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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鱼肚白+李帅

2019年11月16日 短篇小说 暂无评论
摘要:

鱼肚白 李帅 一 四月间的雷声很不干脆,好似筛秕谷的风车肚膛在鼓噪,暗沉的大地承受着天空含糊的喉鸣。雨滴连缀不断,一直打在瓦上,像撒豆子,此外从瓦缝渗进来打在接水的尿桶里也造成声响,声响都混合了濡热的空气包裹在运江身上,包裹了满头满脸。 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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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肚白

李帅

四月间的雷声很不干脆,好似筛秕谷的风车肚膛在鼓噪,暗沉的大地承受着天空含糊的喉鸣。雨滴连缀不断,一直打在瓦上,像撒豆子,此外从瓦缝渗进来打在接水的尿桶里也造成声响,声响都混合了濡热的空气包裹在运江身上,包裹了满头满脸。

一道虚弱的闪电之光短暂附着于蚊帐,只一闪尚不足以把那双紧闭的眼皮晃开,但仍然在晕影中留下缥缈的白光痕迹,此时运江仿佛看到了翻滚的鱼群飞溅,紧接而来的轰隆声使人心子一揪。腋下的汗顺着身体轮廓直蹿背心,翻个身,却使得整个周身更加黏腻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不出来,露水还粘结在草叶上,运江爬起床就直奔大队水库。水库的名字叫小鱼池,小鱼池的名字早都有了,而水库则是数月前在办理承包手续后获得。

经过整夜的加注冲汇,水面此时是青黑色,沉静无异样,四根竹竿捆扎成方形的鱼草框还浮着,浮着几撮衰草。水库坝子边巴茅杆纷乱低垂,后边靠着往水下延伸的小石滩,然后是那个挨着桉树爬满马腐草的土垛,运江还记得下边的乌梢蛇洞,只是现在泥巴颜色深些突然,在熹微的晨色里,即使眼屎尚存的眼睛也很难不注意那道白晃晃的亮,运江牙齿紧了紧,吐着气走过去。

尽管才一夜之间,这尾草鱼已经有点发臭,腥味直钻鼻孔。死鱼被充分震荡后眼珠上翻,睥睨一切,仰在草里暴露着肚腹。四周岑寂,蚂蚁鲜活地忙碌,上来下去,一只翠鸟悄然降落于植物梢头。

运江闷了一会儿,默然回去把妻子式芬、孩子永奎都叫到这地边上,以带凶手指认现场的狠劲儿领着俩人来到这地边上。运江发恨地盯着死鱼肚皮,这哪个栽贼干的狗日缺德事?式芬眼里也有火,这些猫尿猪臊气还不是你往家里惹。永奎不敢有动作,对现在的氛围感到极其难受,瞧着臭鱼的同时私自已经开始过滤记忆所及的每一张面孔,猜想谁他妈敢明目张胆地来炸鱼?

运江在二十一世纪初年就率先享受上第一台彩电。彼时是顶着压力卖了一根过年猪,外带借了八百块钱,才弄回这台家伙和一个VCD影碟机。他返乡几年一直念着它们。当时晚间用电高峰电压很不稳定,需要取舍性使用家电,不然就灯光昏暗、科技罢工。尤其是放碟片的那个机器,要和彩电一起开的话,时间得精确安排在晚上十点以后,这是运江认定具备承受能力的稳定时段。于是大部分夜晚(须除开打雷的天气,乡村没有避雷设施,劈坏家电的传闻具有相当震慑作用)的十点过后,运江便打开VCD影碟机,放进一盘流行歌曲碟片,不过画面是泳装美女意义不明的妩媚,声画毫无匹配可言,却产生一种不可取替的吸引。运江往往一边剥花生,一边喝酒看得十分投入。永奎小得只有蒙昧的记忆,看不懂什么劲,只是逢到爱逗小孩的人就说,我家电视里有光叉叉(裸体)。

运江看电视看到夜深还不睡,不仅不睡还要出门,不仅出门还要去外边地里转。式芬不会管的,管了打架。

以前运江在家张罗种柑橘,就出门逛橘树林,黑夜里也能瞧得见红袍柑的鲜亮,可惜人们说红袍柑吃了过于拱火都不买账;后来又种甘蔗运江爱吃甘蔗,式芬后来在运江死后不厌其烦地讲述起除夕夜他一人吃三整根甘蔗的往事从舅子家移植了一小块地的面积,每一根据说都亲口尝过,泡潲(脆性)。无奈光照不足管理不善,收获的甘蔗硬得夸张,甜美不复往日,几乎要崩掉最自信的牙齿。现在不同了,现在是承包鱼池,养鱼,去檐子乡进的鱼苗,靠氧气袋子亲自从鱼贩子手里拎进小鱼池,做个鱼草框,天天割完牛草割鱼草,或者刮点桑叶这东西错不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晚上的波光粼粼会胜过白天,运江蹲在土垛上除了回忆起曾经在省会看大门的日子,凭着一点醉意脑中就晃出白花花的美女与鱼。如果天落雨就不出去走了,乡下落雨了还出门,洗过的澡和脚都白瞎了。

背着手走路的运江不打电筒,摇摇晃晃也只是遛一圈。至于为什么要遛一圈,据长大的永奎分析说,除了和式芬不对付而外,可能这时候会有种浏览财产的获得感,至少算个盼头,是一种释放。瞧,多好的词儿!

小鱼池的承包权是怎么落定的呢?是运江的好运气,在晒谷场上一起拈纸花子拈来的。几个人坐在一起争不出结果,就凭手气抽签。出去打工好,但在老家的人也得活啊,谁都得奔点什么。家里的地和房绝不能撂下,这是和家中先考争斗后的现实。除了想喂鱼,运江还倡导修公路,那才是小村向外伸展的法门。路经过某门口要占某门口的地,好说歹说说不合,别人就要弄死他。当然这都是后话,主要就说运江这人啊一点不安生。

当日抽了纸花子公布结果后,运江最后还是拿到了承包权。怎么说最后还是呢?其中暗含的意思就是整个场面并不太平顺利。

除去一开始的争执,最后折中的办法拈纸花子的结果出来了,还是有人当场绷不住,脸上挂了相。因为通常心理是虽然接受随机,也是顶无奈的办法,并不代表全心地会接受命运的安排,最好随机得遂意才舒气,不然嘴里老想抱怨点别的,并且此人当时突破一贯的口才,将胸中不甘化作妙语,说运江卖猪买电视,现在又想喂鱼买光叉叉黄碟,从来就不是个老实人。要论起来运江是小辈,但平常受此人奚落指点不少,面对这大庭广众下的话里有话,立时就憋不住火起身作势要扑过去。这当口里,式芬却冒出来帮嘲,说运江净整些烂账,对待她这个女人简直不像个男人,就会跑外边野地里发神云云,终于讨得一个飞来的茶杯方肯作罢。永奎一度很不理解母亲为何要去无谓地滋生事端,据式芬解释是,自己不出去集火,他打着人不得赔钱吗?没成想运江遭这么一激,内忧外患,更加火上头来,还是在那人背上擂了一拳,村卫生院的医药账单不消说,自然于次日登门报到。什么叫事与愿违?这就叫事与愿违。

但不管怎么,总之鱼池是包下了,鱼苗也放下了,业务就经营上了。运江会同意某人的城里亲戚钓鱼,还同意某人悠闲的远房侄儿钓鱼,但不同意在塘里放鸭子,不同意牛滚澡。这个同意多了就显得宽容,显得有货;这不同意多了就显得金贵,显得保养,它们最后共同显得的是这鱼池里有点东西,引人觊觎。不出几个月都传说里面鱼有臂长,鱼肚白皙如女子肌肤,品种虽是很贱的草鱼。

从那个雨夜的不祥预感应验后,运江遛圈遛得更明确了,不仅天晴遛,落雨也遛,甚至那段时间内落雨时更遛得坚决,堪称巡逻。

不出半月的一天晚上,雨又滴滴答答地下起来,只是没打雷。运江当晚仅喝了半杯饿肚白酒,因为照例是先喝酒后吃饭,喝酒喝得很慢。那晚还没喝完,式芬为永奎买运动鞋的事而大吵起来,吵罢她就坐在灶下抹眼泪,他则披着棕蓑衣摔门出去,永奎心惊胆战地才去把饭碗收了。

隔着蓑衣,雨点淋下来只有微薄的感受,好不真实,此刻吹着田边过来的湿风,表皮有点凉,内里是沤热的。运江蹲在土垛上一动不动,在蓑衣掩护下几乎与夜融为一体了。跟婆娘吵架是家常便饭,所以他现在不是生气只是又怀念起从前在省会看大门时的快活。那会虽然打工是打工,但是白班七八点就下班,去广场逛,四通八达;城里随便一个面团都香,比婆娘弄的香得多,要不说城里人嘴巴刁,那都是惯出来的,自己这麦粑蒸出来就是死疙瘩一样

嘭!

很嚣张的闷响让运江心里的麦粑被炸了。醒过神来,惊觉两个比夜更浓黑的模糊影子正在浅石滩上十分绰约。一股气自胸口直冲脑门,已经喊不出来或者忘了喊,运江在湿滑的地坪上踉跄猛冲,向着黑影挥拳而去。

那一拳好像打在雾里,打在沙土上,十分沉闷绵软。紧接着身后遭到猛击,失真的空寂中视界开始打转,运江从石滩上栽下去了。

耳边雨打水面的声音特别清晰,应该还有鱼在浅水区呼吸吐泡泡的声音,忙着透气的鱼怎么知道真的潜伏呢?即使身边刚发生过致命的危险。两个黑影钻进雨幕消失了,一时间在迷醉中泳装美女的白大腿和鱼肚白又充斥眼前。

第二天运江毛巾包着脑壳就来了,还是带着式芬和永奎,闷着收拾比第一次更多的几条臭鱼。运江脑袋开花了,鱼眼又完完全全翻白了几双。他就以这个形象在队里游荡三天,这家的院坝里站,那家的篱墙外走,神情恍惚。最后立在鱼塘边看着照常巡游、往来翕忽的鱼群,运江闷了很久,脑壳疼得完全不想说话,但同时心里却思忖着---自此之后,他们还会来吗?

草鱼背部青灰,腹部乳白,鳞片大且具黑缘,体长可达1.5米,肉味美,胆有毒,乃淡水养殖的四大家鱼之一。常见且普通。

夏季雨前气温升高,分外闷热,水中氧气溶解度下降导致含氧量不足,靠腮从水中吸氧的鱼儿自然争相浮游水面。此时最易面临垂钓鱼饵的引诱,还可能遭受完全超出控制的裹挟翻腾。愿者上钩,为廪食相争。被牵引住了,倔强的鱼即使损伤躯体也要挣脱,愈加机警;而更多的鱼则放任原始的欲求,乐此不疲,一次次甘愿全凭外力去摆布了。

只有在固定位置固定的框里投放廉价鱼草时,鱼群吃食的样子才是热烈而和谐的,这时它们只露出青灰的背,幽幽成阵,而安心把象征丑态和死亡的白肚皮舒服地隐在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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