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作家专栏】高丽君|转学记(下)

2019年11月23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6 有一个早上,三节课后,见他等在办公室门口,这次倒没有大包小包,只是胡子拉碴身子更弯曲,老远就挤出一丝笑容,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打你手机不接,我心慌意乱,带儿子来看看。 顺他目光看去,我大吃一惊。目前的孩子蓝条纹衬衣,牛仔裤,耐克鞋子,耐克

前言:美文网是一个专业为广大读者朋友提供各种类型文章在线阅读以及摘抄借鉴的网站,以下是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

6

有一个早上,三节课后,见他等在办公室门口,这次倒没有大包小包,只是胡子拉碴身子更弯曲,老远就挤出一丝笑容,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打你手机不接,我心慌意乱,带儿子来看看。

顺他目光看去,我大吃一惊。目前的孩子蓝条纹衬衣,牛仔裤,耐克鞋子,耐克小背包,小脸白皙,瘦弱高大,完全不是个农村孩子。这个时尚帅气的城市少年,耳朵里插着耳机,边听歌边站在拐角生闷气。

我说过不着急,给你电话再上来,不然耽误干活。

他迅速瞥一眼,说:看我怎么说的,阿姨会帮忙的,她不说假话。那孩子回头看了看我,神色傲慢,脸上没一丝表情。

他不好意思了,作势吼一句:还不过来问声好。接着又小声说,

快把东西拿出来。

少年撇撇嘴,不情愿走过来,拉开书包,拿出报纸包的一堆东西,

满不在乎地丢在他怀里。他接住,拉我到一边,神秘兮兮,这是二万,你拿着,只要办成了事就好。不能让你办了事,还要在钱上为难。

我烫手一样缩回去,这个你先拿着,我们有规定,得等校长开了高费条,拿着条子你自己到财务室交钱,然后才能报名。现在给了也没用,我还怕丢了呢。

他为难地挠头。你拿着吧。只要人家收就赶紧交了。现在办事,哪能不花钱呢?没个熟人,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幸亏还有个你。

见我们推搡,那孩子扭过头看,他忽然声音高了起来,不要紧,花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只要娃娃能念成书,砸锅卖铁我也心甘情愿。

我明白了,便接过话茬:你放心,娃娃一定能念上书的。那孩子依旧面无表情,似乎面前这两个人,和他毫无关系。

7

下课了,我直冲冲推开校长办公室门。他一愣,随即笑着说:你再等等,一定会解决的。这几天情况不妙,如果给你开了条子,其他老师都来了怎么办呢?我愣了一会,自然不能勉为其难,只说:那你记着我这个学生好吗?屋里一个人正手拿条子往出走,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都是实在不得行的人,不然谁会来给学校添麻烦呢?

校长笑笑,有点尴尬。

晚上他又电话,似乎喝了酒,语无伦次,絮絮叨叨。说老婆儿子嫌他没本事赚钱,老妈老了弟兄几个推诿没人管;地里用化肥太多庄稼长不好;又说国家政策好得很但年年种地还是没多少利惠;又说同学谁谁干成大事当了官,他去找人家不但不认还骂他神经病;说年轻的村支书掌握了全村人的章子,低保补助退耕还林款项下来一律截留一部分,想给谁给就给谁;说乡村学校读书减免一切费用天天营养早餐午餐但没几个学生;说教师这个职业他曾多么向往。总之是醉话,听得人心烦,也心酸。

我知道你心里笑话,一个农村娃怎么会养成这样子了?说实话,是我刻意培养的。他声音忽然大起来,吓了我一跳。当年千辛万苦四处躲藏担惊受怕地生下儿子,我就发了毒誓,自己受过的苦吃过的亏,我儿决不能重复。我这人命不好,穷命鬼一个,老天一再亏待,这辈子已完了,再爬也爬不起来,但我相信我儿一定会圆了我所有的梦

那些年,年年补习年年落榜,我都死过几次,但还是不甘心,又活了过来。三十好几了好不容易才成了家,貌不惊人,眼睛近视,挣不来钱,话也不会多说几句,总觉得亏欠了儿子、老婆,所以啥事都由着他们。我从小就把他当城里人养活,只要是城市娃娃有的我娃娃也一定要有,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儿子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这孩子模样长得好,你都看不出他是乡下人吧。他得意地一笑,我们村里人都说这娃娃生来就是个贾宝玉,该疼着护着的。可惜咱家穷,给不了娃娃想要的生活。现在人大了,也管不住了,我万万没想到他不好好念书。你知道吗?从小学一年级我就四处托人,把他转到城里念书,小升初没考上花了钱进去,原以为大点会懂事,结果高中又没考上。唉

孩子嘛,还是不要太娇惯。有时让吃点苦反而是好事,这样下去怎么办?我听得心惊,随口劝几句,其实也不知说啥。那么老实本分的人培养出了个公子哥,我不得其解,现在全明白了。

8

时光倏忽,转瞬一周。星期一下午正改作文,忽见校长室大开,人们进进出出。同事走进来,快去,今天开条子了,据说可解决最困难的几个。

我抓起准考证就跑。到了二楼,校长急匆匆正准备出门,依旧笑眯眯,局里紧急通知有个重要会议,我回来给你开行吗?

我也顾不得惹人烦,忙说:麻烦您给我开了吧,不然我真是天天操心,夜夜睡不好。

他低首蹙眉,我答应了的,一定会办到。明天早上来开吧。最近一个月日子真不好过,开了条子大家都高兴,不开就惹人,骂我的人一层。据说还有人借这机会赚钱呢,给家长说转一个学生两万,好处费就要四五千。你说,这学校都成了啥?

我自然不好意思,连忙告别。一边上楼一边想,越想越不对,他说这话啥意思,是另有所指还是指桑骂槐。想得多了,头疼欲裂,但不管怎样,事情总算有点眉目,可以给他有个交代了。晚上,我短信给他:明天你带孩子上来吧。

星期二早上,上完课回来,见他和那少爷站在楼梯口等。少年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带白花的夹克,牛仔裤,李宁牌鞋子,李宁牌背包,更像个走遍万水千山的背包客。

你们先等等,我去开条子。我放下书,正准备下楼。忽然,楼道里大声嚷嚷,夹杂着叫喊声,跑步声,桌子凳子杯子破裂声。办公室人呼啦啦往外跑。有人满脸惊慌进来,喊:不得了了,好多家长闹事,砸了教务处,110 都来了

组长跑过来:都不要下楼,家长正闹事呢。据说砸了校长办公室,还说要去市政府上访,大家待在办公室里不要出去。

我惦记那爷俩,忙跑出去找。三楼没有,二楼聚满了人。一群家长对着校长乱吵。他妈的,学校就是让学生念书的地方,我们都站了几天了,才拿到高费条子,钱也交了,教务处又说没指标不要了,说退钱。后面来的人怎么一个个都报了名,不让念书这么多娃娃哪里去?放到社会上谁放心?学坏了谁负责?其他人随声附和,教务主任被一矮胖男子压在墙角,气得声音颤抖,这是学校你们怎么敢乱来?

两三个警察迅速跑上来,隔开人群,一人大声喊,冷静冷静,闲人退后,都散开散开。校长整齐的头发散乱,围在中间被搡过来推过去,满头满脸是汗。

我瞄见那高大佝偻的背影,喊他名字,他转过身挤过来,眼里冒火。

怎么办?咱孩子条子都没开出来呢。

我也傻了眼,只说:你快上楼到我办公室,人太多,这会不说这个。他边走边说:头发很多很白的那人就是校长?我说:是。他马上说:当个校长也可怜,被人一连踢了几脚呢。

大家嚷嚷一团,这么多年,学校还真没发生过家长大规模闹事事件,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几个班主任们很自觉,迅速跑出去,把看热闹的学生赶回教室。其他同事待在办公室里乱猜。他坐在一旁,神色张惶,我问他,娃娃呢?

他倒不着急,说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跑不远。我擦把汗,正准备说话,站在窗边的人又喊,快看,那些闹事的家长走了。我们一齐跑到窗前,见大约一百多人气哼哼从校园往外走,警察紧随其后。

教务主任脸色青白走进来,大家忙问怎么回事。能有怎么回事?

局里说好的给指标 200 个,现在又说不给了,家长学生等了几天,着急了不闹事才怪呢。现在据说去市政府上访了,要个说法。也好,咱们一再反映也没个人管,现在去了看领导们怎么答复?

他拉拉我袖子:那咱娃娃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今天这个情况,你说呢?

现在只能等等看了,我们先回去。他清楚得很。我感激地笑,

送他下楼。

9

上课下课批改作业,学校一如既往平静,昨日的涟漪也不会掀起

什么大风浪,教师们继续忙本职工作,间或听听小道消息。有人说家长去了市政府上访,市长亲自接见,答应迅速解决。有人说局里很生气,家长闹事明显是扇了局里一耳光,说明工作不但有漏洞,而且漏洞很大。也有人说,也要家长闹闹事呢,不然太不合理了。明明学生分数很高,只是户口不在本区,就要赞助费几万多,谁掏钱谁心疼。差个一分半分的孩子,高中上不了,初中补习班又不让办,娃娃们到底未成年,放到社会上哪个家长放心?谁都希望子女上个高中考个大学,所以才到处托关系花冤枉钱,导致邪气成风。现在人家花了钱还不让上学,不整事才怪呢。七嘴八舌说了半天,谁嚷嚷一句:这样一闹,政策更紧,咱手中的学生咋办?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更发愁,半辈子没办过大事,也没骗过人,如果转不进去这孩子,丢人现眼都是小事,问题是他到哪去读书呢?

第二天一早接到校讯通,通知全体教职工停课开会。市教育局区教育局来了很多人,召开插转生问题现场会。会上,家长代表局里代表学校代表各执一词,各说各的困难,群情激昂。领导言辞恳切,请大家原谅工作失误,说集思广益找寻解决办法,说了几个可行方案,人们纷纷表示同意,很快达成共识。不管怎么样,娃娃读书是天大的事,领导们也说尽快研究,马上解决。

接下来几天都没见他电话短信,我知道他见此窘况,愈发不好意思,只好紧盯事态发展,明知现在找校长谈转学生一点都不可能,但还在心急如焚中还抱有一丝希望。

又过了两天,办公室短信通知教职工登记各自需要解决的学生,我赶紧跑去登了记。接着有消息传来,明早统一开高费生条子。呀,所有人长长出了口气。阳光明媚,云淡风轻,早自习,学生大声朗读《再别康桥》:我轻轻作别,作别西天的云彩。我想,一会儿,只要拿到高费条子,就可以彻底作别此事了。不觉伸长胳膊,做挥手状,见学生偷笑,顿觉赧然。同时暗暗发誓,以后不管谁游说,决不会再揽这瓷器活,没有金刚钻的滋味,领教太深了。这段时间,真是愁煞人。

好容易等到下课铃响,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办公室,慌慌张张翻开手机短信,抄下那孩子姓名准考证号,噔噔噔飞下楼去,见很多同事在校长室门口等,心照不宣地互相苦笑。

校长抬起头来,说: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等了很多天。真是没办法啊,这些天我根本不敢接电话看短信,头都被缠麻了。希望大家理解。人们忙说:理解理解。看他曾经乌黑的头发,多一半都白了,心里也一紧。

终于拿到了高费条子!我轻飘飘走出,迅速跑到教务处,教务干事计算机嗯得吱吱响,很快计算出孩子的裸分( 减去体育小三门等综合分),按照插转生收费制度,需交纳一万多。五位数字看得我心疼不已,不知他一年能赚多少,即使赚到了,一家人难道不吃不喝?根据多年教书经验,那娃娃一点也不像爱读书能读成书的样子。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他的梦杳如白鹤还远在天边呢。

不管怎样,赶紧电话过去。打了几次也没人接,我想他应该在地里干活,中午才会回家。

中午,浑身轻松地哼着歌回家,找到高压锅,麻利地做了个大盘鸡,配了西兰花的小菜。老公、孩子回家一看,眼睛笑成一条缝,今天做这么好吃的饭菜,有啥好事呢?我得意地很,成就感蹭蹭啊,转学生的事解决了,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怎能不高兴呢?

午休时接到他电话,嘴里好像含了石子,结结巴巴,老同学,真不好意思,我儿子已转到三班读书几天了,没敢和你说。那天见你太难为,回来给老婆唠叨。正好她妹妹给 XX 领导家看过孩子做过保姆,现在还一直联系,关系也好。没想到一打电话,人家立马就同意了。第二天我就找你们校长报了名,交钱不多,只有一万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忙说:不要紧,只要娃娃有书读就好。三班是尖子班,你让娃娃好好读书。

太感谢你了,为我儿操心这么长时间,哪天上来再专门谢罪。他还幽默了一把。

不用不用,只要事情解决了就是。

10

日子一如既往,课改开始,培训演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某天电话显示一生号码,我没理睬。但那边坚持了好几分钟,一副不接不罢休的架势,只好接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XXX 上吊了,你知道吗?

啊?!打电话的是另一同学。

我前几天才见他的,好好的啊。怎么回事呢?

好像他儿不上学了,偷了家里摩托卖掉后出走了。他受不了,在野外的一个厕所里吊死了。

我站在窗前,怔怔的。午后的阳光,暖暖地射在紫藤树上,闪着粉紫的光芒。一片片树叶攒在一起,紧紧依偎。做棵树多么幸福呢,一年一年,春绿秋黄,来年又会发芽伸枝。

我找到三班班主任,提起那孩子他大怒,说实话,你问的这个娃娃就不是个好东西。进校不到一个月,抽烟喝酒上网,夜不归宿给女生写情书,没一点学生样子。连家长的电话都问不出来,一直说的是假号码。上周上网几夜未归,我让他叫家长,人家花了五十元在街上随便买了个爹帮他请假。后来我找了好几个学生,辗转才问到了他父亲的真实号码。他父亲知道情况后,气得当时就晕过去了。你看,现在留了一封信,直接说不想读书,背起书包周游世界去了。

我接过信纸,乱七八糟的字,画了一页半:

老师,我不想读书了,现在给你留下这封信,目的是不连累你。我的出走与你无关,与学校无关。其实,我一点也不爱读书,之所以坚持到今天,都是为父亲考虑。我父亲当年想上大学都想疯了,可是考了八年也没考上,所以对我读书极为重视,他希冀我来完成他的大学梦。可我一点也不想重复他的命运他的无能。我恨他,就是他害了我,既然不能提供一个富裕的生活环境,还娇惯纵拥(怂恿)我,把我养成懒惰无能没有毅力的人。他天天幻想我考大学找个好工作为他争口气,我才不愿意重复他无能的一生。我要出去闯荡社会了。

11

秋深了,庄稼被农人们纷纷领回了家。焚烧过的玉米地,一块块黑乎乎的;荒草干枯茂密,淹没小路;泥泞不堪的路上,一只肥猪哼哼而过,忽然摔倒在地,挣扎了半天爬起来,呼扇着耳朵跑远了。

一行人开车四处问路,找他家。村口,几个老人挤在一起晒暖暖,两人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噢,你们找郭 XX 啊,前几天刚刚死了。那人年轻时读书读坏了脑子,自己没本事考大学,生了个儿子当老子养,供养了个活菩萨,结果儿子不争气,听说不念书跑了,就要了老子的命。

穿碎花棉袄的人站起来指路,愤愤不平的。亏了他们老先人了,寻死也不好好死,还跑到村头一个狗都不去的厕所里吊死。吊死前,还拿一块红布遮了自己的脸。

另一个老人,看着远处,轻轻叹气,羞见他老先人吧?老人们集体鄙夷。他还知道羞?他死了,老妈还活着呢。弟兄几个都没人要,现在眼睛都哭瞎了,谁养活呢?

听说他死了,儿子都没回来,真是个白眼狼,白白疼了一场养了一趟。

点燃几张纸,我们在坟前站了很久。翻新的泥土上,几根细碎的小草铺展开来,葳蕤鲜嫩,像断断续续哭泣的声音。一个人来世间一遭,踽踽独行,在纷乱和幽暗中不断寻找,盲目地乱转了一遭,又归于尘土。

抬眼四望,野阔牛羊同雁鹜,天长地草接云霄,清晨的田野,白霜包裹,笼罩着一层清癯的岫光。一个红衣女开着拖拉机突突驶过,高大如山,车上装满了柴草颤颤微微。一棵老树伫立路边,阅尽沧桑,虬枝绽开,笑看世人为细碎事呼天抢地寻死觅活。一个黄帽老人左手拉羊右手扯孙,大呼小叫送孩子上学。他走了,人们照样生活,世界依旧热闹。

那个世界有什么呢?但愿有书本有大学,有琅琅书声的学校,有个高个佝偻的教师,手握教鞭,轻轻地领读:

万物开始四处环顾,

我们数以百计在阳光中行走。

每个人都是通向一个适合

每个人的房间的半开之门。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作者简介: 高丽君,70年代生于宁夏西海固。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六届高级研修班(文学评论)学员。

声明:美文网所有文章均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文章还不错,可以收藏本站以便下次阅读。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