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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恋春:1983年的散伙饭(短篇小说)

2020年03月06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柳恋春 队长老钟深感时不我待,他说,时间恐怕来不及了,今天晚上吃散伙饭,一家人两个的来一个,四个的来两个! 队长老钟站在村口大榕树下,这个时候是派工的时候,人到的相对整齐,他是大着嗓子这样说的,由于他的声音过于高亢,立时引来一阵欢叫,吓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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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恋春

队长老钟深感时不我待,他说,时间恐怕来不及了,今天晚上吃散伙饭,一家人两个的来一个,四个的来两个!

队长老钟站在村口大榕树下,这个时候是派工的时候,人到的相对整齐,他是大着嗓子这样说的,由于他的声音过于高亢,立时引来一阵欢叫,吓飞了几只在树上偷听的鸦雀。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掩盖了队长老钟张了几次的嘴,他喊安静安静,没有人听见,老钟有太多的话想说,在炸了锅的众声喧哗的大潮里,无奈声音太小,他的嘴在动,声音却十分弱小。

队长老钟急中生智,拿着锄头就去敲钟。大榕树上吊着一根一米长的铁轨,平时出工就敲这个,一敲就发出铛铛的声音,声音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整个山梁都是铛铛的回声,久久不散。

平时敲钟有一个小铁锤,避免小孩子调皮捣蛋拿走,就挂在大榕树上的,要敲的时候,大人伸手就可以取。队长老钟站的位置有点偏,要取铁锤得进去,索性直接用锄头脑壳去敲,看来也是急了。由于用力过猛,铁轨铛铛的声音,带着一些颤音,有点不堪重负的样子,听得人脊背发凉发麻。

队长老钟这招很管用,立时安静了。

队长老钟往大榕树下走了走,那里有一个台阶,他站了上去,立即就高人一等了,再看村民,一个一个的都望着他,望的很是心不在焉。这让队长老钟有点末日将至的感觉。放在以前,他说话的时候,哪个敢鸡一嘴、鸭一嘴的?老钟在心里感叹:世道变了!老钟一生都在担心世道变,这次是真变了,而且变得彻底、干净!

大伙心里都明白,队长老钟当了几十年的队长,由于能力有限,把队里的工作没有搞好。但是,他有个优点,就是不整人害人,心肠好,因此,用村民的话说,就是老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上级给老钟的评价就是一个字懦!这个评价中肯,老钟很听话,就是缺乏一些硬度,这样的性格,在贯彻上级意图时,就不果断、不立竿见影。这次,老钟将破釜沉舟,一竿子贯彻到底,来一个与众不同的收尾散伙饭!

本来该出工干活了,大家都没有了干活的心思,队长老钟就把出工干活改成了社员大会。

待大家安静了,老钟开始讲:我考虑的是,全队121个社员,每家来那么一两个代表,也有四五十人了,再说,吃饭又不是干活,来那么多人搞哪样?

老汤问:那5个人的家庭来几个?老汤家就是5个人,一儿一女、老婆,还有老妈跟着他的。

老钟正欲解释,老刘接着发问:我一个五保户来不来?老刘问到了点子上,他是一个单身汉,快60了,在接受重活时,经常说自己土都埋到颈子了,意欲跟着一帮半劳力干轻活。虽然如他自己所说土都埋到颈子了,但他有很强烈的求生欲,想一直活着。今天过后,自己将孤苦伶仃的自给自足,大锅饭吃惯了,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有队长安排,以后队长不管了,小日子究竟该怎么弄,还懵懵懂懂,他还不知道自己颈子以上的日子该咋过、该依靠谁。

队长老钟嘴巴张了张,卡住了。

老黄吼:不要急、不要吵,等队长说完!老黄家四个人,队长老钟的安排,对他有利。他已经在心里有了吃散伙饭的人选,那就是他和老婆。两个孩子,一个11岁,一个8岁,还有一个在老婆肚子里装着,去两个人等于去了三个人吃。小孩子去吃不划算,吃不了多少,也算一个人,亏大了。他准备回家就告诉老婆,中午就饿一顿,晚上敞开肚子整,争取吃一顿管两顿。

队长老钟在想怎么回答,在这几十年里,他老是被社员问得哑口无言,那个时候,问了也就问了,老钟回答不出来就不回答,也没有社员和他较真,实在回答不了,老钟一句话就顶回去了:开会就是这样说的!问的人都不是干部,没有资格参加会议,心里犯嘀咕开会是不是这样说的,也就是嘀咕几下而已。老钟感到,好像一夜之间全变了,自从周围的几个队去年开始都已经顺利包产到户后,队长就不像队长了,说话的权威就没有了。

还是老黄给队长老钟解了围,他搁下有争议的事情,问队长老钟:队长,煮饭要人吧?打杂要人吧?

话音未落,社员们哗啦啦的举起了手:我婆娘可以来!我婆娘饭煮得好!我婆娘干家务活把细!谁都明白,帮忙的人最实惠,可以跟着大伙一起吃,甚至还可以提前偷嘴,尝尝味道,试试咸淡。

队长老钟再一次犯难了,安排谁不安排谁,是个大问题。如果除去帮忙的、打杂的,也就剩一些老弱病残和小孩子了,他不想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得罪人。队长老钟手在发抖,这是他有重大事情要宣布的前奏,每次遇着重大事情,他都这样无端的颤抖,自己给自己打气。社员们一见队长老钟这样,就都期待的望着他,希望点到自己老婆。

队长老钟说:算求了,难得动那脑筋,脑壳都搞乱了,全部都吃!

社员们明白后,马上拥护:对嘛,这才像散伙饭嘛!吃大集体也就吃这一次了,未必然人家不是社员?人家没有长嘴?讲不通嘛!

皆大欢喜。队长老钟也不派活了,正是七月,田里的秧苗正在拔节、正在抽穗、不久就将灌浆,有向阳的田里,稻子已经开始低头了,说明灌浆也接近尾声。这个时候活路比较轻松,无非就是除除草,薅薅秧,扯扯稗子,再不,就是给包谷再培培土,清除一些杂草,都是可急可不急的事情,等八九月稻子一收,就该忙了,把这些集体的土地、财产分到各家各户,都会甩开膀子各干各的,要想把大家聚拢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谁还有那个心思?到时候,谁也不管谁了,你愿意在田里种什么都行,再不用统一了,哪怕你睡到太阳晒屁股也不关他队长老钟啥鸡巴事情了。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队长老钟心血来潮的把散伙饭提前了,提前到这个时候,应该说是比较合适的,风雨欲来风满楼,哪个都没有心思干农活了,好像田间地头的活,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样一想,队长老钟心头竟然有种破罐破摔的感觉,独自黯然神伤起来。

以前,年年都这样,队里养有一群鸭子,还有百来只,属于集体资产,开春的时候,一共买了200只小鸭子,由单身汉罗圈腿带队、张老幺、张歪嘴、杨斜眼四个人组成一个放鸭小组。除张老幺是一个体魄健壮的人外,其他三人都是半残废,走路都偏偏倒到的,哪能够肩挑背磨。别看放鸭子是一件轻松活,其实不然,特别是刚孵出来的小鸭,需要悉心照料,在天气寒冷的时候,还得赶着它们活动。队长老钟前不久专门去检查过放鸭小组的工作,他看见罗圈腿在鸭棚子里煮着红苕干饭,红苕多,米少,咕嘟咕嘟的在鼎罐里风起云涌,小凳上放了几条被鸭子戳死的大鱼。罗圈腿说:队长,中午就在这里吃?!队长老钟看看鼎罐,欲言又止。罗圈腿马上明白过来,又加了一瓢水、添了一把米进去。队长老钟放心了,问:他们在哪里放?

罗圈腿说:南沟!

队长老钟说,我去看看。放鸭子是要到处走的,人在没有吃食的土地里找食特别困难,鸭子也如此,就得要人赶着它们进溪河、进稻田去吃稗子、杂草、田螺、虫虾。小鸭吃不了这些的时候,就得喂半生不熟的米粒,这就要看放鸭人的技术了,如果懒惰,鸭子肚里没有食物,靠米粒喂的话,成本就太大了。很多生产队都养有鸭子,正因为太多,再加上放鸭人懒惰,所以往往得不偿失。队长老钟也是担心,放鸭小组的四个人偷吃本该给鸭子吃的米粒,连青菜萝卜、红苕包谷杂粮都难以为继的日子,大米就显得尤为金贵,只有过年过节、生双满十的时候,才能吃上一碗纯纯的米饭。

南沟在响水崖旁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常年流水不断,河滩广阔,水较浅,里面的小鱼小虾就特别多。在稻子快扬花抽穗的时节,是不容许鸭子进稻田的,它们破坏性很大,不是损毁稻子就是戳食稻苗,使稻谷减产。社员们都眼巴巴的盯着年底分口粮,盯得最紧的就是稻子。因此,虽然各个生产队都有鸭子,在这个季节,都很自觉的把鸭子赶往一些河滩、溪流,甚至山林,为的就是保护稻子。

南沟两面是山,溪流就像是夹在两山中的一条缝,水流不急不缓,在流经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塘堰,有的大,有的小。张老幺、张歪嘴、杨斜眼三个人在一块小塘堰周围站成一个三角形,守护着鸭子,免得鸭子到处乱跑。特别是杨斜眼,拿着一根特制竹竿,一会就嗖的一声摔一块泥巴出去,惹得鸭子们东张西望。杨斜眼的竹竿很长,以自己为中心,可以覆盖360度的10米范围,这还不算,他在竹竿的底部,加了一个小铁铲,既可以用来铲除障碍,又可以铲泥,还可以直接插进地里,就像一根醒目的标杆一样。队长老钟来的时候,杨斜眼在望着他,可脸却像是在盯着崖上从上到下滴答滴答的水珠,老远的就喊:队长,你来了?

队长老钟和大家打了招呼,看见鸭子在溪流里欢快的扎着猛子,有的抖着满身的水珠,伸出头来,嘴里含着一些小鱼小虾。每个鸭子都是一斤往两斤上奔的个头,喂到国庆节,就该3斤以上了,队长老钟特别满意,坐下和大家一起吃叶子烟。

吃了一会烟,杨斜眼自告奋勇的说,你们回去吃饭,我守着这里,看它狗日的黄鼠狼还敢不敢来。杨斜眼把竹竿狠命的插进土里,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队长老钟说,这样吧,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来往,鸭子都吃饱了,估计也不会跑,都回去吃吧,吃了来也不怕。杨斜眼看着队长老钟,在试探他说的是不是假话。200只小雏鸭买回来,一个多月就死的死丢的丢,只剩下百来只了。队长老钟当时发了很大的火气:放个鸭子未必然比爬坡上坎种地还劳累?小鸭儿都看不住,那就回去出工!杨斜眼申辩说,晚上在鸭棚子里面听见有黄鼠狼来逮小鸭儿,没有撵上。队长老钟气不打一处来:都睡死了?其他三个人说,没有听见。自然的,丢鸭子的责任就落到了杨斜眼身上。你听见了,却没有去撵走黄鼠狼,也没有叫醒其他人,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腿脚灵活健壮的张老幺主要责任是搬鸭棚子,放鸭子是四海为家的,方圆有50公里左右,必须得有一个人来回搬运鸭棚子,这是放鸭子体力最重的活路,几百斤的担子挑来挑去,肩膀都磨出了老茧。还得抽空回到队里,在各自家里带上米面油等日常生活所需,这就得有胆有识了,经常走夜路,穿过一些黑黝黝的树林,成片成片的坟场,有冷飕飕的风,也有猫头鹰等野物的怪叫,胆小的人怎么也不敢走夜路的。罗圈腿负责放鸭人的一日三餐和体弱多病小鸭的吃食。张歪嘴主要负责在鸭子的迁徙中,把头鸭邀成一路,走出一个队伍的形状,让其他鸭子跟着走。只有杨斜眼看似没有具体的重要工作,实则,杨斜眼也是最卖力的一个。他当队长老钟的面这样表态,无非是将功补过或者是赌一口气。此时此刻的队长老钟已经感觉到末日将至,他已经受到了严厉批评,在联产承包责任制的问题上,人家有的都已经分下去快两年了,他们至今还没有把田地、农具、耕牛等等集体财产分到每家每户,他已经严重拖了全公社全大队的后腿,用公社书记的话说是这个后腿拖的不是一般的有力,而是拖到了大腿根,这就让队长老钟成天闷闷不乐。集体都马上快没有了,少一两只鸭子算个卵啊!

队长老钟四个人就回到鸭棚子。罗圈腿是个腿脚不便的男人,一个人日子过习惯了,对一日三餐的吃虽然不怎么讲究,其过日子的小九九和厨艺丝毫不比一般的农村妇女差。鼎锅里的米饭已经闷好,冒着热气腾腾的饭香。罗圈腿把那些鸭子吃不下去的鱼虾用米汤加盐煮了一脸盆。农村人是不爱吃鱼的,没有油,腥味重,还有刺,难吃!罗圈腿的做法与众不同,虽然鱼虾也没有沾油,但是用米汤煮出来,不但没有一点腥味,还有一股浓香。另外还水煮了一个红苕丝,饭菜就齐了。一个一个吃得狼吞虎咽的。队长老钟边吃边说:不错不错!。

有了那一群百来只的鸭子垫底,队长老钟的底气就足了。他开始安排吃散伙饭的事情。马上叫人去把罗圈腿他们喊回来。鸭棚子目前离生产队已经不足3里路了,一袋烟的功夫就是一个来回。壮劳力负责挖灶搭锅挑水,妇女们负责烧水褪毛。小孩子们配合妇女弄柴火,能够跑得动的都有了工作。队长老钟看安排得差不多了,就宣布:各人回家早点吃中午饭,吃了就来帮忙,晚上6点吃散伙饭!

都站着不走。队长老钟说,那我先走了。

等队长老钟吃完午饭出来,在生产队的院坝边,已经被人挖了3口大大的土灶,大铁锅已经架在了灶上,周围放着成堆的柴火,还有大大小小的水桶,桶里装满井水。院坝中间立着鸭棚子,鸭棚子前方,一群鸭子被竹篾篱笆围着,叫得山响。杨斜眼拿着竹竿在走来走去的巡逻,不要小孩子靠近鸭群。

老黄站在土灶边,喊:杨斜眼,过来吃烟!边说,边把手里的烟杆朝杨斜眼晃。杨斜眼挥挥竹竿,指指一群乱拱乱窜的鸭子,表示任务重大,没有空时间来吃烟。老黄的一片好心受了冷遇,就不开心了:啥鸡巴人?都要杀了,还能够往哪里跑?还用得着人五人六的把它守着!

队长老钟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来到了现场。大家一时间好像就有了主意,这让本来就郁郁寡欢的队长老钟无形中又有了当干部的感觉。特别是杨斜眼,见到队长老钟就马上报告:队长,还有118只!

队长老钟就去看鸭子。鸭子被围在竹篱笆里,挤挤挨挨的,很烦躁也很不舒服。再加上,刚刚急行军似的赶了3里路,有点口干舌燥了,以往的这个时候,是撒着欢在田地里疯跑、溪河里找食的时候,怎么着都不会渴着。一渴,心绪就乱了,在固定的范围内东奔西跑,你踩我我踩你,把一身毛都挤得贴在了身体上,现出瘦骨嶙峋的骨架来。

杨斜眼说:再放两个月,肯定能够上3斤!

队长老钟点头,杨斜眼又说:这个时候正在长肉,杀了,有点可惜!

队长老钟突然骂了一句:啥鸡巴可惜不可惜,杀,全部杀完!杨斜眼不做声了,抱着放鸭子的竹竿出神。罗圈腿在收拾着鸭棚子的坛坛罐罐和自己的一些衣物。张老幺、张歪嘴在帮着准备撤鸭棚子,撤后把鸭棚子打捆,这些都是集体财产,以备来年再用。以前,年年都是这样的。他们几个人,是生产队的老放鸭子专业户,已经放出了一整套经验。这样做,完全出于一种本能、或者是惯性使然。

队长老钟鬼使神差的说:鸭棚子先不要撤,明天再弄也不迟,现在主要是杀鸭子,准备散伙饭!罗圈腿不说话,把解开的绳子又绑了上去,看着罗圈腿有气无力的样子,队长老钟别过脸去,见老黄无所事事的在走着,就指挥老黄:老黄,带几个人杀鸭子!

老黄就和几个壮劳力提着刀来了。有的还提着一个水桶,桶里放了点清水、盐巴、淀粉,这些桶是用来接鸭血用的。老黄首当其冲,去逮了一只个头最大的鸭子,估计在两斤半左右,杨斜眼认得这只鸭子,它是鸭王,脑壳上长了一撮凤毛,像鸡头上的冠子,每次走在鸭队伍的前面,威风得很。在迁徙的过程中,只要管住了凤头,鸭队伍就能够走得四平八稳。

老黄杀鸭确实干净利落。他把凤头提在手上,把鸭子的两只翅膀往鸭背一憋,鸭就不动弹了。右手把鸭颈的茸毛扯干净,扯出一个一指头大小的空地,拿着锋利的菜刀在鸭脖子上一抹,血就直接滴在了桶里。接着随手往土灶那边一摔:来了!

早有小家伙跑过去,提着被杀的鸭子就丢进滚烫的大铁锅里。大铁锅边站了一些等候多时的妇女,她们直接用手去锅里抓鸭子。队长老钟说了,各人褪下的鸭毛各人拿去卖!

六个壮劳力没有用到一个小时,就把鸭子杀完了。接下来就是熏烤和清理。鸭子尚在生长期,有的刚刚在褪毛,鸭毛正是新老交替的时候,第一步褪毛后,鸭子的身体上出现了更加多的毛桩和茸毛,如果要一根一根的扯下来,基本上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谷草来熏烤就是最便捷的了。早有妇女们和小孩子抱来了谷草,点起熊熊大火。有的拿火钳夹着鸭子在火上去熏烤,火焰太大,人根本不敢靠近,这样熏烤出来的鸭子简直惨不忍睹。鸭背都烤脱皮了,鸭子腋下的毛和毛桩还是湿漉漉的。杨斜眼的竹竿发挥了作用,他把几只鸭子串在一起,人离得很远,就把鸭子支在了火上,几个翻滚,鸭毛、毛桩基本上就褪尽了,放热水里一泡,再把翅膀翻起来,一阵搓洗,就干干净净的了。

队长老钟在巡查,他没有具体工作,就如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只负责领导工作,具体的工作他会安排别人做。在鸭棚子的时候,他建议张老幺也去杀鸭子,张老幺脸一偏:我下不了手,喂了几年鸭子,对鸭子有感情了,见不得鸭血,头晕!张老幺的话,让队长老钟好一阵沉思,他对张老幺说:那你就先歇一会!心乱如麻的张老幺却别过头去,说:我去挑水吧!

队长老钟望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对张老幺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也好!

挑水的队伍很壮观,已经有四个壮劳力。他们异常亢奋的喊着号子,如同在干着一件改天换地的宏伟工程。和挑水的比起来,妇女们这边却温和多了,他们有的唱着山歌,有的拉家常,还有的在互相斗嘴。嘴不闲着,手更加没有闲着。她们把褪下的鸭毛一根不少的装进化肥口袋里,饭后就拿回家晒干,然后可以等收鸭毛的来了,换几个盐巴钱。

一阵惊呼:糟了,老黄倒了!

队长老钟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老黄身体是最好的,平时挑300斤的水谷子也快步如飞,今天咋个挑几十斤的水,就倒了?老黄的倒像很难看,不英雄也不美观,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两只水桶跟着滚下了一段坡地,清澈的井水流进了一个很大的耗子洞,不一会,就有几只小耗子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毛亡命逃窜了。

晕倒好像有传染。老黄一倒,正在褪鸭毛的茉莉花也倒了。茉莉花是老黄的老婆,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一家人倒了两个,这把队长老钟吓的不轻。他连忙和赤脚医生去查看,赤脚医生狐疑的问:是不是吃啥中毒了!赤脚医生问的很专业,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如果中午吃了啥有毒的东西,这个时候应该就到了发作时间了。赤脚医生一问,就把队长老钟问清醒了。他赞同赤脚医生的判断,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中毒原因。

队长老钟问老黄的儿子:中午吃菌子没有?山上有许多野生菌,每年都有几个吃得中毒,这个是很危险的,要及时送到公社卫生院去洗胃洗肠。

老黄的儿子铁蛋说:没有!

队长老钟再次启发:吃野果子没有?山上有一种野果子叫八月瓜,长得黄灿灿的,像南瓜,有甜味,口感甚好,不知道咋的,居然有毒。有一次,队长老钟就吃了一口,差点把肠肝肚肺都吐了出来,后来,一听见八月瓜,队长老钟就禁不住打颤。

铁蛋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声音,昂着头,斩钉切铁的回答:没有!

队长老钟手脚无措了,赤脚医生马上开始了望闻问切,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按肚子,咕咕叫,摸脉象,有!看嘴巴,没有吐白沫。赤脚医生恍然大悟:啥鸡巴病都没有,是饿晕了!

铁蛋这个时候才如实说:早上啥都没有吃,我老汉(爸爸)说,晚上吃鸭子,把肚子留着!

队长老钟弄明白了,问:家里煮饭没有?

铁蛋说:早上我妈煮了红薯稀饭的,还在锅里,一点都没有吃!

队长老钟指挥铁蛋:快去端两碗来!

与此同时,又有三个人相继饿晕了。队长老钟仰天长叹:妈那x的,啥鸡巴世道,这散伙饭吃的

喝了一碗红苕稀饭的老黄终于缓过气来。围着的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老黄拍拍胀鼓鼓的肚皮,肚皮里面有水浪声音,他就开始用手抠喉咙。哇啦啦把吃进去的红苕稀饭和泡酸萝卜吐了一地,带着一阵恶臭。

大家纷纷摇着头,有的也跟着干呕起来。

狗日的,为了吃个鸭子,连命都不要了!队长老钟发火了:吐,都吐干净,好等着吃鸭子!

鸭子很快被打整的干干净净,百来只鸭子被放在门板上,像一座小山,闪着亮晃晃的光,把人眼睛都望瞎了。一只水桶里,全部是鸭子的五脏六腑,足足有十多斤,脸盆里有两三斤鸭子油膘,直看得人流口水。

忙碌一番后,人就闲了下来,老黄两口子也开始到处走动了。没有人取笑老黄,有的甚至还在暗暗责备自己,中午居然吃饭了,为什么就没有把肚子空着?中午吃的可是自己的啊?一口土灶里,闷着的米饭开始冒出香气,香气在空中萦绕,刺激着大家的味蕾,咕咕的叫声此起彼伏。自责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悄悄的摸摸肚子:还好,已经饿了!

队长老钟指挥王木匠掌勺。王木匠不但会木工手艺,也会一点厨艺。他的木工手艺,让他走南闯北的长了见识,吃了不少社员没有吃过的味道。他的厨艺是他的大胆,他放起佐料来眼都不眨一下。啥都匮乏的年月,有吃的、能够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谁还讲究味道?佐料的加入,让各种食物更加美味可口。因此,王木匠的做派,被一些社员私下议论为败家子。

队长老钟一喊王木匠,社员们都跟着喊:王木匠、王木匠!他们平时没有吃过、或者很少吃王木匠这个败家子的手艺,今天有这个机会,谁都想试一试。

王木匠在大家的推拥下,来到了人群中间。王木匠正吃着叶子烟。往地上吐了一泡口水:老钟,你叫我咋弄?王木匠很少喊队长,他私下给老婆说过:老钟没有主心骨,上面戳一下,他跳一下,哪里是当干部的料?在心里很有一些看不起队长老钟,因此,常常在大众场合直呼其名。习惯了就自然了,队长老钟习以为常、见惯不惊的回击:板命啊,搞哪样?

王木匠两手一摊:佐料呢?

队长老钟朝着人群吼:都听好了,要想早点吃鸭子,各人回去在自留地里把那些葱葱蒜苗、海椒、花椒给老子扯起来!队长老钟估计是发脾气了,都开始老子老子的了。队长老钟说完后,一遍寂静。小孩子都在望着大人们的脸色。各家大人大度的说:去吧!

队长老钟望着往各家自留地疯跑的小孩子,不忘加了一句:多扯点!

王木匠问何会计呢?

有人回答,刚去公社酒厂换酒回来。队长老钟说:这么好的菜,没有酒哪叫散伙饭?我叫何会计去换了50斤包谷酒,才回来!

王木匠大声武气的喊:扯一斤来!

老黄眼带疑惑:莫非王木匠居功自傲,想先喝?

很快,佐料备齐了、洗净了。记有葱蒜姜一盆、海椒一盆、花椒两碗、盐巴一碗!

王木匠点点头,很是满意。

大家就围着看王木匠表演。王木匠喊:火烧大点!连忙就有人向土灶里添最扎实的柴火,火苗呼呼的窜着,大铁锅里的水珠滋滋的叫着,一会就化着一团烟雾不见了。王木匠把鸭油倒了一半在锅里,锅里顿时滋滋的香气扑鼻,都伸长脖子看:锅里没炼出油!一会就把炼鸭油的内脏烧焦了,王木匠连忙把鸭子倒了下去,才把锅里的火压住。接着,他把半斤包谷酒和半碗盐巴也倒进锅里,不停的翻炒一会,就把半盆佐料倒进去了,再翻炒一会,香气就出来了,这个香气是大家闻所未闻的,鸭肉的鲜香和着佐料的辛辣,那味道

香味浓郁时,王木匠马上往锅里加水。加到水淹过鸭肉两个指头。王木匠的这一番表演,看得大家目瞪口呆。第二锅鸭子,王木匠也如法炮制,仍然是围着看,看王木匠的动作、步骤、神情、用料多少,怎么都看不够,王木匠的每一个动作带着十足的美感!

待到鸭子有七成熟时,王木匠又分别把鸭子的五脏六腑和鲜红的鸭血平分着倒进了两个锅里。

王木匠很惋惜的说:多好的内脏啊,这样吃太可惜了!

社员们都不解,不就是一个吃么?未必还吃出一朵花来!

王木匠开始普及,让大家长知识了,他说,任何动物的内脏,最好吃的方法是用油加大料炒,油足,两三分钟就起锅,又香又脆,下酒,香死个人!王木匠说的头头是道,按他的说法,如果条件具备,他能够做出一碗长生不老的唐僧肉。

王木匠讲的大家口水滴答。讲完,摇着头很惋惜的补充:缺了油,神仙都炒不出来!王木匠两手又一摊,谁都理解这个意思,画饼充饥确实太虚幻了,说的再好,实现不了,都是卵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你们吃不着唐僧肉,没有理由怪我王木匠。

都说,以后看有没有不缺油的日子。

在等待吃饭的时候,人基本上都到齐了。除了三奶奶和活神仙两个快90岁的老头老太太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外,连大着肚子走路都困难的两个孕妇都到场了。各人手里都拿着自带碗筷,心急如焚的等着队长老钟喊开伙!

几个主要劳动力或者说是主事的围在一起,他们的地下已经放了两大碗包谷酒,闻着鸭肉香和酒香,他们的喉结在上下蠕动。连老黄和饿晕的几个人都开始精神抖擞了。队长老钟往往天空,太阳正慢慢的往西山下移动,就问:王木匠,好没有?都在等你喝酒了!

王木匠回答:马上好了!

队长老钟来到锅边,招呼两个小孩子把三奶奶和活神仙的那一份送去。没有人愿意去送,队长老钟说:送的人吃鸭腿!会计把着分勺,等着落实队长老钟的指示,在锅里搅动了一下,鸭腿果然与众不同,肉多。两个小孩子就抢着去送了。

于是便开始分着吃。队长老钟这边的几个人围成一个圆圈,酒和鸭肉就搁在地上,酒喝的是转转酒,喝一个递给下一个人。一碗酒还没有到一圈,就见底了。倒满,又接着来。鸭子是两大盆,自己挑着吃,吃完又舀。都感到,两大铁锅的鸭子怎么都吃不完。先尽是捡鸭肉吃。有人吃了一点肠肝肚肺,感叹:不炒也好吃嘛!于是又都夸王木匠的厨艺确实高,还说,等哪天有油吃了,专门请王木匠来家里炒他妈的一碗肠肝肚肺,看看究竟啥味道。

吃得打饱嗝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也有气无力的坐在院坝边,看着家里的狗在地上欢蹦乱跳的啃着一些骨头,很是心满意足,他们开始夸这顿散伙饭,是他们有史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还说:鸭肉都快到颈子,再吃,就只能包在嘴里了。

突然,传来一个孕妇的唉哟唉哟的喊叫声,立时,就有妇女跟着喊:罗大屁股要生了!罗大屁股的男人正在喝酒,酒碗刚传递到他手上,还有小半碗,他一口喝掉,站起来说:你们先喝着,我去看看!妈的。酒都喝不清净,这个时候生你妈的啥个娃儿!罗大屁股男人骂骂咧咧,很是不耐烦,都喊他快去看看。

队长老钟安排,就把罗大屁股抬进鸭棚子生孩子,于是,还没有撤的鸭棚子就作了临时产房。又告诫几个帮忙的妇女,有什么问题叫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蹲了哈旁边,也在喝酒,笑着说:看你队长说的,生个娃儿有啥问题,又不是生牯牛!。的确,农村生孩子就是在自己家里,一个接生婆、一把剪刀、一盆热水就够了,哪有那么多鬼打架扯麻纱的事情。

几个妇女懒洋洋的爬起来帮忙。有的打热水,有的去扯干谷草,有的去拿来火把点燃,有的去找烂衣烂裤

另外一个孕妇也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也快了!立时的,又有几个妇女把孕妇扶着往回走。

一时间,院坝清净了下来。

罗大屁股的男人一会就回来了,蹲下就喝酒,队长老钟问:生了?

罗大屁股男人很是无辜的解释:还没有,我守着也帮不上啥鸡巴忙!

听着罗大屁股呼天抢地的声音,罗圈腿说:狗日的,快乐的是你,受苦的是你老婆!

罗大屁股男人马上反击:你晓得个球,你又没有日过女人!

这话说到了罗圈腿的伤心处,罗圈腿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拼命是的喊叫:我日了你妈!

队长老钟看事情越闹越大,真正发火了:酒和鸭子都堵不住你们的x嘴?都不准吃了!

都住了口。

与此同时,鸭棚子传出一声一声婴儿的哭声,哇哇哇哇。这哭声,在慢慢暗下来的天空中回旋,有妇女喊:是个男娃!

农村孩子一落地,就要给孩子取一个小名,小名越贱越好养活,因此,农村各大队遍布猪娃狗娃,罗圈腿的男人瞬间脑洞大开,给孩子取小名本来很难为他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一锤定音:妈的x,难得动脑筋,就叫鸭子娃!

都说,这名字好,有纪念意义,一点不比那些志强、永刚、盛勇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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