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小说+风往哪儿吹去+南晓锋

2019年11月19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风往哪儿吹去 文/南晓锋 二零零三年是我过去的二十二年人生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又好像发生了很多的事。也许每年都发生着很多事,它们就那么过去了,重要的也不重要了,记得的也不记得了。 一 眯眯眼会爬树,他爬得比谁都快

前言:美文网是一个专业为广大读者朋友提供各种类型文章在线阅读以及摘抄借鉴的网站,以下是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

风往哪儿吹去

文/南晓锋

二零零三年是我过去的二十二年人生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又好像发生了很多的事。也许每年都发生着很多事,它们就那么过去了,重要的也不重要了,记得的也不记得了。

眯眯眼会爬树,他爬得比谁都快。

夏天,吃过晚饭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在树上。不过一个小时,又突然消失,不知何时窜走的。

我记得那日太阳在西边挂了很久,迟迟不肯下山,不知躲藏在何处的蝉儿们不耐烦地叫着。

我从桥头的小店买酱油回来,刚走至大樟树下,突然上方传来声音:小猴子!

我抬起头,是眯眯眼,我仅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并不是不理他,而是我还沉浸在刚刚放弃酸梅汁的难过中即使它与酱油的颜色是一样的。

你从哪里过来?他眯着眼问我。

我抬头看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酱油袋:买酱油给我妈做晚饭。

你今天放学很早嘛!

星期一下午只有两节自习课,老师们要开会。

那你们发新书了吗?

他的明知故问让我失去了聊天的兴趣更何况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聊天。上上个星期不正是开学的时候吗,刚开始的新鲜与热情都早已被数学课和作业抹灭,同学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谈论刚刚过去的长假。但我还是不显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靛蓝色的裤腿扎到膝盖高度,他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似乎有些局促,那你们有教什么新的东西吗?。

很多啊,像因数,还有倍数,还有诗,我还会背!我瞬间来了兴趣,这首诗我是全班第一个背会的,老师还夸了我,草铺横野六七里

那你知道风是从那里吹来的吗?他欣喜地打断了我的表演。

我不知道,可能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吧。我思索了会,答道。

你不是都上小学了吗,这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六年级,怎么会晓得?我有点生气,你等等我,我回去翻翻《常识》课本。

他的双腿依旧晃着,红色的背心如夕阳一样招眼,而我向家跑着,这红色也渐渐在墨绿色间消失。

道坦(方言,类似于没有围墙的院子)上,爷爷和奶奶正在翻检着晒了足足一天的梅菜,酸涩的味道伴随着爷爷的絮絮叨声弥漫在各处,爷爷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可我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跑至厨房的灶台前,将醋与零钱一并放在灶台上,我便转身往楼上跑去。

你弗要走楼上了,快吃饭了都!母亲边挥着锅铲,边喊道。

晓得啦!

房间里已有些暗。从书包里掏出《常识》,我索性枕着书包坐在地板上开始翻,翻至最后一页,仍不知风自何处而来。我有点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向眯眯眼解释,他脾气并不好。

眯眯眼没有爸爸妈妈,至少我没见过。他和他的奶奶一起住。他的奶奶头发白白的,右脸颊上有一块紫青色的斑。我记得这位老人,以前的她会穿着沉朱色的棉袄,搬着长凳坐在谷场边晒太阳,脸圆圆的,白白的。可是有一天,我看到她在翻垃圾,在挑里面的垃圾。自那天起,我才发现她的脸上有一块淤青,也是自那天起,眯眯眼出现在我们的村里。

眯眯眼瞧不起我们这帮比他小的,可是村里与他同龄的大孩子也不愿和他一起,所以他只好时不时来找我们这帮刚上小学的小孩玩。

他脾气不太好,虽说不会打我们,可骂人功夫却很一流。

匆匆吃过晚饭,我便忙忙跑出去。

那时,太阳已经打西边落了,天却也没黑,淡淡的月亮在东边挂着,亮得仿佛透明般。路灯已经亮起,微弱的光,泻在婆娑叶间,打在地上碎碎的,如同水面粼粼,银光泛泛。而樟树的绿叶间,浮沉的是夜来香并不好闻的冲味,暗沉沉一片,比外面的世界要更暗一些。他已经离开了,或许才刚离开。

我站在树下等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似乎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便要回家了。

路上,我碰到了他的奶奶。这位让我一直很迷惑的老太太,因为我记忆中的她并不是如今这个模样。她应该是白白的,脸圆圆的,可如今面前的她,干瘦枯黄的脸颊上仿佛被粗毫毛笔蘸过一般,这让我开始怀疑我的记忆,怀疑我所知道的从前,怀疑我所确定的确定。

小猴子,你瞧见过阿方没?她似乎在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我应该算是见到过的,可是刚才我又着实没见到他。这种感觉令我有些气闷,生气那个现在不知所踪的眯眯眼。

没见过。

我跑走了。

跑了一会儿,回头望去,月儿已渐渐亮起来,澄明和软地飘洒下来。眯眯眼的奶奶慢慢地走在水泥路上,她的背很驼,比我奶奶的还要驼些。她的影子颤颤地在路面上浮动着,陪着主人默默无声。蝉声嚣响,回荡在这条路上。

我是在第二天见到眯眯眼的,他正骑着三轮车帮人送年糕,一看到我便拉下了手刹。我心里还有点生气,还不想和他说话,他却先说话了:小猴子,我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了!

哪儿?我感到些许费解。

你晓得下垟吗?

有点听过,我爷爷好像都去那里种田的。

下垟有一条大路,在路的另一侧是一片森林,听人说,那里的风声最大。我昨晚远远去瞧了,果然是那样。风肯定是从那里吹过来的!他笑得很开心

我刚想说什么,他又急急说道:我先去送年糕,明天,明天去大树下等我。说完,他蹬着三轮车离去了。

第二天傍晚我买了白糖冰棍,边吃边往樟树走去。眯眯眼不在树上,这次他在树下坐着等我了。这次我看得更清了,他的背心被洗的有些褪色,像是一层淡淡的冰霜爬上,点点汗晶结在肩上背上。靛蓝色的裤子依旧挽到膝前,迷彩军鞋却有点新。

他看到我手里的冰棍,抿了抿嘴,拍拍旁边,示意我坐下。

我绕到旁边,蹲了下来,继续啃着我的冰棍。

我要离开这里了。他第一句就吓到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受惊的我,突然咧嘴微微笑道:穿过那片树林,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你去哪里?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如今我也不知道他要到哪儿去,他就如同风一般出现在村子里,改变了他的奶奶,改变了我的记忆。

微笑似乎凝固在脸上,却好似扭曲了一般:我要他又沉默了许久,我要去,找我的爸妈。

不知是不是他忘记收起了他的笑容,还是他想故作洒脱,略显怪异的笑容始终未褪去,而他的眼里却是满满的抑郁。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用木棍在地上戳出来的无规则的圈。

而我的手上也黏满了融化的冰水。

那你奶奶呢?

我不管,我要去找我的爸妈,我要跟他们在一起。他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是从腹部传出。

然而眯眯眼终究没有离开。

在晚饭的桌上,妈妈忽然提起他们,我才知道,当我在学校里算数学口算时,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眯眯眼的奶奶,她在翻垃圾桶时,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不知是不是故意,正好往里投饮料,饮料全倾在了她的手上。奶奶气不过说了几句,高年级的男生们就一起骂奶奶。正好眯眯眼骑着三轮车经过,直接跳下车和几个男生打了起来。

我半张脸藏在碗后面,边听边想,那时眯眯眼一定没有拉手刹,那时眯眯眼嘴里肯定喊了一句我日你娘。

登门道歉是大家都知道的结局。

我特意绕路悄悄去看了。眯眯眼没有哭,不管中年的那位妈妈骂得多难听,他就站在人家的院子里,红着眼圈,紧握着拳头,和他奶奶站在一起。

眯眯眼的爸爸本是在邻镇开厂,迷上了赌博,反而签下了许多的债。在不知道的哪一天,爸爸不见了。他家的墙上、门上,都用红油漆写着,欠债还钱。

他的妈妈是一位有先知的女人,早就看不惯他爸爸,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谁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似乎以前抓回来过,可抓回来后大家才发现,还有一个小女孩。那时,眯眯眼与那个女孩静静地对视着,女孩子似乎刚哭完,一抽一抽的,泪水还停在脸上。眯眯眼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都没有眨过,我猜不到他那时会在想什么。而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充斥着女人的哭声与男人愤怒的吼声,还有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的乱糟糟的一切。

他的妈妈和那个女孩终究是离去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大家都知道,留不住的。那日很晚很晚,眯眯眼仍然站在那个房间里,没有出来。

于是,在姑姑和姑父的骂咧声中,眯眯眼来到了我们的村里。

大人真是很奇怪,他的姑姑与姑父来的时候是吵得那么激烈,一下公交车就开始吵,似乎世间不能同时容下他们二人。那时的眯眯眼一声不发,垂着头跟在他们二人后面。可是当他们二人双双离开的时候,手又是挽在一起的,那么紧密。

不管怎么说,眯眯眼便一直和奶奶生活了。

过年的时候,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大年三十的白天,仿佛已经成了习俗一样,债主们总要登门拜访一番即使他们知道要不到钱,仍是要站在门口大骂半天才回家去。眯眯眼像语文课本上插画的英雄一般,傲然地堵在门口。他不会回骂一句,也不会动手,只是站在门口。

我仍然记得,如果那是一个晴天,村民们便会三三两两地出来,他们似乎很有默契地在眯眯眼的门口前围成一个疏疏拉拉的半弧形,时不时与旁边的人交流几番,做一个合格的观众。耀目的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观众们潜藏在暗黑之处,狐狸般的眼神只为他而凝聚。站在舞台中央的他如莎士比亚的特洛伊罗斯一般,阔实的胸膛仍插着利刃,即便如此,他仍要昂着不屈的头颅,他仍要朗声道:要一个骄傲的人看清他的嘴脸,只有用别人的骄傲给他做镜子;倘若向他卑躬屈膝,不过添长了他的气焰,徒然自取其辱。

在一个月亮特别澄明的晚上,我第一次爬上了那棵大樟树。

眯眯眼半蹲在树下,我站在他的肩膀上,双手上伸去够离我最近的那根枝干。

他轻吼了一声,站直了起来,我顺势用脚蹬着大树干,像一只挂鼠一样蠕动上去,终于坐上了树干。我的窘迫,令他在树下哈哈大笑起来:亏你还叫小猴子,爬树也忒不利索了!

紧接着,他一下就蹿到了树上。

我紧紧抱着树干,双腿缠在树上,可是我渐渐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在树里,叶子是会飒飒响的。风穿过叶子间的缝隙,划过你的肌肤凉丝丝的。

原来这些都是地上感受不到的。

我们俩一句都没说,就这样在树上坐着。

我去过那边的森林了。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没有回答他,我曾以为他不想再离开了。

他也没有接着讲下去。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你有哭过吗?我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我曾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我的人生如此,我肯定会哭不止一次。

当然有。他毫不避讳,人会经常难过(方言,生病的意思),人生也会经常很难过啊。

那时候,我妈妈他突然一默,眨了下眼睛又继续说下去,我妈妈带我去亲戚家拜年,亲戚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我跟着他们上楼下楼,进进出出,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要不要玩。我想去找妈妈,可是妈妈和大人们坐在一起聊天,也不理我。后来回家的时候,我刚坐上后座,我就开始掉眼泪。那时候我很奇怪,我没有被骂,为什么会哭。

那时候,眯眯眼的妈妈骑着电瓶车在冬日里穿着风前行,眯眯眼带着安全帽靠在他妈妈的背上,风飒飒地从安全帽的缝隙中打过,而他的泪亦是默默而不停歇。他的妈妈不知道他在哭,在前面细声问着他今天的饭好不好吃,眯眯眼边擦眼泪边装出镇定的声音回答好吃。

我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卡带机。我看着他,他得意地晃了晃,笑道:我昨天听广播,听到了一首好久没听到的歌,我赶紧录了下来,给你听听。

他按下了播放键,收音机发出的竟是一大堆英语录音,我们俩对望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他眼泪都笑出许多。他取出磁带,换过B面,又快进了很久,终于听到歌了。

那是一首什么歌呢?我忘了很久,今后的许多年从没有再想起过。

直到某一天,当我去怀旧贾樟柯的《站台》时,当尹瑞娟独自在夜色中的办公室里独舞时,我才讶然想起许多,想起那个晚上眯眯眼给我听的音乐,想起那晚他笑出的眼泪,想起那晚穿过树叶向我扑来的细风。

原来在树上,你能感受到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而它,又将往哪吹去。

声明:美文网所有文章均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文章还不错,可以收藏本站以便下次阅读。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