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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王栋:一具牛槽

2019年11月23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文/王栋 一 这具厚实的乃至有些笨拙的牛槽,如果不是马武的几句话,它还会静静地躺在李昌发老汉的院落里,任凭阳光每天拥抱它,任凭风雨不期而至地亲吻它,任凭那些小草的种子在它躯体里那不算丰厚的泥土里生根发芽,葳蕤成一片小小的绿茵。可是,就是马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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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栋

这具厚实的乃至有些笨拙的牛槽,如果不是马武的几句话,它还会静静地躺在李昌发老汉的院落里,任凭阳光每天拥抱它,任凭风雨不期而至地亲吻它,任凭那些小草的种子在它躯体里那不算丰厚的泥土里生根发芽,葳蕤成一片小小的绿茵。可是,就是马武的几句话,不想引发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家庭风波。

那天,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村子里的大能人马武(马武走过南闯过北,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乡亲们都叫他大能人),来李老汉家借喷雾器,说是给棒子打打药。李老汉给他拿喷雾器的空儿,马武在院落里等着,李老汉让他进屋喝一碗再去打药。

天正热着呢,虫子也怕热,躲在棒子芯里,草窝里不出来,等下半晌,天凉快点,打药效果好。李老汉说。

马武说,不坐了,我十多亩地呢,晚了打不完。他说着,接过李老汉递给他的喷雾器,却停下脚步。

哎哟,三叔啊,想不到你家还藏着个大宝贝哩。马武说。

什么宝贝?李老汉笑了,你不是不知道,打我老爷爷那辈起,就给地主扛活,解放后成分是贫农,别说没有宝贝了,就是有,也早卖了换饭吃了。

真的,三叔,我马武说有宝贝就有宝贝。你看,就是它这个牛槽。马武指着躺在院子东南角的那个牛槽说,叔,你不知道,现在就你这个牛槽,最少值这个数,马武伸出左手,张开五个手指头。

你说五百?李老汉说。

呵呵,五百,这算什么宝贝?再添个零!马武说。

五千?李老汉瞪大了眼睛,不太相信马武的话,进屋来说吧。

这会儿马武也不慌慌着打药去了,放下喷雾器,又走向牛槽。仔细端详着,嘴里嘟囔着,好东西啊好东西,而且是青石的,做工也好,体型大,怎么也得一米七八,还是喂大头咕(头咕,鲁西北方言,就是牲口,牛马驴骡的统称)的,好!好!

说着话,他进了李老汉的堂屋坐下。李老汉给他泡了一杯茶说,尝尝吧,这是李芳从杭州给邮来的西湖龙井,货真价实的西湖龙井,从人家茶农家里直接买的呢。

马武喝了口,嗯,不孬。

李老汉问,为什么一个破牛槽值这么多钱?

马武说,叔,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道外面的世道,现在老多城里人都跑到农村里淘换老古董老物件呢,像以前的挂钟、老式的收音机、留声机,人家都要。咱们喂牛的牛槽,人家企业的大老板都争着要这东西呢。尤其是年数多的,体型大的,像你家这个,就特别值钱。

哦,人家弄去也喂牛?李老汉问。

喂牛?老叔你真天真。人家弄去,不是喂牛,人家做景观用。给它放到架子上,里面养鱼养花草,然后弄个循环水,让它长流水,人家说这样旺财。又叫时来运转,时气的时跟石头的石,不是一个音嘛。咱们牛槽,喂了多少牛,马,驴,多少头咕,你知道不?

那怎么数得清啊,俺这牛槽,打我记事起,我爷爷就用他喂牛喂马,现在我都快六十了,说不定这牛槽比我岁数还大哩。

就是啊,人家讲究的就是这个,多少牛啊马的,早没影儿了,可咱这牛槽还在。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这是石头做的牛槽流水的牛马,牛槽在,就是根,人家说是生生不息,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城里的大老板们最在乎这个。他们想长长久久,就弄这个,图个吉祥

哦,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些道道啊。

怎么说你家有个宝贝哩。马武说。

那天来了一个人,说出三百块钱买它,我差点卖了。李老汉说。

亏得没卖,卖了,你就亏大了。马武说,好了,不说了,我得去打药了,三叔啊,这东西钱少了可别卖你有心卖的话,找我,我给你找个下家,保管你亏不了马武临出门时这样说。

送走了马武,李老汉回味马武的话,不禁心里像吃了块冰棍那样爽快。他径直走到牛槽前,对牛槽说,哎呀,真没想到,你这个笨家伙还能值几亩棒子钱哩。

想到可能过几天卖掉它,而它里面长满了杂草,他就打算把杂草除掉,把里面的泥土清除出来,再用清水冲洗一遍,干干净净的,也有个好卖相。想干就干,牛槽卧在院子的一角,周围堆满了不用的农机具,他需要把牛槽弄到当院里来。

幸好当初从牛棚里往外抬它时,为了好往外抽手,牛槽的底下垫了几块砖,李老汉找来三根一般粗细的圆木,把圆木垫到牛槽底下,然后用撬棍慢慢往外掀牛槽,牛槽随着圆木的翻滚缓慢地移动了。这牛槽有半米深,半米宽,一米七八的长度,壁厚有十多公分,很沉很沉的。记得当初把它从牛棚里往外抬它时,用了五六个壮汉才抬了出来

除草,清泥土,刷洗,牛槽露出来清虚虚的面目。凿刻的很深的白色线条,倾斜着规则均匀地排列在牛槽的里里外外。虽然年岁久远,那纹路还是很清晰。想到这个东西要变成一沓厚厚的钞票,李老汉笑出了声,他不禁唱出来: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

到晚上,李老汉的老伴从地里回来,就问李老汉怎么把牛槽鼓捣出来了,放到个三十上。李老汉把马武的话给老伴说了。老伴惊喜的眼睛瞪得老大:喔,这么值钱!卖了吧,咱也不喂牛了,占家占业的。可是,这牛槽,是好几辈子留下来的东西,你给卖了,那两家跟你闹怎么办?那两家,指的是哥哥李大发和李二发。

他们管得着吗?牛槽在咱家就是咱的,他们挡着拦着,那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李老汉听到老伴说这些,有些生气。

你看着嗳,就有人挡着。老伴还是有些担心。

山东人说话怪,说曹操到曹操就到。这时,大哥李大发真的倒背着手,踱了进来。他可是很少很少走进这个家门的。十年前,哥俩,不,加上二哥李二发,弟兄仨因为赡养瘫痪在床的老母亲的事,大闹了一场。李老汉嫌大哥大嫂给老母亲吃剩菜剩饭,老母亲拉了尿了也不及时给换洗衣物被褥。一气之下,把老母亲从老大家接了出来。二哥李二发有心替三弟分担一下,可是老二媳妇见老大两口子如此,也跟着他们学习,拦着老二。老二又是有名的妻管严,当不得家做不了主,赡养照顾老母亲的担子就由李老汉一个人承担了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是,李老汉硬是照顾老母亲十年,一直到老人咽气。那两家后来干脆连医药费钱都不往外拿了。老大老二媳妇还说呢:老太太有点钱都给老三了李老汉的老伴没少跟李老汉闹夜,也没少跟妯娌们吵闹,都给李老汉给压服了。倒是下面的侄子们懂事,不时地送东西给李老汉但是,弟兄们的关系到了冰点,基本上不相往来,见了面,也不搭话,各自扭头走开。

虽然两家子关系一直处于冷战状态,李老汉的老伴还是礼貌性地喊了声哥,让他进屋坐。李大发阴沉着脸,从鼻孔里应了声,不坐了,我来看看牛槽。老三啊,我听说你要卖牛槽,这事儿你不跟我和你二哥商量商量就想卖,这事儿做得不妥啊?

一听这话,李昌发老汉就有气了,我卖我的牛槽,用得着和你们商量吗?

怎么说是你的牛槽?这牛槽是咱们李家祖传的东西。自打咱爷爷那时候就有了。哼,这牛槽是伙里的,可不是你一家的。李大发冷笑着说。

在我家就是我的!李老汉上来了倔脾气。

这话听起来没有错,可是它的确不是你的。当初咱娘过世时,她的东西你都圊受了,我们也都不计较了。这个牛槽,当初你喂着牛哩,俺们也不计较,就当你用用。现在你要卖,也得我和你二哥同意不是?李大发缓缓地说。

不说这话李昌发老汉还不急哩。一听大哥还念叨当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老汉的火腾地被点燃了你们总说我贪图老娘多少年多少东西,她有多少家底,你们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她那几件衣服被褥还不够她一天医药费的呢?你们,出了多少钱多少力?老娘在你们家,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你也太昧着良心说话了李老汉说着,眼泪流出来了

兄弟俩说话的空儿,李二发和老婆也来了,二发低下头,静静地听着。他多少是被老婆逼迫来的。他也听说那个用了好几辈子的牛槽能值大价钱。

那是三兄弟的,人家愿意卖就卖呗。他对老婆说。

老婆说那个牛槽是伙里的:老三结婚时分家,这个牛槽当时还被健在的老爷子喂着那头大叫驴。后来老爷子没了,老三就在老宅子上喂牛,牛槽也就没有分。现在他要卖,钱也应该有我们的一份!

这么多年了,没有分也算是老三的了。二发说。这几年弟兄们的关系刚刚有些好转,难道不成因为一个牛槽再闹一场?李二发问老婆。

当年赡养老娘的事儿,李二发想来很愧悔,他是有心想好好服侍老娘的,可是他那强悍的老婆说前面有车后面有辙,老大不孝顺,咱就跟老大学李二发当不了媳妇的家。他偷偷地给三弟昌发塞点钱,都被昌发给谢绝了:你们两口子长远,别因为几十块钱让你们家鸡犬不宁。

等到李二发也做了爷爷,自己身子骨有了毛病,他体味到当年老娘的痛苦和三弟的孝心,就极力改善他和老三家的关系。老三只有一个闺女,远在杭州。老三家有活儿,他就让儿子多帮衬帮衬,两家关系日渐厚密起来,李二发的内疚感减轻了许多。如今,他实在是不愿意因为一个牛槽兄弟再闹生分了。

黄昏时分,大哥倒背着手悄悄地走进他家,先是看了看院子里种的瓜菜,揪了根黄瓜,用手搓搓黄瓜上的嫩刺儿,咯吱咯吱地嚼起来。然后又问问他棒子长势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最后才对他说,你听说老三要卖牛槽的事儿没有?那牛槽可值好几千呢。李二发这才明白大哥的来意。

那是他的,卖就卖呗。李二发说。

大哥瞪大了小眯缝眼说,你真是糊涂虫,那牛槽不是他的,那是咱们李家伙里的东西。分家时这个牛槽没有分,他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权。要卖,也得咱们哥俩同意,而且卖的钱要平分。

二发是了解大哥的。大哥属曹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则。凡事只能沾光不能吃亏,要是在某个小事上吃了亏,他会整夜睡不着,连饭都吃不下去非得在另一件事上把损失找算回来不可,不然这事儿没完大哥的来意无非是他俩联盟:牛槽可以卖,但是钱不能让老三独吞。

平时糖面耳朵,做事很少有主见的二发这次极其不配合大哥向三弟发难。大发见二发不为所动,气呼呼地丢下一句话:不去拉到,卖了钱分的时候可没有你家的那一份啊

说着,大发抬手把黄瓜把儿狠狠地掷在地上,走出了二发家。

这边老婆见二发在这事儿上犯浑,大哥前脚刚走,她就连珠炮似的把二发骂开了:你真是死脑筋,得罪了大哥不说,要是老三真同意分钱,没有咱的份,我可饶不了你!

二发怔了好一阵子,对老婆说,走,上老三家去!

李昌发老汉这一掉眼泪,老伴可受不了了。她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大哥二哥说:好,她大爷,今天你们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就清算一下,你们的老娘也是你们哥仨的的吧?也是伙里的吧?当初怎么就不分开照顾,分开赡养啊?哦,一个牛槽值钱了,就成伙里的了?给你们说,这个牛槽就是俺家的,俺愿意卖给谁,俺愿意卖多少钱,谁也管不着!分钱,没门儿!

芳她娘,你这叫胡搅蛮缠。赡养老人是一码,牛槽又是一码,不能混为一谈啊。赡养老人,俺们也没有说不养啊,都是你们擅自把老人接过来,俺们想养,老三不让啊大发有些理屈词穷了。

你那叫赡养老人吗?吃不饱,穿不暖,拉了尿了就在那里受着,那叫虐待!

芳她娘,俺可没有虐待老人啊。是她不愿意住俺们家的。要说是虐待,你这是往俺头上扣屎盆子。二发老婆发言了。

老太太为么不愿住你们家,还不是你们待承她不好,还有脸说哩。昌发老伴的矛头指向二发的老婆。

这个时候,吃罢饭的左邻右舍们,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纷纷围拢进来。大发的儿子小军和媳妇,二发的儿子石头和媳妇一看自己的爹娘为了一个牛槽,在这里跟叔叔婶子吵闹,赶紧拉扯自己的老人往外走:回家去,回家去,值当的吗?一个牛槽,弄得鸡飞狗跳的

小军媳妇,二发的儿媳妇赶忙给昌发两口子擦眼泪,赔不是小军连连朝大家伙摆手,都歇着去吧,家务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散去。家里只剩下小军及二发家的石头和石头媳妇。这边昌发老伴坐在地上,已哭成泪人,身上泪水、汗水、尘土混合在一起。石头媳妇把婶子搀起来,让她洗把脸。哥俩和媳妇一个劲给昌发两口子说好话:俺爹俺娘老糊涂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牛槽你该怎么卖就怎么卖,千万别为这事伤了身子。

昌发老汉叹了口气:唉!一个破牛槽,惹了一肚子气。都是钱那个王八蛋闹的!

那边昌发老伴对石头媳妇说,俺卖牛槽,本想着卖了咱三家分钱。俺也知道这是伙里的东西,绝对没有独吞的意思。你大,还有你大你娘,上来就拦着,也不问青红皂白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倒腾出来。现在,俺改主意了,这牛槽,在俺家就是俺的,俺就卖!卖了钱都是俺的,谁也管不着!

昌发老汉白了老伴一眼:行了,少说两句吧。孩子们都是明白人,跟孩子们说这些干啥?

第二天,马武来送喷雾器。不无歉意地跟昌发两口子说,三叔三婶,我真不知道这个牛槽还是伙里的这档子事。要是知道,我怎么也不能多这嘴啊,我这不是调家不合嘛,罪过,罪过。

昌发老汉说,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一个牛槽,倒是验证出了人心哪天还得让你帮忙把牛槽给卖了。

马武连连摆手,叔啊,您找别人吧,我卖了,大叔二叔还不把我皮给扒了啊。不过,您要真卖,我可以找人给你卖,您可千万别说是我找的人啊。

昌发老汉说,我卖谁也不能把你给卖了啊

这具牛槽,到底没有卖掉几天的高温酝酿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之后,牛槽裂开了。

李大发李二发闻听牛槽开裂了,不约而同地来到李昌发家,看到那道裂痕,李大发脸色阴沉;李二发脸色讪讪的。哥俩相互看了一眼,一声也没言语就走开了。

当马武找的人来到昌发老汉家,看到这么大的牛槽,先是赞叹一番,忽然发现牛槽裂开了,摇着头,喃喃道,可惜了,可惜了

李昌发老汉也着实心疼了一阵子。他倒是很看得开可能我命里不该发这个财。纠结在内心的疙瘩很快就化解开了。他用大锤把牛槽砸成可以搬动的小块,用小推车推到村后小河里,埋了起来。

马武问,还埋它干啥?大热的天。

昌发老汉说,埋了好,眼不见心为净。

【作者简介】王栋,茌平人,正宗的农民。现在高唐一私企务工。喜爱文字,希望得到各位老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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