多的时间。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我们矿那个专业唯一的高工,你的治学精神是人人叹服的,第二呢?

这是我太伤脑筋太泼烦的主要原因,你都看到了,整天不得消停,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你,就像是追明星似的,今天这个打个电话,明天那个来个条子,去吃饭吧,去跳舞吧,去看节目吧,有的钱撑的没处放的甚至要带我去旅游,去出国......真正把你烦透了。不就是长了副美人胚子嘛,我要是个黄脸婆呢?丑八怪呢?他们还这样缠我吗?这些个男人,真没几个好东西!说着,她又将半杯酒倒进肚里。

我不由地脸热发烧,也情不自禁地笑了,我又一次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这样的话,深深地为我的男同胞们悲哀,同时也有些不平。她问我:你笑什么?我说:你打击面太大了。

她也笑了,但还是那样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就是嘛,就你这样的所谓的好人,也不保险。

谁说我不保险?我不满意她对我的这个评价,不由地反驳着。

我说的,我看出来了。我长了一对好看的眼睛不光是让人看的,我还会看人呢。她的话硬是有妄图反诘的意味,但又找不出足够的理由。特别是我的内心,悄然严密地装了她这么多年,她故作不知,故作不理,总是高昂着天使一样的头颅,使你怎么也无法走近她,而她现在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她不是不清楚,她早看出来了,无论你怎样强言嘴硬,她都是那样地一针见血地明告了你。

什么叫做贼心虚,什么叫装洋蒜,我是深深地体验了一次。

行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我狡猾地避开了她话题中的锋芒所向。

别问我了,我就这样对付着吧,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过惯了。惯了是最不可战胜的,那是丰富的积累,那是心中厚厚的一本书,每一道难题自己都解过,常常失败的是别人。你甭为我担心。她非常自信地非常巧妙地把许多意思告给我,令我得重新小心翼翼地规矩起来。喝酒前的那份美好臆念已成为妄想。

那么,我该走了。我说。

随你便吧。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这是两千块钱,你拿着,也没委屈你多年来对我的看重,你的怯还是比胆大妄为令人感动些。你收起来吧,我不缺钱,你出门在外不容易,不比家里。

我一时之间竟没了话说,我马上意识到她不是去了宣化,而是专门回去取了一趟钱。这个女人原来是如此的细心而高贵,真是个暖瓶。可是,我怎么能拿她的钱呢?尽管我知道,征程漫漫,万里长途,钱对我是那样的重要。但一个七尺男儿要女人的钱,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愣什么神呢?拿上走吧,你这人就这点缺点,不分什么时候,你当这是鬼子的钱,收买你呢?这不会伤你的自尊心,拿上吧,该吃吃点,注意你的身体。这最后一句,不知道触动了我哪根神经,有些令我鼻子发酸。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默默牵挂着我的人。我抑止不住地上前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

行了,放开吧,你把我弄疼了。她这样说着,却没有要抽出去的意思。

然而,我却怕我再有什么不保险的举动,便一狠心,放开她的手,说了句:谢谢了,你也要保重。时间还早,你躺一会吧。拿上钱疾步出了房门。

回到医院的时候,黄娟她们己经吃过了午饭。进门我就问:谈好了吗?

答应先去看看,他说梅姑娘和她说好了,过了这一阵,要带他去北京。我们不强求孩子的选择,随他的意吧。黄娟说。

那你们就当任务的先带他一段吧,人都是有感情的,说不定在惯了,他还不一定想走呢。我对黄娟的表姐说:这孩子很苦,大家多为她费点心吧,也算是件善事。

他要是能在下来有多好,挺受人爱的。表姐终于说了一句话。

老姑这时不知为什么停了话匣子,原来精神的两眼现在痴瞪着。我看了看她漠然的表情问:老婶子,您说呢?

她见我问话,两眼又精了起来,脱口说:好说好说,我那时还唱过《红灯记》呢,有句台词叫穷不帮穷谁照应,就算我们帮忙了,你大哥说是吗?

我听着她的话似乎有点什么不大对劲,但说不出来。

这孩子挺懂事,就当你的拉扯吧。我又对了表姐说。

孩子在惯了就好了,我不会让他不满意的。有啥事我再告给娟子,大哥你放心。表姐的话却是实诚。

怎么样,大眼睛,大伯带你去看弓爷爷?

孩子半天不语,现在终于露出了一些笑模样,点了点头走过来。

这几天我听了弓不少故事。十多年前他还是个身体很棒的窑工,五十多岁的时候还在窑下打硬活。是一次事故伤了他的腰,差点使他瘫了,从此再没有直起来。

他的老家也在我们县的梅家山,那是革命老区,不少人多半辈子没有见过汽车。弓见过,而且很早,是他十岁随父亲在黑风口的一次战役,缴获了日本鬼子的二十多辆汽车时开的眼。他的父亲是这个区的副区长,亲自指挥了那次被称为是察哈尔省的平型关式的战斗,这个地区就要解放的前夕,他的父亲却因为叛徒出卖而被杀害了。弓姓牛,叫牛百胜,是父亲给他起的名,意思很明了,父亲死前他就参了军,平津战役后部队要南下,他的父亲却牺牲了。因为家里就他这一个儿,娘已经双目失明,组织上决定让他留下来照顾母亲。六0年,老母没有抗过那次饥饿的灾难,去世了。

本来是烈士子弟的牛百胜,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娶媳妇,他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成天饿的哇哇叫,便再也不愿在这深山老区呆下去了,步行两天一夜来到正招工的光明矿。

后来,他在这里结了婚,媳妇就在这家矿医院属下的一个井口诊所里守摊,他们有了一个儿子。都说百胜的老婆是矿里心肠挺好的女人,甭说对汉子伺候的有多心满意足了。可不知老天做了什么孽,那一年,家里接二连三出大事,先是儿子砸死在井下,没过了两月,老婆也得了急病肚疼死了。到年根的时候,他自个又伤了腰。

弓禀性刚直,但脾气暴,看不惯乌七八糟的事情,不怕那些歪戴帽子狗提鞋的主。他老婆还在世的时候,矿上有个叫刘三的斜门茬子,到哪里都想白吃白拿,说不对了就动手。一天夜里,他来到百胜的门前说:老牛子家的,给拿点药。

这刘三比百胜老婆怎么也小十多岁,就这么个称呼?百胜向老婆摆摆手,老婆说:我下班了,明天吧。

刘三来气了:我姥姥难受哩,能等到明天吗?

百胜老婆说:我们家百胜也病了,离不开,你孩子舅舅不是有汽车吗?到矿医院看看去吧。

你咋这么说话呢?都还说你是个好女人?刘三起了高调。

老婆悄声说:我要不去去吧,老人的病当紧。百胜不同意,他就是不怕这横的,好好说怎么都行,他按下了老婆,自己披衣下地开门,一脚在里一脚在门外,从门后头抄了把铁锨出了门坎往墙根一戳:咋了咋了,嚎嚎个啥?

刘三眼一硬:嚎嚎你嚎嚎啥?你不是病了吗?装了半天哑巴,现在吃对药了又能说话了?

百胜耳根后头的火顿时冒起来,把铁锨提了半人高叭地往石台上一拍:操你祖宗,你爷爷是哑巴!

甭凭你是劳模,和爷耍威风,爷不怕你。刘三一横往前跨了两步。

好小子不怕就行,爷的劳模是凭骨头棒受的,不是靠钱买的。咋了,二十多次取药不给钱,卫生所给你家里开的?你以为爷是大舅姥爷的外甥女婿,操过你姐姐?想白吃尽拿?百胜损起人来蛮有好话。

刘三满嘴的黄牙锉着,气得呼呼地直搓手,他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吧嗒着嘴说:真看不出来,牛圈里拴了头正经驴,咱今个试巴试巴,看看你老小子到底能尿几尺高。说着,小头绕了两圈,双手往腰里一叉:来吧!

百胜拿起铁锨照头就拍,那刘三妈呀一声叫唤倒退三尺远:嘿,真干哩。

百胜说:爷不玩假的,爷犯恶那假冒伪劣,你看爷这胳膊细是藤子的,鸡巴砣小是银子的,铁锨不拿活还有镐,还有大刀片,你想试试就往前栽。

刘三毛了,又后退了两步,软下来。满脸带笑地说:哥,兄弟有眼无珠,认不得真神神,你别和我计较。真的,俺姥姥是病了。

病了你有汽车,往大医院里送啊?你也不想想这样一个小卫生所,本来就没有多少药,那是给受罪的弟兄们应急的。你一来就给你拿,拿上就走,从来也没有说该算算帐了。你让人家一个妇人家怎么说你?先结帐吧,结了帐再给你拿药。百胜说完,拿着铁锨往回走。

刘三说了声:我回去拿钱。便灰灰地走了。

从那以后,刘三见了百胜就发毛,不笑不说话。

百胜结婚的第二年,井口两个干部硬磨着和他喝酒,三个人弄了两瓶,其中有个大家叫他花工的副主任还要喝,百胜说:我先尿泡去。回来便上床睡觉,对媳妇说:拉灭灯。

不一会,花工来敲门,喊着哑嗓子叫道:百胜媳妇,开门来。

花主任有事?百胜媳妇问。

叫百胜起来喝酒,这还行,撂下俺们就跑?

他都吐成这样了,能再喝?媳妇说。

他不能喝了还是你不让他喝了,这么早就睡?花工说。

我不让他喝了。百胜媳妇笑着应了一声。

你就这么稀罕汉子?花工激百胜家里的。

听主任说的,就这么一个汉子我不稀罕还行,要是有上个三五个,醉就醉上个,死就死上个。百胜媳妇柔柔的话里有骨头。

花工听出这是在挖苦他,他的老婆名声不好,两口子一路货。于是顶了一句:没关系,你说话吧,遍地都是。他报复着。

要是谁也行就领到你家里去吧,我就稀罕百胜一个。百胜媳妇不示弱。

到了半夜,花工的老婆来了,说男人吐得历害,让百胜媳妇去看看。百胜说:去吧,他是喝的不少,但我告诉你,他如果再放凉的话,你就给我撤回来。

果不出所料,百胜媳妇一进他家的门,花工就磨磨叽叽地嘟囔着:你就喜欢百胜不喜欢我?把你大哥喝成这样子你也不心疼?

百胜媳妇笑着说:主任看你说的,哪能乱喜欢呢,那不乱了套了吗?边说边张罗着要给他打点滴,谁知,刚一刺针头,花工就按住他的手:你说,为什么我比百胜喝的多你管他不管我?

百胜媳妇忍着火气说:他挨我近。

有多近?百胜媳妇把针管子叭地一甩:姓花的,回家问你娘去,奶奶我不伺候你!说罢,哭着就跑出了门,花工的老婆后边紧追着喊:他婶子,那个老混蛋真醉了,你千万别在意,看在嫂子的份上。

她头也没回地跑进了家门,爬在炕上就放声地哭,百胜问明了因为,说:算了,咱不和那醉鬼一般见识,上来睡吧,今夜里他踢断门槛子咱也不去了。

不一会,屋外有响动,是花工的老婆,轻轻地挪着脚,却没言语。又停了一会,还是那样的脚步声来回转悠着,但终于忍不住了,张开了口:她婶,嫂子替他和你陪不是来了,你行行好,那老不死的吐的红汤绿汤的,肚子都要吐出来了,再迟,就不行了,你辛苦一趟吧。

百胜对媳妇说:去吧,救人要紧,他还有两个孩子呢。

百胜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嘴软,他的媳妇他知道,昨天还为一个工伤输了她自己的血呢。今个是着实受了委曲。

花工躺了三天大炕,以后见到百胜媳妇,再不敢胡说乱嚼了。百胜对媳妇说:好人要当,赖人要治,恶人也不要怕。一条炕上不睡两样的人,你是俺的好老婆。

可是,好老婆却早早地扔下他走了,百胜是老来丧子,半路里丧妻,从此便眉不开眼不展,以至到自己也出了事,硬是把一条硬朗朗的汉子压成了弓。

我给弓买了两听罐头和一瓶酒,来到大铁栅栏门外,门依旧锁着。我晃动了一下铁门,弓应声等等。说过,他还是那么急颠急颠地走过来,左手还垂在裆间,手指不停地捻动着。黑色的裤子油光闪亮,能照见影。他立在门里,直接能看到大眼睛,望我需要费些力气,头抬起来很困难。混浊无光的眼原是被太多的悲怆充填钙化过,眼珠子好似锈在眼眶里。

他一定还记着我,没有再问什么,他看到了酒,眼睛有些激活,如同不能飞翔的小鸟等到了母亲叼回来的吃食。他把钥匙递出来,我费力地打开了与他脑袋平齐的锁。大眼睛问一声爷爷好。他含混地应着,我们一同向院里走。

有两只老鼠在墙根下打架,碰落了墙皮打在它们身上,吱吱叫着跑开了。我还听说,前几年这里有另外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和弓加在一起算个四人帮,三个老头把老太太视若掌上明珠,院子里多少有些喜气。老太太夜里怕老鼠,老头们便轮流为她站岗。后来老太太死去了,但弓还挺着,到底是藤子的。

大叔,这孩子要走了,我们来看看您,道个别。我说。

回山西?他瓮声瓮气地问我,听这意思,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先去走个亲戚。我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问他吃什么,想帮他打开,他伸出右手摸摸孩子的脸,说:你吃吧。

大眼睛摇摇头:爷爷吃吧,大伯说你是个可怜的人,他给你买的。

弓努力抬着头,看看我。

我启开一听牛肉罐头,先捏出一块给大眼睛,他还是表示不要。我说:尝尝吧,你还是个孩子哩。便强塞到他嘴里。我又拧开了酒瓶盖,内口的凹形塞子里还掖着两元钱,这是康保酒厂里很有魅力的促销手段。弓见了,露出了很开心的笑模样,我说:这是您老的福气,您收起来吧。便给他装入裤兜中,谁知兜却没底,一下子碰到了他那银砣子,我们俩个都笑了。

给他吧。他指指大眼睛。

我和孩子对视着,大眼睛坚决地说:我不要!

我说:我们走了,您自己喝点吧。

他又费劲地看了看我,脸上茫然着。

声明:美文网所有文章均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文章还不错,可以收藏本站以便下次阅读。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